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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深闭门(三) 真是不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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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人?”陛下一面向内殿走着,一面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贵妃柔声道:“襄王府里的。就是春分宴救了环儿的那个。环儿记得她,总想让她入宫陪伴一二。这几日不知怎的,提了几次,臣妾便作主将人传了进来。”
陛下听了,目光方才一转,扎实地落在我身上,“襄王府的人?不是在闭门思过么。”
贵妃答得从容:“环儿平日孤闷,偏生总惦记她。臣妾想着,不过是传个旧人进宫陪环儿一会儿,也不算什么大事,便擅自做主了。若有失当,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望着贵妃片刻,脸上还是露出一丝笑容,“无妨。环儿喜欢就好。”
贵妃莞尔一笑。正在这时,陛下却瞧见了我胸前的一抹血色,瞬间眉头皱起,问道:“她受伤了?”
贵妃顺势道:“臣妾也是刚刚看见。本想细问几句,不料陛下来了。”
陛下沉默片刻,竟亲自向我近了两步,沉声道:“抬起头来。”
我只得缓缓抬头。陛下向我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隐隐血痕上片刻,方才问道:“怎么伤的?”那眼神中分明有着怀疑,也有质问。
我心中紧张极了,暗暗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回陛下,是奴婢跟随襄王在回程的路上,遇伏时伤的。”
“襄王西征,你也随行?”陛下神色微沉,问道。
我心里一震,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陛下察觉我有护卫的身份,再疑襄王。便道:“回陛下,奴婢是襄王殿下房中人,故而随行侍奉。”
“朕想起来了。那一日情形如何,你说来听听。”
陛下冷峻的脸庞让人生畏。我伏低了身子,暗暗自己要冷静,要镇定。我尽量压稳声线,道:“回陛下,回程之日,殿下大军行至山谷,忽遭伏击。对方人数不多,却个个勇猛。混战许久,襄王殿下带兵厮杀,奋不顾身。奴婢见一剑逼近殿下,情急之下,上前挡了这一箭,才留下这道伤处。”
我不敢多言半句,只将那日眼前之事原原本本地回禀了出来。
陛下听着,只默默看着我的伤处一眼,片刻才道:“朕也懂兵事,这一剑,是下了死手。”
昭华宫在一个瞬间更静了几分,贵妃拨珠的手也微微一顿。
我垂首跪着,只觉后背一点点发冷,不知道圣意如何。
半晌,陛下又缓缓一问,“襄王可曾受伤。”
我一怔,随即答道:“殿下无碍。”
陛下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只转头吩咐身边内侍:“将宫里的止血药材与养伤补品挑些好的,送去襄王府。”
——
回府时天色已晚,可我不敢耽搁,还要去明仪阁回话。
墨玉忽然传过话来,襄王要我去书房见他。我抚了抚胸前的伤口,顾不得周身疲累,向书房走去。
襄王在等我。他静静地听我将昭华宫中的经历一一回禀,眼中都是默许之意。我将陛下赏赐的药材奉上,他盯着看了许久,道:“你拣选些好的,留着用罢。”
“这是陛下对殿下的心意,奴婢不敢收。”我推辞道。
他沉默片刻,终于起身向我,“御前回话,并无疏漏,难得。”
我恍然抬头看他,他神色并无多少波澜,只觉这样的话,似乎很少从他口中说出。
襄王大概知我心思,又道:“贵在真。你不曾添减什么,也不曾透露身份,这很好。”
“谢殿下。”我话音才落,胸前便涌起一阵疼,低头一看,刚才勉强压住的血迹竟又慢慢渗透了出来。我忽然有些支撑不住,不想再在此处拘束,只想回去休息。
“伤口我看看。”襄王道。他似乎并没有让我退下之意,而是抬手触碰我的衣衫,又向门外传唤,“医官呢?”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欲伸出的手。也许是生疼的缘故,方才在昭华宫中的层层试探,贵妃的句句发问,陛下看我伤口的眼神,忽然全部压在了心口。
“殿下不必担心,左右只是用了伤口一回,养几日也就好了。”我有些冷意,不曾多想,脱口而出。
襄王听了,忽然凝了神色,切近看我,重复了一遍:“用了伤口一回?”
我心中一阵苦涩。其实刚才在宫中,我便有此怀疑,他既然发问,我便再也隐藏不住。
“难道不是么?贵妃便这么巧,猜到奴婢有伤,又令奴婢奉茶,故意让这伤口崩开。陛下又恰在此时进殿,让奴婢亲口将那日遇刺之事说了出来。殿下刚才也说了,奴婢回得好,贵在真。想来这一趟,奴婢这道伤,倒也算有些用处。”
襄王神色一转,忽然阴沉得吓人,道:“你以为,本王与贵妃联手,借你的伤向父皇传话?”
我见他那宛若铁石一般的脸色,心中还是怕的,但不知为何,却有一种翻腾不散的郁气逼着自己,于是道:
“奴婢不敢揣测殿下之意。不过奴婢深知自己不过是替殿下挡剑的人。伤了便养,养好了再用。若哪一日不能用了,便弃了就好。”
“谢清疏!”襄王打断我。这一声极重,好似他胸中也压着千钧的重量,想要向我倾泻出来。
“本王从来不是这样看你。”他缓了一缓,方才一字一句地说着,那样深重,不容我再有一丝质疑。
我怔在原处,抬眼望他。他眼神微冷,却分明隐藏着很深的疲倦。自奉旨回京之后,他胸中始终郁结着一口气,好像被我激了出来,却又被我深深地按下。
“好了,本王如今已是这般境地,”他声音更沉了些,“你还要这样想我?”
房中静得可怕。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要否认自己的内心,或是宽慰他几句,也都无从张口。
就这么沉默良久,他微微一笑,“去歇着罢,先把伤养好再说。”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只是半闭双眼,轻声的叹息,刚才那一点骤起的情绪又消失得无影无从。
——
我不免心浮缭乱。在荆戒阁中躺下,却再无力气纠葛,很快便昏沉睡去。无奈伤口疼痛,竟睡不深沉。
“殿下……”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微微起伏,不停地唤道。半睡半醒之间,我好像觉得窗外有人,听到一丝极轻的声音。
“她怎么睡不安稳?”似是襄王。
“为殿下守夜之人,何尝能有一日安稳?”是墨玉,他近乎叹惋。
我半阖双眼,不知几时。朦胧之中只见襄王整个人微微一僵。
只听墨玉又问,“今日宫中事,殿下到底是知,还是不知?”
襄王一叹,声音极低,低得近乎自语,“她是本王的人,她的伤,只能因我。又怎能因旁人?”
我似乎听清,又似乎经历梦魇,坠得很深很深。
我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只感觉到他静静地后退,离去,将那一点不能说破的心意留给深深夜色。
我仿佛安静下来,又仿佛泪水满溢。似乎与他面对,又似乎他的身影隔了好远好远。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感觉有人替我将被角轻轻地掖好,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怕惊醒我似的。我似乎抓住了什么,又恍然挣脱了出来。
可我身边仿佛有人一直陪着,替我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也替我拭干悄然溢出的眼泪。
我始终未醒,身边人仿佛始终未动,直到一夜将枯,深梦终醒。
——
数日后。
墨玉看着医官将我胸前的药换下,听医官道一句,“刀人姑娘的伤已经痊愈了。”
我心下松快了不少,这些日子终是休息好了。只见墨玉将那一身熟悉的缁衣放在榻前,我知道,从前那些日子又要开始了。
“今日是殿下书房,还是去明仪阁中?”我捧起缁衣,问道。
墨玉答道:“殿下命你到议事厅去。”
“议事厅?”我惊了一惊。
墨玉点头道:“走罢。今日有客要来,殿下要你侍奉。”
“是。”我应了一声,连忙换好衣服,随着墨玉出门。只见他绕道荆戒阁的廊下,轻轻一推,那原本严丝合缝的砖门竟然缓缓打开。我惊呆了,在这儿住了许久,竟然从未发现这里隐着一道门。
“日后去前院便走这里,路近,且不与后院相通。”墨玉叮嘱道。
“是。”我继续应着,跟随他的脚步向前。只绕过一处廊庑,便已是王府前院了,我虽低着头,前院气宇还是尽数映入我的眼帘。
这里院落规整,极为开阔,四处侍卫无声肃立,来往仆役脚步都压得极轻,叫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不敢行差踏错。
很快,墨玉便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宽大恢弘的厅堂道,“这便是议事厅了。殿下处理公务、召见王府属官,有外客来访,皆在此处。”
我低头道:“都记下了。”
他见我仍有疑惑,便回身淡淡道:“前院无婢女,殿下允你日后可来议事厅服侍。此处与后院不同。只一条要紧,听到的,见到的,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字,亦不得与后院通传消息。”
“是。”我应了一声。
墨玉不再多言,向厅堂内望了一望,道:“进去罢。”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襄王端坐在正中长案之后,案上堆着文书地图。厅堂中已了掌灯,照得屋中清明冷肃。
几日不见,他比西境归来时又清瘦了些,脸上棱角更见分明,眼下多了一点淡淡阴影。我上前行礼:“拜见殿下。”
襄王抬眼看我,“伤好了?”
“回殿下,已无大碍。”
话音刚落,却听一个声音响起,“清疏姑娘,”
我方才看清堂下案几后面还坐着一人,穿着深色官服,面容朗俊。定睛一看,竟是大理寺卿邢越。
我心中一惊,赶忙复而行礼道:“见过邢大人。”
“姑娘免礼。”邢越道。
看他神情自如,襄王对他也无生分之色。我这才明白,邢越原来一直是襄王的人。
邢越微微一顿,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见我愣神,带着极淡的笑意,道:“真是不易,终于走到这里了。”
我躬身回话道,“若非昔日大人提点,奴婢怕是不能走到今日。”
邢越看着我,像是想再说什么,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襄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淡淡一句:“在前院称属下。”
“是。属下谨记。”我口中应着,脸微微一红。
我替二人奉了茶,退到灯影之后站定。只见邢越早已收回目光,将随身带来的密封文卷放在襄王面前。
殿中安静极了,二人之间所谈来往之事,也尽数落在我的耳中。我想到刚才墨玉的告诫,心中凛然,也明白自我踏进这里开始,等待我的是一条未知的长路,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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