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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深闭门(二) “近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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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一乘小轿停在襄王府的侧门前。我独自出府,随宫中内侍入宫。
昭华宫还是一如往昔的模样,亭廊精致,廊庑深深。我被带到偏殿,内侍好生嘱咐了半日,方才允我进去。
偏殿里比外头更静一些。窗下摆着书案,案上堆着不少书籍,散着几页描红。旁边是殿下那天送进宫中的木玩,搭成宝塔的样子,甚是好看。
这便是小皇子平日读书玩耍的地方。我的目光飞快地在殿中一扫,看见镕儿正陪坐在窗边。
不过短短时日,他比从前瘦了些。原本便是安静的孩子,如今越发坐得端正。他正给小皇子读书,手指将书页捻得很紧。
小皇子坐在正中,也在听着。镕儿拆解句意,意兴十足,可小皇子却眉眼低沉,不时看向窗外。
我心里一酸。
小皇子先看见了我,眼中分明一亮,连忙用手指着。
镕儿也一回头,他登时离开了书案,向我跑来,可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只低低唤了一声:“清疏姐姐。”
我走上前去,先向小皇子行了了礼。小皇子仰头看我,又拉我上前,贴着我的身子,我只好半跪下来。
“小皇子在读什么书?奴婢今日得空入宫,侍奉小皇子。”
小皇子指着桌上的《论语》《孟子》,摇了摇头,又指着镕儿。我见两个孩子的表情,不由地扑哧一笑,这才转向镕儿,温和道:“四公子近来可好?”
镕儿点了点头:“好……”
我看着他那紧绷的小脸,心中全都明白。我伸手替他理着袖口,低声道:“公子,殿下、王妃和良人都记挂着你。”
提到良人时,镕儿的眼睫明显一颤。可怜这么小的孩子,思念母亲,却不敢说出口。
我越发心疼,便又缓了缓声音道:“良人让奴婢带一句话给公子。她说,公子素来懂事,既到了宫里,便只管安心,先顾好自己,才能尽好伴读之责。若是想念娘亲,则不必叫自己太过难受,她在府中,日日都为四公子祈福。”
我心中清楚,这是宫中的忌讳。入宫伴读,便与府中少有瓜葛,生母更是无从照拂,连提一句,暗自思念一番都是罪过。这一番话,我也是忖思许久,才敢说出口。
果然,镕儿听完后,眼圈便微微红了。
他低下头去,极小声地道:“娘亲……她还好吗?”
我微微一笑,抚着镕儿的额头,“好。只是想你得很。”
镕儿抿住嘴角,像是拼命在忍着什么。半晌,他才抬头看着我,声音仍低得可怜:“我在这里,不能总想娘亲,是不是?”
我听了难过,但也只能安慰,“不是不能想。只是,要先把这里的事做好。小皇子是主,也是亲人。越是真心,越是亲近。你在宫里好好的,良人心里才更安稳。”
镕儿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着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神色虽仍然拘着,但到底踏实了许多。
小皇子在一旁听着,见我说完,便扯着我的衣袖。我知已然安抚好了镕儿,便起身给小皇子倒茶,拿点心。
我问道:“小皇子平日都做些什么?”
小皇子指着桌上的书,两手摊开。镕儿赶忙说:“小皇子的意思,是平时读书多些,就没别的了……”
小皇子无奈摇头,可镕儿却道:“这是贵妃娘娘吩咐的,我也是不敢擅自想些花样的。”
镕儿挠头,脸上露出些许难色。他孤身一人,在宫中又要承贵妃的吩咐,又要让小皇子高兴,的确难做。
读书是不出差错,可这样拘束,两人如何亲近?
我想了一想,也是无奈一笑,“这样下去可不成。既是要做伴,总得有点能一起做的事才好。”
镕儿微微一怔:“什么事?”
我看向小皇子,故意将声音放得轻快些:“比如……学打马球。”
小皇子一下便抬起头来。他先是眼睛一亮,却转而瞪了我一眼,小脸又微微一白,显然是想起了上回骑马受惊,有些胆怯。
镕儿更是愣住:“可……我不会。”
“不会便一起学。”我信心满满道,“你不会,小皇子也不会,不是正好一起吗?”
我哄着小皇子,“奴婢学过一些马球,今日就献丑,给小皇子和四公子开个头?”
小皇子点了点头,镕儿也拍手称是。
宫人们闻言,很快便牵来小马。可小皇子却站在马前,眼睛飘忽向我,不肯上马。
我笑着将小马牵住,对小皇子道:“奴婢牵马,小皇子总该放心了。”
小皇子点了点头,我便将手臂递给他,可他上马时还是僵住,又停在那。我轻柔地抚着他的肩膀,又转头对镕儿道,“那镕儿先来?”
镕儿嗯了一声,一跃上马。开始全身都绷得紧紧的,两手攥着缰绳。我一边扶着他,一边慢慢牵着马往前走,又将手中马球杆递他,教他如何坐稳,如何滚球。
走了半圈,镕儿的身子终于不再那么僵了,便自己慢慢试了起来,球杆终于碰到球的时候,高兴地笑着。
小皇子在旁边看着镕儿,眼神也一点点跟着亮起来,又向我挥手,也想试试。
我连忙上前,扶着他坐上一匹小马。我便始终牵稳,一步一步极慢地往前走。镕儿见他这样,竟下马走了过来,扶着马背,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我刚才也怕。”
小皇子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真的慢慢放松起来。我也将球杆递他,小心教他要领,一来一往,他学得很快,不一会儿便超过了镕儿,终于露出笑颜。
几个侍奉的宫人都惊讶地抬起了头,许久都没有见小皇子的笑容。我站在日光底下,牵着缰绳。刚才扶久了小皇子,胸前伤处一直在隐隐作痛。可看见小皇子与镕儿终于玩儿到了一处,镕儿脸上也松快不少时,一颗悬着的心才悄然落地。
我抚着镕儿的肩,叮嘱道:“明日,便是你陪小皇子玩。记住,要慢些,小皇子左向更利落些,球多往这边送。过些时日,你要去回禀贵妃,给你们二人请个好些的马球师傅。”
镕儿点了点头。我俯身向小皇子道:“奴婢去拜见贵妃,便让公子陪你,好吗?”
小皇子有些不舍,又牵着我的衣裙向前走了几步,快到正殿门口时,方才转身回去。
——
贵妃正在里间等我,她今日并未盛装,斜倚在榻上,手中不时拨弄着一串翠玉珠子。
我赶忙行礼,“拜见贵妃。”
贵妃扫了我一眼,淡淡道:“听说,你方才对四公子提了生母?”
我心中一紧,想不到她开门见山。只得跪伏下去,回话道:“是。”
贵妃声音顿时冷了几分。“你可知,这是宫中大忌。进了宫的孩子,心要静,怎还能记挂着生母?”
我低头道:“回贵妃,奴婢知道。只是想着,四公子年纪尚小,又初入宫中,思念生母,也是寻常。若不能释怀,心便不能安定。母子天性,实在无需生生断了。倒不如让他知道府里之人念他,方能静下心来,好生陪伴小皇子。”
贵妃听着,拨珠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虽是忌讳,但你说的也在理,本宫便不再计较。幸而你不曾夹带什么东西进来,那可是要论死罪的。”
我背后微微一凉。入宫之前,良人不知从哪得来消息,便央求我给镕儿带些贴身小物,以解思念之情。
我思索再三,还是不曾答允。如今听贵妃所言,才知道多亏自己谨慎,若一时心软,今日怕是走不出昭华宫。
我更低声地回话:“奴婢谨记贵妃娘娘教诲。”
贵妃未在深究此事,倒是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既然来了,为本宫奉一杯茶吧。”
“是。”我不能推辞,躬身上前。可昭华宫这么多宫人,她为何偏偏叫我奉茶?
“娘娘请用。”我将茶盏举过眉心,奉于她身前。
她好像没听到一般,倒是在我肩胸之间看了又看。我恍然明白,恐怕她刚才已经看出我牵马时动作僵紧,怕是有伤。眼下是通过奉茶来验我的。
她若是问起,这伤,我是该说,还是不该说?最要命的是,胸口处才稳住的伤口受不得拉扯,我奉茶的手臂渐渐要坚持不住。
思索间,手臂不听使唤起来,茶盏微微摇晃,盖子轻轻发出声响,茶水也摇摇地溢了出来。
贵妃见了,淡淡一笑,问着,“襄王府的人,如今规矩这么差了,一杯茶也奉不住?”
“奴婢该死……”我一面忍着疼,一面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莫不是,你已经有些日子没侍奉差事了?那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贵妃仍未接着茶盏,似看非看,淡然问道。
我心中一转,若是妾是婢,奉茶怎能生疏?又怎会凭空伤着臂膀?难道,她已经猜到我护卫的身份?
“没,没有……”我回话已断断续续,只因我的伤口似乎已经崩开,疼得厉害。我的手臂一寸寸地缩回来,茶也洒得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坚持不住,贵妃却突然接过了茶盏,仍是淡淡一语,“你的襦裙颜色倒好,却配不得洇红。”
我连忙低头一看,才知伤口正缓缓渗出血来。我顾不得酸困的手臂,赶忙请罪道:“奴婢疏忽,奴婢胸口之处有伤。本该伤好再进宫的。可殿下惦念小皇子,便让奴婢稳住了伤口就来。奴婢怕惊着贵妃,不敢回明。求贵妃降罪。”
贵妃缓缓起了身,裙摆在我眼前轻飘地晃动,沉声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我知自己再也无法隐瞒,便诚实道:“回贵妃,襄王征西境,奴婢一路跟随侍奉,在路上伤的。”
“哦?”贵妃神色未动,“近前来,让本宫瞧瞧。”
我不知她用意何在,听她如此说,便只能上前,缓缓将肩袖褪了下来。就在这时,门外却忽然有宫人通传,“陛下驾到。”
昭华宫中忽然静了一瞬,又转眼忙碌起来。我的心怦怦直跳,连忙动手,想要扶起肩袖。贵妃却徐徐向我靠近,将我扶起的肩袖又褪去半寸,伤口隐隐可见。
她若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方才起身,向殿外迎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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