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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西征(一) “来,到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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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半句多余言语,一剑自上而下,带起极沉的风声,直直压到我头顶。
我提剑仓促去挡,只听“铮”地一声,震得虎口一麻,膝下一软。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第二剑便又逼了过来,比上一剑更快、更沉,我只能本能地侧身去让,脚下也向后连退了两步。
襄王不语,再出一剑,我咬紧牙关,只能提剑去接。
他这一试,与墨玉全然不同。墨玉出剑狠厉,是为了磨我剑术,而襄王,却是招招死手。我若不全力以赴,他的剑便会立刻刺穿我的胸膛。
不过数招,我后背便已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他却逼得更紧,一剑压下时,我只觉手臂酸麻,剑身险些震脱了手,整个人也几乎撞到柱上。我方才勉强站定,襄王的剑尖早已指在我的咽喉。
恍然之间,竟像回到了洛城那一日。他说过,剑术是剑术,这份本能才是他要的。我心里猛地一紧,深吸一口气,用偏锋将他抵过。
我便在他剑下一分一秒地苦熬着。不知怎的,胸口那股被压很久的郁气竟悉数冲了上来,这些日子的委屈,惊惶,我想要尽数散在他的身上。我不再只知招架,反而连着逼出几势。
很快,我的胸口起伏剧烈,鬓边的汗沿着颈侧滑落下去。他一剑忽然重重震在我的剑身上,那剑立刻脱手飞了出去,直直插进了土里。
我眼前有些发黑,双腿瞬间一软,跌倒在地。襄王收了剑,缓步走到我的身前。
我以为他定然失望,喉间一点苦涩道:“殿下,奴婢愚笨,辜负了殿下期望。”
他将手中剑随意往架上一搁,道:“最后几式,倒是有几分对敌的狠厉。”
我有些意外,费力将身子支撑起来。他却早已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淡淡道:“收拾行装,明日随军侍奉罢。”
我猛地抬头,不知刚才试剑已然过关,心中涌出几分欣喜,“奴婢谢殿下。”
“在军中,称属下。”他侧目望我,“营帐内服侍,规矩如内院。”
“是。”我心中涌起一丝微妙的感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再回神时,他已离去。行至门口时,却突然回身道:“伤药,油膏多带些,你这般剑术,虽勉强过关,可离应付战场还差得远。”
说罢,便径直去了。
——
大祁天承五年四月,襄王率军入西境征讨。
晨雾压在城楼与护城河上,天地之间蒙上一层灰白。
长都城门敞开,襄王军容齐整,兵将列定,整装待发。
我身穿窄袖骑装,束发高挽,腰剑佩剑,立在墨玉所领的近卫之后。身下那匹黑鬃马是临时拨给我的,性子温驯。我攥着缰绳,掌心隐隐发紧,不敢有一丝乱动。
襄王策马立于最前方,肩背挺直,英姿飒爽,一身玄甲泛着沉冷微光。他还不曾下令,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王妃出现在城头。她身披氅衣,目色凝重,隔着雾色向襄王微微点头。
襄王明白王妃之意,镕儿已平安送入宫中,内院那边再无后顾之忧。他并未向上多看一眼,只略一抬手,前军便已得令,就此出征,向前缓缓行进。
待出长都十里,前头传来一声短促有力的号令,军马立刻疾驰。墨玉回头扫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我猛地收紧心神,双腿夹紧马腹,随着前头队列一并急冲。
长都的城门在身后迅速退远,城楼、雾色、王妃的身影,都在我眼中一寸寸缩小。晨风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耳边尽是疾风与马蹄混成一片的轰鸣声。
大军循着襄王那道沉稳而冷厉的背影,一路向西,越驰越远。
长都种种,皆在身后。前路千里,仍是未知。
——
襄王已传号令,日行七百里,昼夜不眠,要在两日之内赶到玉梁川。
我遥望他的身影,战袍飞扬,风驰电掣,身形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帐下兵将似乎早已习惯这种节奏的行军,前军、侧骑、辎重、后卫,快而不乱。副将偶尔折返,或发号令,或传音信,也是干净利落。
行前军令已明,三百里一停,不设灶,不卸甲,军士们只允许饮半壶清水,不得饮食。
我曾问过墨玉,行军为何严苛至此。墨玉言道,“饮食之后,人会倦怠,行军速度必缓,会延误战机。”
当时我心中疑惑为何要如此争分夺秒,而眼下身在其中,才知其中疲累饥渴,竟如此难以忍受。
疾行许久,副将终于传来停令。已至三百里,全军休整。
我听见“停”字时,才发现自己双腿都已麻得全无直觉。可身边将士下马却极快,无一人拖沓。有人牵马,有人饮水,有人趁这一点工夫重整马鞍,却断无一人拿出干粮。停驻之地仍像紧绷的弓弦,不见半分松散。
襄王也已下马。
我不敢耽搁,从怀中取出一只水囊,是我临行前特意挑选的,囊皮更软,一路都裹在披风内侧,紧紧贴着腹间。
旁人皆饮寒水,可他不行。他旧伤多,脾胃也弱,若在不眠不休的疾行之后猛灌寒水,必然伤身。可行军途中哪有小炉细火?我能做的,也只有将这一囊水一路紧贴自己,用体温替他暖着。
我捧着水囊,快步往前,停在他身前半米,躬身奉上道:“殿下,请用。”
襄王正与副将低声说着前路情形,闻声方才转身。他接过水囊,手指在囊壁上停了极短一瞬,随即仰头饮下两口。
我低着头,看不见他神色,只能听见喉间极轻的吞咽声。
片刻后,他将水囊递回,我双手接过。见水囊一空,我不觉微微一笑,抬头间竟也感觉到他神色微松。
他不曾与我多言,又去与副将交代几句。我退到护卫行列,方觉肋骨处生疼,定是刚才马背颠簸,水囊一下一下撞出淤青,有些伤着。
我刚压住伤处,前面号令又起。方才那一点歇脚,不过是给身体换口气,而不是给人休息松神。
没有一人抱怨,也没有一人露出倦色。转眼之间,大军便又再次疾行,无一人掉队。
当马再起步时,我腿间那股酸麻像立刻被人又拧紧了一圈,只觉整个人连同马匹都被那股前扑的力量拖着往西去了。
夜幕渐渐降下,大军竟没有半分安营之意。我正疑惑,墨玉已在前面压低声音道:“殿下有令,今夜夜行。”
“夜行?”我不由地脱口而出。
墨玉冷冷地看我,我登时知错,低头不语。再抬眼间,哨探们已经燃起火把和短灯,在山道两侧的要紧处留下记号,辨明方向。
墨玉见我体力已有些不支,悄悄向我道:“殿下行军一向如此,今夜过后便会好上许多。”
我彼时喘息得厉害,竟连问一句缘由的力气都没有。
可墨玉却明白我心中所想,道:“大军粮草都在朝廷和太子手里。战场情势不明,早一日到,便能省下一日粮秣。若战事吃紧,虚耗数日,殿下是等不来后援的。”
这一句像一记重锤,直直敲在我心上。
前头不远处,那道锦袍玄甲的身影仿佛忽然间支离破碎。原来如此,竟然如此。他征战多年,每每竟要用这样的方式抢夺时间,抢出一条活路。
我向墨玉点了点头,咬紧牙关。拼尽力气夹住马腹部,挥起马鞭,终于在一次跟上行军的步伐。
直到最后一点天光被黑暗吞没,大军速度竟然未减。
前锋已然将最难走的几段摸清,后头人马只按节奏与地形悉数跟进。
夜风寒冷,吹得人脸上发麻,黑暗宛若一个巨大的深渊,周围马蹄声虽稳,可我仍然感到一阵又一阵恐惧。
我在心中默念着,不能让自己掉队,不能被抛荒在这山野之间,可眼前已经不止一次发黑,肩头也隐隐发抖。整个人像只有一口气吊着,稍一松,便要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我正死死咬着牙,前头忽有一道声音压着风传来:“过来。”
我一怔,抬头时,才发现襄王不知何时已稍稍放缓了马势,回头看向我。
“到本王近前来。”他道。
我心头一跳。黑夜之中,他的征袍早已染尽黄土,脸色却在黑夜灯火间沉静执着。他向我微微点头,目光中没有半分安抚,却有种不可拒绝的坚毅。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策马向前,终于跟在他后方两三步处。
忽然间,我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他脚下手边挥发着的沉稳的力量,那股将要溃散的精神又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这一整夜,我跟在他的身边。感觉到他的马匹替我挡去半分风力,听他发号施令,看到映在他眼底的夜色山川,甚至能够听到他的心跳。
渐渐地,我忘记了疲惫,惶恐,惧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也没有过半分松弛。我隐隐明白,这周身的力气从何而起,我又为何能做到这平常不可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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