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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深闭门(四) 可今夜,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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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朝中事,想来殿下都已经听说了。”邢越一面说着,一面将目光递给襄王,示意他拆开卷轴。
襄王徐徐展开,仔细读着,眉头渐渐皱起,低声叹:“当真再无转圜?”
“西境未获全胜,主帅受过,两位副将也难辞其咎,罢职是免不了的。”邢越缓缓道。
“他们跟随我多年,都是奉命行事,怎能凭空受过。”襄王的嘴角微微紧绷。
“怎会是凭空受过?”邢越端起案上的茶来,抿了一口,“陛下欲明示朝堂,自然不会只落在殿下一个人身上。如此结果,已是万幸。”
襄王沉默片刻,终究只一叹,“有劳你周旋。本王明白其中不易。”说罢,又示意我上前斟茶。
“好在臣不日即入中书,未来许多事上能得力些。不过……”邢越说着,见茶盏已满,便抬眼在我身上轻轻掠过,像是在衡量着什么。
襄王明白他的意思,轻声一句,“说罢。”
邢越知他已信我,点了点头道:“殿下还要自请,再削兵权才是。”
襄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要如何?”
“兵部紧要三职,殿下占其二,不如趁次机会,再退半步,好让陛下和太子放心。”
襄王苦笑,“若将兵权交出,若太子欲对本王不利,如何应对?”
邢越不急不缓,反问道:“太子这些年对殿下下手,哪一次用的是兵部之力?”
襄王眉目皱得更深,但邢越的声音却越发平静,“兵部掌国之重器,应对战事,尚需层层调遣,处处节制,怎能私用?掌兵部,看似实,实则虚,只让陛下和太子忌惮权势而已。”
襄王若有所思道:“你的确看得通透。”
邢越接着道:“殿下军中旧部根深,极有声望,需要时再借兵势,不是难事。难的是让陛下放心,让太子再占上风。水满则溢,破绽便会显露出来。”
襄王不语,眼中露出默许之意,但似乎还在犹豫什么。
邢越顿了一顿,又向前倾了半分身子,道:“若能以此举,换得两个中书省、尚书省心腹之职,便不算亏。虽不显眼,但风声走向,千秋纸笔,都在他们手里,早日收入麾下,日后有用的着的时候。”
灯火渐起,映照着襄王那有些清瘦的脸庞。他端坐在案旁,像是忖思着邢越刚才所言。
邢越默默喝茶,堂中一时极静。
过了一会儿,襄王低声道:“就依你所言。命李辅辞去兵部侍郎一职。”
邢越先是抬眼,随即轻轻点头,“殿下果然明白。”说完,倒又反问了一句,“李辅是侧妃之兄,殿下会不会有所顾忌?”
襄王平静道:“左不过后院之事,安抚便可。既入王府,这也算不得委屈。”
邢越闻言,稍稍思索片刻,才道:“后院之事,臣本不该多言。只是上回选伴读入宫,侧妃恐怕已有怨言。如今再夺她兄长的权位,臣怕……”
他说到此处,目光却似有深意地在我身上飘忽而过。我连忙低下头,手中茶壶稳稳不动,心里却一寸寸发冷。
一面是朝中局势,复杂人心,襄王要一一思虑妥当,另一面则是妻妾,亲子,亲信,皆是局中筹码,分别只有用与不用,用于何处之分。
只见襄王沉声道:“事关大局,不必多虑。此事,明日就有劳你。”
“是。”邢越拱手应下。
我不知邢越刚才为何忽然向我,并未有空思量,只因襄王已命人撤去旧茶,在案旁另设小席,与邢越小酌。
我立在一旁,替二人斟酒。入府许久,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襄王在府中与人对饮。他平日克制极深,越不过的,都是点到为止。可今日却主动端起酒盏,渐渐地,他的眉心也染上几分难言的倦色。
邢越见他情形,便示意我不必再上前,又将自己手中杯盏轻轻搁下,道:“殿下若想破局,还有三处时机。”
襄王抬眼看他,似乎想要压下他的话头,给自己片刻松快。可看到邢越慎重的神色,又不由地将手中酒盏轻轻转动。
邢越明白襄王的心境,略略低了低头。也许,他并非此时定要说些什么,但他必须让襄王知道,他,不能停下。
“后宫,洛城,暗兵。”邢越声音压低了几分,一字一句道。
我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又很快稳住。自然,他要夺位,非此即彼,又怎能少得了这些风起云涌?
襄王沉默,等邢越再说下去。
邢越不曾停下,“后宫一线,贵妃尚能稳住一时。暗兵一线,殿下多年布局久已。最难的是洛城。”
这两字一出,我心头也跟着微微一沉。
只听邢越缓缓说道:“洛城若是边地,倒还好办,可偏偏是旧都重城。殿下若私下深耕,陛下必怀疑殿下有不臣之心,可若不紧紧抓住,则会前功尽弃。”
襄王饮下一口酒,道:“如今的局面,本王大半仰仗洛城,断不可有失。”
“正是。”邢越看着襄王,“若让洛城成为殿下真正能立足,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必先要在朝堂上铺出名义,得到陛下首肯,才能名正言顺。”
襄王目光中透出几分沉思,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法子?”
邢越往下道:“殿下应设法,见中书令一面。洛城之事必得有他支持,方能不显山露水,不又激怒圣颜。”
“中书令?”襄王挑起眉梢,“那可是太子的人。”
“未必。”邢越道:“太子正位东宫,他自当维护。可太子这些年的行事,他却是隔岸观火。昔日长园一案,臣奉旨去查,未有波折,臣揣度,他是默许的。所以殿下不妨一试。”
襄王握着酒盏,半晌没动。
“可如今,本王的处境……”
“处境艰难,才要求贤问能。”
“本王与中书令,从未有过私交。”
“无私交,便只作初见。”
“本王曾试过,他从未允见。”
“难见,才值得见。”
堂中又一次静了下来。襄王起身踱步,连袍角磨出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中书令不喜刀兵,殿下不可带侍卫入门。”他停了一停,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到我身上,“若带女子随行,倒能减去几分戒心。”
我指尖一紧。也许战场需见兵刃,可在朝堂,有时却是这女子之身更为得宜。
襄王并未立刻应下,只淡淡道:“她的伤才好。”
“那便缓几日。只是,此事殿下务必筹谋。”
襄王默允,不再多言,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
“殿下可要回内院歇息?”我轻声问道。
邢越走后,襄王又一人坐了一会儿。可独酌难免思绪翻涌,他不允许自己如此,很快便起了身,“走罢。”
我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只替他提一盏灯。
回内院的路不远,可夜色极深。他毕竟有了些酒意,抬手按了按眉心。夏夜润湿的风起,竟极为细密,撩起不远处灯油与书卷交织的气味。
我下意识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可是头痛?”
他垂眼看我,眸色有些深沉,像是有一点什么情绪几乎要浮了出来,却又被他极快压了回去。
“无妨。”他微微一晃。
我赶忙伸手搀扶。他倒也不曾将我推开,定了定精神,扶着我的手臂。
我能感到他的臂膊仍然僵紧,还有他那散不开的眉头。可他仍然撑着,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
回到寝居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我躬身道:“殿下早些歇息罢,内中各色都已齐备。”
“进来值夜罢。”他微微向我,恍然之间,目光幽幽地落在我的身上。
“殿下……”我宛若触电一般,向后退了半步,低头道:“殿下,这不是军营,在府中无需属下入内值夜。”
“清疏。”他自喉间深沉地唤我,“已是内院了。”
我仍是低头,依着规矩道:“奴婢今夜在外值守,不敢有半点疏忽。”
言语之间,他的气息淡淡地散在我的周围。我的胸口涌起细碎的浮波,在月色中隐藏尽数隐藏了起来。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点了点头,推开我的手臂,叹道:“你有职责,本王也有。唤侧妃来侍寝罢。”
“是。”我恭敬地应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我心中并非没有波澜,只是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随即转身而去。
至廊下时,我忍不住回身。房中灯火飘摇,那身影,竟久久端立窗前。他只不住地抬手,按住眉梢。我明白,他心中那不能说出的烦闷,酒意,夜色,也许都无法化解。
可今夜,他仍有使命。如我一般。
我不禁有些后悔,感觉自己刚才应该承他的一丝心意,哪怕安慰一句也好。可忽然,脑海中又一次想起了那些不远的旧事,旧人……便一下子敛住心扉,径直走到门外,静静地侍立。
一夜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侧妃自内而出,脸上并无往日承宠后的欢愉。我躬身行礼,她却冷眼看我,没有一句言语,转身走进漆黑的夜幕,了无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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