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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西征(二) 今夜你需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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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天降大雨。
山路本就崎岖,一时泥泞难行。山上碎石被雨水冲得凌乱而下,打在马蹄边,发出细碎又急促的声响。
前军还在疾行,后军也未见半分拖滞,仿佛这风雨,山路,只不过是一段寻常的里程。
昨夜,我一直跟在襄王身侧,靠着硬生生吊起来的精神,竟真的熬了过去。如今周身早被雨水淋得湿透,又冷,只觉自己只剩一层薄薄的空壳。可越是如此,人却越不曾有半分松懈,盯紧两侧的坡势、路宽、山石与水流。
忽然,我看到远处一片荒草微微起伏。颜色深黄,草叶在雨中飘摇,草根之处随着湿漉漉的坡地上下微动。
我心中一紧,昔年洛城春日多雨,城外有几处常年被雨水冲刷的坡地,就是长满这样的荒草。我常去给驻守在此的父兄送饭,有一次便一脚踩空,整个人都陷在坡里,高处的山土簌簌地滑落,差点爬不出来。
而此处,也许就是这样的险坡。若大军疾驰而过,恐怕会有不少人马摔落下去,辎重也会损毁。
“小心左坡!”我脱口而出,几乎不曾想过此举是否僭越。
风雨太大,后列似乎未听得分明,只有襄王猛得侧身,顺着我的目光向远处一望。
“左列靠右,退三尺!”他高声令下,半点犹疑也无。
军中令行禁止。左列最先勒马偏出,让出左侧山路,辎重也被硬生生压住。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得一阵阵沉闷轰响,那片山坡连着荒草碎石轰然滑下,径直砸到刚才让出的山道上。若再慢半步,至少数十人马会被掩埋。
我勒住缰绳,重重地喘息着。只见一队兵士上前,清理覆在道上的泥石。襄王下马,传命暂歇一刻。
他向我伸手,我才恍然回神,赶忙将披风内的水囊解下,奉到他的手中。他仰头饮下几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声音发哑,“洛城山多,城外有几处相似的地方。”
他未出声,只看着我。
“从前属下常在那样的山路间来往,给父兄送饭。若是雨季,哪处松土,哪处易塌,都需记得清楚,才不至于失足滑倒。”
话音落下的一瞬,我只觉无数的心酸难过翻涌了上来。我连忙转头向后,怕再多说一个字,眼泪便会崩溃而出。
我知道“哀不入伍”是军规,可触景生情,还是忍不住,泪水混在凉雨之中,悄悄滑落脸庞。
襄王大约看见,却不曾言语。我赶忙拭干眼泪,回身接过半空的水囊。
“手。”他淡淡一声。
我一怔,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可他的声音却不容人违拗。
我将手伸了出去。他自腰间取出油膏,指腹挑起一点,细细抹在我的虎口之上。
我整个人微微一僵。那微凉的油膏,起初有些刺痛,却慢慢压住那股灼麻。
“还有半日疾行,缰绳需得握紧些。”他说道。
“……是。”我喉中哽咽,半晌方才应了一声。他却早已提起缰绳,转马向前。
——
入夜时分,终于听到玉梁川的水声。
前锋刚抵岸边,号令已层层传下,火把自两侧次第燃起,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扎营。脚步声、打桩声、铁器轻撞之声混在一处,却井井有条。
主帐设在临水背风之处。帐内不大,一张长案供议事所用,两侧设案几,归置书籍、兵器、用物,后面是一架屏风,内有窄榻。
墨玉带我一一看过,叮嘱道:“热水需随时备着,外袍、甲胄、佩剑的位置不能错乱。长案上军报在左,往来书信在右,若是长都来信,则置于密盒。药匣要离长案最近,衾被衣物置于内阁,晾晒清洗,都不得假手他人。”
我牢牢记在心里,一一收拾妥当。
襄王未歇片刻,现下还在外巡营,又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见帐帘一掀。
他快步走了进来,甲胄叮当作响。夜风自他身后卷入,还带着水汽,将帐中的一点点热意一下子吹散。
我连忙上前行礼,“殿下。”
他只略一点头,目光在帐中一扫,方才抬手解去护腕。我将浸过温水的帕子双手奉上,道:“殿下先净手罢。”
襄王接过帕子,极快地拭过双手,又用了些皂荚,浮起一点淡淡的香味。
“奴婢伺候殿下卸甲。”我躬身道。
他嗯了一声,将手臂半展。于是,甲叶便在我的手中一件件卸下。直到解开肩甲,我才看见早被雨水浸透的中衣紧贴在他背上,旧伤磨开的边缘早已渗出淡红。
我手上微微一颤,却不敢多看,连忙跪下身去,替他解下护膝。我动作极轻,生怕扯痛他的筋骨,可还是感觉到他的膝盖微微战栗,想是一路疾行,触及了旧伤。
待到沉重的甲胄卸下,他的肩背才算稍稍松开。我有些羞涩,却不得不忍住脸红,服侍他换上干净的中衣。
他来到在案坐定,看样子还有公务未完。
我适时将汤羹奉上。他大概也闻到了吃食的香气,周身的疲惫袭来,身上终于有些松泛,抬手揉了揉肩膀,接过我手中的汤碗。
可只喝了两口,他便又将碗放下,翻起几分刚刚送来的军报。
“殿下再用些罢。”我声音很低,小心地提醒。
他忽然抬了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瞬。我心口微微一缩,不知眼下是该请罪,还是坚持再劝一句。他终究没说什么,倒是将汤羹喝尽,也将案边吃食用了几口。
帐中灯火幽暗,他仍在灯下处理军务。时而纸页翻动,时而笔尖落案,外头偶尔传来巡营的脚步声。我强撑着侍立在一旁,已有两日不曾合眼,有几次险些虚晃开去。
恍惚间,我也似乎明白昔日在王府内院学到的那般规矩。府中再是严苛,也无法与军中相比。若不经府中那几番磨砺,在军中,我恐怕半刻也撑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襄王终于将最后一卷军报合上,往案边一搁。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跟着松了半寸。
正在这时,墨玉自外告了进,拱手道:“回殿下,营中安稳,殿下早些歇息罢。”
襄王嗯了一声。我也暗自松了口气,只当今夜总算到了头。
刚要上前服侍盥洗,却听墨玉转向我,道:“刀人姑娘,且去更衣罢。”
说罢,他命人将一套白色寝衣递到我的手上。
我一时不解,以为是让我早歇,刚要退下,墨玉却道:“姑娘有半刻更衣、用膳。而后,需再回帐中来,为殿下守夜。”
什么?我眼前一昏,几乎站立不住。我早已累到极处,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再为他守夜?
我身子晃了一晃,抬头见墨玉眉间冷色,帐内又隐约传来襄王盥洗时极轻的水声,我到底不敢吐露半分拒绝,勉强答道:“是。”
“这中衣……”我不明就里,只拿在手中,试探着问道:“在外守夜,多一件中衣,倒也暖活。”
墨玉眉梢微动,却下意识地止住,恢复往日冷冷的音调道:“不是在帐外,今夜起,你在帐内守夜。”
“帐内?”我惊讶万分。
“军营值夜,帐内亦需有人值守。”墨玉道,“帐外有我,你不必管。”
“是。军中不比王府,多小心些好,即是殿下之命,属下便守在帐内”我木然答道。
墨玉指了一指寝衣,道:“去罢,也歇息片刻,两日未曾合眼,今夜还有得煎熬。”
“这寝衣……究竟是何意?”我心跳得很快,这显然不是寻常护卫的规制,这帐内守夜,究竟要我怎样?
墨玉顿了一顿,终于开口:“今夜,你需和衣而守,与殿下同榻。”
“什么?”我大惊失色,猛得抬头,连呼吸都已凝滞。
“这营帐已经层层把守,你还在彻夜护在帐外……为什么……”
“殿下左右,从来不缺男护卫,可夜晚床榻之上,却必须有一个女子。” 墨玉打断我,目光直视我几乎崩溃的脸。
这几个字一落,我只觉后背猛地一僵,脸颊通红,心上却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我勉强稳住声线,“若是怕属下倦怠,属下在帐内跪侍亦可,断不敢有失。”
墨玉看着我,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沉声道:“你若只跪在榻前,刀从天而降,箭从背后而来,你如何去挡?”
我听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这一句里褪了下去。
“我……”我一时语塞。原来随军侍奉,不是端茶递药,不是盥洗更衣,而是要在床榻之上,做他的屏障。
只有女子,可以与他同榻而眠。也只有女子,可以做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怔怔地站着,仿佛已在崩溃边缘。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身体本就虚脱,不由地晃了一晃。
墨玉伸手将我扶住,声音竟柔和了一些,“数万将士在外,他不能死于敌手,也不能……死于太子之手……”
我惊呆了,心头早已碾过多少不知名的沉重。刚才口中一直转着一个不字,现下又压了回去,恐惧,羞愧,不安,一同涌上了心头。
墨玉见我失神,想是刚才所说还不能把我唤醒,又换回从前冷冷的神色,提了些声音道:“若论规矩,你不能违主。论军令,你也不能违令。论大局,你不能置殿下安危于不顾,置大祁安危于不顾。”
我一丝辩驳的力气也没有。只听帐外风声卷过,吹得帐帘摇晃不止。帐内灯火昏黄,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里,无处可逃。
“伏于榻前,亦可护卫殿下……”我低声道。
“不行。”墨玉摇了摇头,“你只有躺在他身边,才能与他休戚与共,才能从他的位置,感受到每一分危险。若真的来了,你甚至……甚至不必躲。”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头侧过,想是心中终有些不忍,却不得不如此铁心吩咐。
这一句一句,像山一样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既然如此,为何不给我一副软甲?”我声线已冷,不知该如何相问。
墨玉道:“若身着软甲,焉知你不是藏刀之人?”
我微微闭了闭眼,只觉再无疑问可言。原来护卫,护身,竟是如此。
我默默地打开寝衣,穿在身上,竟是一身素白,轻薄无里。襄王自屏风后走出,他发尾微湿,已是一身轻松。见我模样,不由地停住了脚步。
墨玉躬身道:“殿下,今日刀人姑娘在内,属下在外,为殿下守夜,殿下可安心歇息。”
说罢,便转身退去。
只留我和襄王在帐中,一时间,好像连风都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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