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西征(三) 榻上值夜, ...
-
屋内残灯如豆。
我身上寝衣轻飘,只觉得周身发冷。襄王立在身前,我不敢抬眼,却无处遁逃。
半晌,他淡淡开口,“可用了些吃食?”
我喉咙发紧,“属下不敢。为殿下守夜,若进饮食,人便会倦怠。
他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径自走向榻前,道:“上来吧。”
我脸颊猛地一热,强压住刚才的恐惧与绝望,应声道,“是。”
我一步步挪至近前,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他已然掀开衾被躺下,又向里让了一让。
我深吸一口气,站在榻前,用有些发僵的手指掀开衾被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下。
我尽量贴着外沿,只让自己的身子占那么一点小小的空间,连手脚都小心收拢,唯恐越过半寸。身侧明明还有些空隙,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具身体的存在。
衾被中,两人的气息渐渐交织在一起,我越发僵紧。我告诉自己必须镇静,可此情此景,好像他的呼吸,身子微动,都能让我慌乱无着。
而身侧的襄王,似乎也有微不可察觉地一瞬轻动。毕竟,我于他而言,从不曾亲近,如今在咫尺之间,他便有着本能的防备。
“榻上值夜,不可起身。”他闭上眼,淡淡落下一句。
“是。”我轻轻应着,不敢多言,只将靠近他一侧的那只手臂又向回收了一收。
很快,他的呼吸便沉了下去。
可对我来说,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累到了极致,只要沾上衾枕,就能睡去,可眼下却半分睡意也无。
我第一次度过这样的夜晚。躺在一个男子的身侧,不能起身,不能睡沉,不能有任何响动,还要细心,还要警觉……
我拼命让自己不去乱想,心要沉静。我不敢闭上眼睛,目光不停地扫过帐顶,耳畔也更加清明。
我听到玉梁川那不歇的流水,听到帐外风起,吹过旌旗。还有巡营士兵细碎的脚步,战马偶尔哼出的鼻音。听到在这安静的夜晚,哪里掉落一片盔甲,哪里燃起灯芯……
听得越清,心便绷得越紧。而身旁那人的心跳,也同样清晰。
忽然,不远处的枝头似乎惊起了什么,像极了乌鸦雀鸟在夜空里掠过。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手指不由地去抓身下衾被,屏住呼吸。很快,我听到一声远远的坠落,是墨玉,他手脚利落,止住了这一声啼鸣。
长夜如初,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才慢慢舒缓过来,又一次稳住了心神。
身侧得襄王原本睡得安稳,肩背却忽然一颤。
我转头一看,才知是两人之间的缝隙将衾被撑起,他的肩背露出一寸。想到他此处有旧伤,若夜里吹了风,只怕明晨会痛。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极轻地向里挪动了半分。不敢太近,只让衾被顺势垂下,能够完全掩住他的肩膀。
我放下心来,又一次仔细地感受着周围的静夜。而这一回,我的困意却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眼皮开始打架,一不留神,就会全无知觉。
我轻轻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用手在自己腿上掐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一片皮肉都已钝木,便又换一个地方。想要轻翻一下腿脚,好缓一缓麻木,谁自身子刚一动,却无意间与他相对。
谁知忽然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鼻尖和额头上都渗出汗珠,手腕上青筋一点点凸起,身子也开始微微发抖。
他好像正在陷入一场深梦,被什么人拖进一个可怕的地方。他的喘息和不安,像一层无形的隐形,将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我一阵心惊,从未见过他如此。原想再等一等,也许他片刻便能捱了过去,可他的脸色却渐渐泛白,气息也更加不稳。
我到底还是伸出了手,先是极轻地压住了他那一侧的被角。可他仍在发颤,我方才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腕。
我知道这极僭越,不敢用力,也不敢摸索。谁想这点滴的碰触,竟真的让他渐渐安静下来。直到他的脸庞渐渐有了血色,身子也重新平稳,我方才将手移开,压回自己的身下。
那点余温,也在我身下蔓延,迟迟不散。
夜,越发漫长。我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一分一秒,直到天边终于泛起极淡极淡的鱼肚白。我才猛然意识到,天快亮了。
胸中吊了一整夜的那口气,骤然一松,几乎便要坠了下去。
而身边襄王,在这时慢慢睁开了眼。他醒得极为安静,那双眼睛在晨昏未明的帐里格外深沉。
我不敢与他的目光相对,更不敢在榻上迟疑,连忙起身落跪,俯身叩拜道:“殿下醒了。”
我不敢想象一夜未眠的我此时模样有多狼狈,只想把身子压得更低些,好让他不要看到我的凌乱。
他好像并未在意,起了身,声音道比平日里平和些:“起来罢,昨夜辛苦了。”
“是。”我应着,忙撑起身子,准备服侍他更衣。
“今日本王领兵去探虚实。”他道,“帐中无事,你不必跟着,回去歇息罢。”
我听了,竟有一瞬间恍惚,这一夜,终于是熬过去了。
“是。殿下小心。”我一面应着,一面去取早已备好的衣衫。
大约实在熬得太久,神思又在刚才一松,身体便再也撑不住了,眼前骤然一黑,好像在转身之间,就这么直直地坠了下去。
朦胧之间,我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是有人无奈地摇头轻笑。似乎,有人将我抱起,替我将衾被小心地掖住。可这一切又似乎离我很远,那么轻飘,一点都不真切。
——
我醒来之时,已是日头西沉。
四周静悄悄的,未点灯火,只有天光洒了进来。
我躺在一处窄榻上,身上仍是那件素白的寝衣。我覆着干净柔软的衾被,用脸颊下意识地蹭了一蹭,一阵温暖缓缓涌来。
直到撑着身子坐起,我才清醒过来。昨夜,我竟在入内取衣衫之时,睡在了襄王榻前。想到这儿,脸上顿时一热,耳根也不由地发烫起来。
我环顾四周,帐中陈设,虽简,却也周全。铜盆中的水尚温,皂荚、巾帕都已替我备下。再看旁边,前日湿透的衣裳都已清洗晾干,整洁地收在案头。我低头细看,发现腿上掐出的青肿散了不少,原来上面早已擦过极润的油膏。我心中掠过一丝暖意。
披衣之时,听到帐外有号角声遥遥传来。想到自己一日都未当值,心下有些愧疚,便再也不敢耽搁,连忙梳洗妥当,快步向主帐那边走去。
军营在黄昏中比夜晚更加整肃。风吹营旗,猎猎作响,前头校场上兵士列阵如林,刀戈映着暮色,一重重地压向辽阔天际。这一刻,我终于真正看清边塞军营的样子,也更加明白“襄王善战”这几个字的分量。
我刚收拾妥当,便听得一队战马飞驰而入。襄王如风一般快步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副将与侍卫。
我赶忙上前行礼,伸手接过他的盔缨,见上面沾着几丝风干的血痕。我手心一颤,不敢多问,只退到一旁悄然侍立。
他立在长案前,将地图铺展,与副将仔细地排布起来。灯火映照着他的脸庞,眉骨,鼻梁、下颌宛若裁剪一般。他的指尖停在图上一处,便有人领命而去。
此时的他沉着锋利,是整支大军的定海神针,与昨夜在榻上冒汗颤抖之人判若两人。
众将很快退下,只有墨玉转身回来,道:“今日殿下其实不去也好,便不会有那一场惊险。玉梁川,属下和副将都已进出多次,不会辱没使命。”
襄王道:“若不亲自前去,怎知西境王将‘死手’埋伏何处?是轻是重?他布阵多疑,本王总要亲自看一眼。今日虽险,却可保明日胜局。”
墨玉点了点头,“殿下早些歇息,属下这就去准备。”
说罢,他又转向我道:“帐中诸事都交给你。殿下今日带五百军士战百回合,破西境埋伏,明日玉梁川决战,今晚值夜,尤要警醒。”
襄王忽然抬头向我,吩咐墨玉道:“带她前去观战。”
我惊了一惊,连忙低头应是。墨玉似乎有些意外,却也不曾多问,只将目光向我轻轻一扫,便退了出去。
我上前替襄王更衣,这才发现他身上又新填了几处伤口,虽不深,只伤了皮肉,但横竖连在一处,还是叫人心惊。
我忙取了药来,替他敷上。他却似乎全不在意,目光仍在地图上游走。直到伤药敷在一处深些的伤口上,他方才一动。
“奴婢可是弄疼了殿下?”我有些窘迫。
“无妨。”他淡淡道。见我仍然紧张,微叹了一声,“这是战场,就算是胜仗,也少不了刀伤。都是小事,明日就好,不必在意。”
“是。”我低下头,继续手上动作,却又一次看清他腿上那些伤痕,新旧交加,有如阡陌。
我心里泛起一丝难言的感觉,又赶忙低头掩饰了过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