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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默默风烟(三) 今日试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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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仪阁内窗纱半卷,晨光映照,有些清冷。王妃尚未梳妆,只穿着月白常服,唤我近前。
“镕儿入宫的事昨日才定下,今早淮烟居那边回话,镕儿夜里突发高热,如今连床都下不得了。”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只见王妃眼角眉心有些波动。
“偏偏今日病了,这未免太巧。”王妃不动神色,说道。
我细想昨日情形,的确觉得蹊跷。王妃吩咐道:“你也都听见了,个中考量想必也都懂得,去查查。”
我背脊微微绷紧,忙应了声:“是。”
王妃又道:“记住,不可张扬。送子之事不可耽搁,你只有一日时间。还有,殿下事繁,先不必惊动他。”
“奴婢明白。”王妃三言两语,便将这难题压在我的身上。
从明仪阁出来,我沿着回廊向内院走去,昨日发生之事不由地浮现在脑海。明知很难,脚步还是先停在了侧妃院前。
通传不久,便有人引我进去。侧妃正在梳妆,镜中映出半张精致的脸。她身都未侧,只淡淡扫过来一眼:“刀人姑娘一早来到我这儿,可是王妃有什么吩咐?”
我见她已遣走身边婢女,连忙行礼:“见过侧妃。王妃听闻今晨四公子病了,命奴婢四处问一问,怕昨夜里内院有谁走动得杂,冲撞了小公子。”
她听了,手中玉梳停了一停,道:“冲撞?你这是疑我?”
我忙低头:“奴婢不敢。”
侧妃转过身来,衣袖一拂,目光落到了我的脸上。她今日面上并无平日里的笑意,声音也更加沉着。
“你来我院中询问,倒是常理,我不怪你,但也不妨把话说得明白。”她顿了一顿,“我是想送锦儿入宫,可既然殿下已有决断,我便不会再做不利于殿下的事。”
我微微一怔。
侧妃接着道:“你说我有私心也好,争地位也罢,我并不藏着掖着。可我待殿下之心,却不容人置喙,何况是这种时候?你且别处去问罢。”
她语气并不重,可我的心却是渐渐沉下,小心答道:“奴婢不敢怀疑侧妃,只是昨晚值夜至卯时,远见侧妃院中有人进出,方敢前来一问。”
侧妃画风一转,脸上的笑意似乎又重新回来,“你不必拿这样的话来试我,我从不和一辈子只有三五年的人扯谎。”
这一句落下,像一根锋利的针,骤然扎进我的心口。
我袖中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半晌,方才发出声来,道:“奴婢告退。”
我退出侧妃的院子,直到走出回廊,那句话仍然萦绕在我心头。她的语调,她的刻薄,轻慢,甚至怜悯,让我失魂落魄。
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暂时被刀人的名分托起,却终究要折在府中的女子。她又何须与我计较?我眼前发黑,却拼命告诉自己不可多想,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向淮烟居去。
淮烟居的门半掩着,还未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婢女见我,略略欠了欠身,便快步向耳房走去,手中捧着的像是药渣。
我唤住她,她不得已停下脚步,神色却有些慌张,“刀人姑娘,怎么一早来了?”
“奉王妃之命,来瞧瞧四公子。这药,拿给我看看。”
那婢女无法,只得将药渣递我,我向内一瞥,又在接过之时,故意将手指缩回半寸,药渣一晃,悉数泼在了地上。
婢女还在愣神,我已听出药渣落地的声音似有蹊跷。我不动声色道:“还有些烫,是我疏忽了,且清理干净罢
婢女赶忙应了,低头拾捡,我心中已猜到八九分,回身向房中走去。
只见镕儿在榻上昏睡着,脸色通红,额上敷着帕子。良人坐在榻边,她原本就身子弱,大约一夜未睡,眼下乌青极重。见我一来,她本能地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我行礼,“见过良人。四公子是几时起的热?”
良人道:“姑娘不必多礼,镕儿昨夜子时前后起热,原以为是贪凉,歇息一晚便好,谁知今早却越发重了。”
我上前道:“奴婢懂些药理,且让奴婢看看四公子。”
她原本想要推脱,但也不好拦阻,只得任我上前。我俯在镕儿胸口听了一听,便更加笃定我的猜测。
“良人不必惊慌。四公子心脉平和,未伤及肺腑,不是重病。只是用的药方子不妥,奴婢这就回了王妃,将里头的马尾花茎减去分量便是,倒也不耽误奴婢下午再来带四公子去明仪阁。”
我看似蜻蜓点水,却已点透要害。果然,话未说完,良人脸上那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颤巍巍地问我。
我一字一句道:“奴婢刚才已看过药渣,马尾花茎易起高热。分量多了,药渣会凝,洒在地上有沉闷如鼓的声音。你毕竟是生母,不敢分量再大些,只怕伤了孩子。”
忽然,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姑娘……”她声音抖得厉害,“求你,别让他入宫。你是殿下和王妃身边的人,求你,别让他入宫……”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没想到,她再没有丝毫回旋,便认下此事。原本还要接着再问,眼下我却在她的哭声中怔在原处。
眼前之人,所做所想,不是王妃的顾全大局,也不是侧妃筹谋体面,她只是一个母亲,眼看自己的骨肉要被送到一个她见不到,也护不住的地方。
“良人不可如此。”我回过神来,想要将她扶起。“殿下严命,奴婢在内院为婢,良人这般,是让奴婢失了规矩。”
她不曾理会,只顾额头抵地,“宫门深似海,姑娘比我明白。若讨得贵妃喜欢,镕儿便成了旁人的孩子,若不喜欢,他该怎么办?他还这样小,夜里还会害怕,醒来会找娘亲……”
她早已泣不成声。
我只觉喉间一阵阵地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昨日在明仪阁灯下,镕儿不过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在淮烟居外,是被襄王与王妃评头论足的人选,是最适合的一步棋……可只有在良人的心中,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依恋娘亲,会怕会哭的孩子。
我咽下心中所有难过和不忍,过了许久,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可这是殿下的决定。若这样拖着,你和小公子都会获罪。”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乱与哀求。
“若真逼得王妃彻查到底,四公子失了殿下欢心不说,只怕到最后还是躲不过。而良人你,却连这最后的一点体面都没有了。”我缓缓地说道,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可内心却早被刺到千疮百孔。
“可我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我是镕儿的母亲,不得不为他考虑。”
我一时无言。是啊,就算她晓得厉害,可她能怎么办?这偌大的王府,她侍奉多年,却什么都决定不了。不过是想尽法子挣扎,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我稳住颤抖的声线,“良人还是听奴婢一句劝,这件事,没得选。若就此停下,不过是母爱蒙心,王妃即使知道,也不会深究。可若再拖下去,惊动了殿下,耽搁了大事,到时候伤了孩子不说,日后,良人怕是再难见小公子。”
她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往下掉。“可进了宫,他若受了委屈……谁来关心他,谁来护着他?”
我停了停,终于还是将那句原本不该轻易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奴婢也会常进宫。”
她一怔。
“贵妃亲口说过,若殿下允准,奴婢得空时也可入宫陪伴小皇子。奴婢会尽力的,不叫人轻易欺负了他。”
这一句,轻得几乎像一阵风。连我自己也知道,宫城深深,我怎能轻易进去?就算进去,又能护住什么?可此时,我也只能将这微不足道的可能,去换她放手。
“真的?”良人怔怔望着我,泪水掉得更急,却像是终于从绝望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望向熟睡的镕儿,点了点头。她终于跌坐在地,好像这一切早已抽空了她身上的全部力气。
她颤着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解药,递给我道,“多谢姑娘。我……”
我接过药来,却打断了她的话,“奴婢不是替良人违主,良人也请谨记不可再有下次。这药,分开给四公子服下罢,免得好得太快,让人瞧出端倪。”
她连连点头,言语间又泣不成声。我见此事已毕,再不敢多留,转身出了淮烟居。
我只觉眼眶酸疼,泪水已在眼中风干了数遍。背后风吹,却不知时气春暖,只有一阵阵寒意袭来。
原想着先去更衣,再向王妃回话,谁知推开荆戒阁的门,便猛地停住脚步。
襄王坐在庭前,身姿端正,目光悠远。想到刚才的事,我心口骤然一跳,竟膝下一软,连忙上前跪下:“殿下……”
他不语,只看着我,像是已在这里等了许久。王妃吩咐先不要惊动他,可如今他却在这里,难道早已知道?
只听襄王淡淡开口,“查明白了。”
我不敢造次,只低头道:“是。”
“是谁?”他接着问道。
在一刹那,我的心头转过无数念头,终究还是低声道:“是镕儿生母,她心疼孩子……”
襄王抬起手来,不让我再说下去,语气加重了一些,“还知道对主不得欺瞒,没有糊涂了心智。”
我忙伏低身子:“奴婢不敢。还求殿下看在良人为人母的份上,不再追究。”
襄王看向西墙下竖着的一排剑戟,一字一句道:“你在内院,不过是婢,没有资格替人求情。”
我听得背脊发寒,额头的冷汗也一点一点渗了出来,“奴婢一时心软,僭越了规矩,奴婢知错,还请殿下责罚。”
“心软?”他复而默念道。“若在西境,心软半分,便会尸骨无存。”
我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他提到西境,那今日前来,便不是只问淮烟居之事。思索之间,他已将架上一柄长剑抛向我。
我下意识伸手接住,不明所以,却不由地抬眼望他。
“今日试你。”他也将腰间佩剑拔出,玄铁寒光,在我眼前划出银色的痕迹。“若过得去,后日随军侍奉。若过不去,两罪并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