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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战和(一) 乱军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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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我已知自己该做什么。见他已躺在榻上,我便默默换上寝衣,复又回到榻前,小心躺在他的身侧。
刚过半宿,他忽然一颤,左右摇晃起来,像是梦中受了什么惊扰。可不过片刻,他额头上竟有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身子越发抖得厉害。
“殿下?殿下怎么了?”我心头一紧,连声唤着,想要将他唤醒,可他却忽得起了身,粗重地喘息着。
我也赶忙起身,与他相向。这也是守夜的规矩,无论何时,我必须在他身前,半刻也不能耽搁。
他渐渐清醒过来,也看清了我。他的气息平稳了些,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离他很近,却不敢抬头望他,心跳得很快,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种凝滞。
见他寝衣已湿,便低声道:“奴婢为殿下换件干净的寝衣。”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暗哑,“不必,你不得擅离。”
“是。”我低头应下。见他重新躺下,我也只得再次躺回他的身边。
可他却再也难以入眠,辗转许久,呼吸虽不似刚才那般急促,却始终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紧绷。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安静地躺着,不敢乱动半分。
忽然,他翻过身来问我,“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殿下。”我一面回答,一面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种少有的惊恐。
“墨侍卫在帐外,殿下放心就是。这个时节少有乌啼,雀鸟也早已清了干净,殿下明日还有要事,还是再睡一会罢。”我轻声说着,那距离好像能够感到他的鼻息。
他大概不曾想到我会在此时说破,怔了一怔。
他躺直身子,目光落在帐顶,又过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你可知,本王为何惊惧乌啼?”
“奴婢不知。”我心中微微一颤,好像就要听到一个从他口中说出的秘密。
“六年前,本王北征一战,虽胜,却十分惨烈,帐下三万余人,同日战死。北人擅于驯鸟,竟放出漫天乌鸦扰乱军心。本王苦战三日三夜,虽突围破敌,可抬头时,却见漫天都是黑鸦,耳边尽是尖叫嘶鸣。低头时,又见成群的黑鸟啄食将士尸体,乌压压一片,一夜之间,尸骨不存。”
他停了片刻,待心头那点不安又退去了一些,方才又道:“自那以后,凡入夜,本王便再不能听乌啼之声。”
原来如此。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阵阵酸涩。
世人都知,那一战之后,他荡平北境,一统疆土,从此扬名天下,可又有几人能知他付出的代价。此后数年,他虚耗人力守护,却仍然频频惊梦,连寻常人的一夜安眠都难再有。
帐中又静了下来。他不再多言,仍然躺着,却迟迟不曾睡去。我不知如何劝解,只能在他身侧躺着,静静地相陪。
忽然,他却抬起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我浑身像触电一般,想要挣脱。
他不允。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只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方才松开。
掌心之下是他胸口的温度。那一瞬,我连呼吸都凌乱了,却半点不敢动,不敢挣脱,只能任由那只手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又一次平静下来,胸前那一点点紧绷也彻底了松了下去。他终于入眠。
我这才将手轻轻地拿开,重新压回自己的身下,却不由地望见他的侧脸,那道隐着锋芒的轮廓,终于透出一丝恬淡安详。
——
翌日天明,四野苍茫。
我立在瞭望台,向远处望去。当千军万马在面前铺开阵势,我才分明意识到“战场”二字远比我想象中更为深重,可怕。
骑兵先动,铁蹄骤起,卷起滚滚尘土。西境兵将也如刀锋一般上前。旷野平川,在一个瞬间杀伐声起,震耳欲聋。
襄王见战事胶着,便亲率一只精兵向左翼直插过去。
我胸口一阵又一阵地发紧。明知主帅身先士卒是军心所向,可他真的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我的目光却再也离不开了。
只见乱军之中,他手中长剑如铁,寒光冷冷地闪烁。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片血色。不一会儿,西境兵阵竟硬生生地被他切开一道口子。
原本还能看清阵势变化,可渐渐的,我的眼中只剩下那一道玄影。看他策马时扬起刀锋,拨开尘土血痕,利落而下,我才能稍稍松一口气,连掌心何时被自己掐出月牙印都不自知。
他已几进几出,我才猛然发现,心中惦念早已不是什么胜负输赢,而是他有没有受伤,他身前身后,可有人守护?
直到午后,战局才有扭转。襄王带领精骑一路奔袭,直入玉梁川腹地,逼得西境兵节节后退,呈溃散之状。我虽不懂排兵布阵的精妙,却隐约感觉到,若是再向西压进二十里,即便不能尽数歼灭,也能叫西境元气大伤。
就在这时,中军却传来了短促的号令:收兵。襄王忽然勒马,回望残兵向西逃去。须臾之间,战场上尘嚣未散,却已无人。
我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犹疑,明明还能更进一步,他为何不乘胜追击,让西经再无战事?
正在想着,却已见襄王率众回营。
他征袍带血,面上还留着刚才阵前杀伐后的冷厉与警觉。他吩咐墨玉清点今日损伤,命人好生医治。一名副将上前,似乎想要问些什么,被墨玉不动声色地拦下。他递给我一个眼神,示意我上前服侍。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血腥气。我替襄王擦拭伤口。他并不言语,任由我动作,只望着长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火,眼神中泛着冷意。
我以为大胜之后他会庆功,会欣喜,谁想却是如此平淡。
军士自外送入膳食,仍是军中惯常的菜色。我将碗盏一一摆好,轻声道:“殿下,该用膳了。”
他方才回神,“嗯”了一声。我见他并无胃口,想劝说一句,可见他有似心事的样子,便只有小心试探,“殿下今日大胜西境,也不曾庆功。这一日征伐疲累,膳食还是要多用些。”
“庆功?”他抬头看我,“我倒忘了,你也在瞭望台上。”
我将汤匙递他,“奴婢有幸,见殿下阵前英勇,身先士卒,心中十分钦佩。”
他淡淡道:“这冠冕堂皇的话,日后不必再说。”
“是。”我低下头,“那殿下多用些,早些歇息。”
“今日未完,如何歇息?”他将就着用了几口,若有所思。
“未完?殿下已退西境大军,难道夜里还要再战不成?”我恍然一问。
“不能再战。”他叹息道。
“这是为何?奴婢虽不懂,但今日看殿下一路奔袭,以为要深入西境,很是心惊,直到殿下回马,才松了一口气。”
他停了箸,抬头看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再深入,便险得很,我军无后援。”
我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一震,不敢再问。可仔细寻思襄王这几句话,似乎还有无尽余味。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似乎仍然在等。偶尔度步,偶尔凝神。我侍立在侧,猜不出他到底在等些什么。
直至夜深,墨玉方才入帐。他拱手道:“殿下,西境王遣密使议和,请殿下明日赴王帐一叙。”
襄王眼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亮光。他接过密信,“还是来了。不枉本王等了这么久。”
墨玉皱眉道:“殿下可要亲去?他们战败而归,求和倒也寻常。只是不必殿下亲往,可派使臣先去。”
襄王淡淡道:“若无今日一战,西境王绝不会来求和。可若本王不亲自去,便是怠慢了他,不出三月,他便会再扰疆土。”
墨玉低头道,“但王帐毕竟是西境领土,殿下只身前往,实在太险。”
“无妨。”襄王道,“本王主意已定,去准备吧。”
墨玉还想再劝,却知不能改变什么,只得领命。刚要退下时,却又听襄王忽然转向我道:“你也随本王同行。”
我一惊,悄悄看着襄王。他神色平淡,好像军中一件寻常安排。
“明日你换女装,以本王侍妾的身份随行。”
“是……”我的脸又一次红到耳根,明知这不过是襄王的安排,但仍觉尴尬,却也无从拒绝。
他停了停,似乎在向我解释其间用意,“一来西境王好色,若不以妾之名,难免被他盯住。二来,带女子随侍,能显本王诚意,他也好除去戒心,明白这是议和,不是死局。”
我只得低声应是,神色仍然窘迫。
他自然看在眼中,“刀人本就是妾,你别忘了。若如此拘谨,被西境王看出破绽,本王可难保你。”
“是。”我默默回神。
帐外风起,耳边忽而又听清玉梁川的水声,潺潺不绝。
他的考量自有他的道理,这万人军中,谁是不听他号令行事?只是,我原以为此处刀光剑影,“亦婢亦妾”的身份能暂时离我远去。可它还是在不经意间回来,提醒着我,让我清醒,让我始终不能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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