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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默默风烟(二) 心头总是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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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仪阁内燃着灯火,透出昏黄的颜色。襄王面色沉静,手中拿着西境刚刚送来的军报。
王妃坐在一旁,眉间微笼着几分淡淡的忧色。阁中鸦雀无声,连楚心都被遣去备茶,只有我和墨玉分侍两侧,更无一点声响。
过了许久,王妃缓缓开口,“殿下要再度西征?”
襄王点头,“边境之事,难以预料。如今烽火已起,我不得不去。”
王妃眉梢微紧,却也知此事无可阻拦,仍柔声道:“妾这便去给殿下预备行装,殿下打算何时启程?”
“三日后。”襄王将军报折起,放在案上,又将右手轻轻放在王妃手上,“我征战多年,自知轻重,你不必忧心。只是此番不同以往,长都之事,还要好好安排。”
王妃脸色微红,抬眼道,“殿下说的,可是昭华宫贵妃那处?”
襄王点了点头,一双凤眸抬起,道,“此事再拖不得。本王四子中,王妃觉得,送谁入宫合适?”
王妃沉默片刻,将手边几册名录拢到跟前,指尖来回抚了一抚,半晌才道,“世子……最为年长,若殿下选中,他应该为父分忧。”
襄王却摇了摇头,“铮儿不可,他身份贵重,未免太显眼了。”
王妃心中明白,刚才不过是将最不可能的人选先试探一番。听襄王如此一说,神色未变,只将世子那一册轻轻翻过。
“那,二郎呢……他只比皇弟大一岁。若送入宫去,贵妃定会满意。”
说罢,王妃的指尖似乎轻轻一震。她恐怕早就知道,世子可以逃过一劫,但次子……也许早已在襄王考量之中。可宫中深不可测,谁愿将亲子送去,日日忧心忡忡?
襄王从王妃手中将名册接过,忖思许久,又将王妃的手握得紧些。
“铭儿聪慧活泼,本王最喜,他也的确合适。只是……如今的局势,入宫,还是太险,本王也难免瞻前顾后。”
王妃静了静,才低声应道:“妾明白,妾又何尝舍得铭儿。”说罢,她将那册也合上,神色并未见出多少波澜,只将余下两册缓缓抽了出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侧妃求见殿下、王妃。”
王妃与襄王对视一眼。襄王神色不动,淡淡道:“让她进来。”
侧妃进门时,妆饰倒比平日清素许多,连笑意都比往日收了几分。她先向襄王与王妃行礼,语气恭顺,“妾听闻殿下尚在明仪阁,不敢多扰。只是殿下西征,内院诸事繁杂,妾若能替殿下与王妃分担一二,心里也好安稳些。”
王妃静默地看着她,道:“你有心了。”
襄王正色道:“正有一事,既然来了,便问问你的意思。贵妃欲在府中挑选一子入宫陪伴皇弟,你觉得谁去合适?”
侧妃故作惊异,却又很快镇定下来,道:“若是陪伴小皇子,自然得年龄相当,聪敏机灵,这身份上,也得看得过去些。”
她虽是低着头回话,目光却向襄王这边悄悄扫过。见襄王不知可否,便等了片刻,方才又道:“妾记得,锦儿与小皇子同年,性子也相近。若能替殿下与王妃分忧,妾也是舍得的。”
我侍立在一旁,心中已将这层意思听得明白。若她的儿子入宫,自己在府中便又多了一重倚仗。外有兄长随襄王征战,内有亲子日日在贵妃身侧。如此势盛,王妃的地位恐怕也会动摇。
“你倒舍得。不怕孩子入宫受委屈?”只听襄王淡淡一语。
侧妃垂首,“妾虽不敢过问前头的事,一颗心却也都在殿下身上。但锦儿若能替殿下络住贵妃,妾母子也算是为殿下尽了一份心意。”
襄王这时才抬了抬眼,缓缓道:“锦儿很好,的确是个人选。你的心意本王和王妃已经知道了,此时尚需权衡,你且先回去罢。”
侧妃脸上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忙俯低了身子:“是,一切听凭殿下与王妃定夺。妾告退。”
她退出门前,目光极轻地自我身上掠过。那一眼淡得几乎不着痕迹,却仍叫我背脊微微一紧。
待她退下,明仪阁里又静了下来。
王妃微微蹙眉,见侧妃已走,便向我要了茶来,亲手奉给襄王,试探道,“殿下觉得锦儿如何?其实,若论起孩子们之间投缘,妾倒是想起,那年万寿节,铭儿倒是和皇弟玩儿得不错。”
襄王早已察觉王妃心中忧虑。他接过茶,却不曾饮下,只拿在手中道:“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摇你的王妃之位。”
王妃怔了一怔,大约也不曾想到襄王竟说的如此直白,忙道:“妾不是这个意思……殿下如今的处境,妾知道,府中一切,都应以殿下为重,妾不敢有私……”
襄王不待王妃说完,忽而问道:“对了,镕儿呢?怎么不见他的名册。”
王妃将压在最底的册子取出,递给襄王,“镕儿年纪倒也合适,只是他生母身份低微,怕贵妃觉得殿下敷衍,反倒生出别的事来。”
襄王翻看着名册,叹道:“若说只寻个伴读,何须本王的骨肉,只要身家清白,勤学,懂规矩即可。贵妃……她要的是牵制本王。”
屋中寂静了一刹,襄王忽而抬眼,“他平日如何?”
王妃道:“镕儿性子安静,不怎么与人说话,听说,倒是个爱读书的。”
襄王将那册子合上,淡淡道:“去看看。”
王妃略一怔,随即明白了襄王的意思,轻轻点头:“也好。”
说罢,她起身整了整衣袖。襄王亦站起身来,目光转向我:“你随行侍奉。”
“是。”我侍立许久,却也不敢松神,听到襄王吩咐,连忙应是。
门外楚心早挑灯候着,我赶忙快步跟上。只觉这一路的脚步声都被夜色压得极轻。
平日在明仪阁,不得随便走动,这也是我第一次进入王府内院深处,不由地多留了些心。只见一处一处的院子紧密相连,每处空间不大,回廊曲折,倒也精巧。越往里走,房檐越平越矮,门户也更加窄仄了起来。
襄王似乎并不熟悉这里的每处院落,都是楚心在前面引着,时刻提醒襄王和王妃小心脚下。
又走了片刻,楚心在一处小院前停下,低声道:“回殿下,王妃,这便是良人和四公子所住的淮烟居了。”
“淮烟居。这名字倒还风雅。”襄王随口一叹。
楚心道:“良人是淮南人,听说怀念那边烟雨,便取了这个名字。”
襄王没再说些什么,示意楚心先熄了灯火,推门进去,看看里头动静。
院中安静,只寝居那边还亮着一盏素灯。
我看见四公子吕镕正坐在灯下读书。他读得专注,时而轻翻书页,时而凝思,片刻后又起身去架上寻另一本,低头细细比对。
良人坐在一旁,家常打扮,手中做着女工。偶尔抬头看儿子一眼,神色安静。
没多久,她忽然低低咳了两声。
吕镕连忙将书放下,起了身,将茶水奉给母亲,道,“娘亲不必陪我熬着,早些歇息就是,就剩这几页了,我读完,便也去睡下。”那声音不高,却是极为亲近。
楚心刚要通传,襄王却抬手止住。我心中了然,襄王几乎从不入内院,今日事出有因,方才至此,却不好传了出去,再生波澜。
回去的路上,倒是王妃先开了口:“镕儿的确是个好孩子,往日是妾疏忽了。”
襄王点头道,“爱读书,亦能解书,做伴读,是块稳妥的料子。”
王妃略一迟疑,“只是……不善言辞,怕皇弟不得解闷。”
襄王道:“静些未必不好。镕儿心细,也会服侍人。只这一层,选他,便最是合适。”
王妃道:“殿下说的极是,可这身份……到底是轻了些,若贵妃挑理,岂不前功尽弃?”
“总归都是本王的亲子。若镕儿陪伴皇弟得宜,贵妃会满意的。”
王妃听罢,轻声道:“还是殿下思虑得周全。”
襄王静了片刻,忽又问了一句:“良人是不是身子不好?”
王妃道:“的确弱些,常有些个病痛,请医问药,都是照规矩来的。”
“晨昏定省,可还周全?”
王妃点头道,“良人谦逊,虽生了镕儿,却也未见骄矜。”
襄王微叹,“她是旧人,趁着镕儿的事,便进一进品秩罢。”
王妃道:“这是自然。殿下之意是……”
襄王语气平淡,“内宅之时你做主便是。她身子不好,伺候的人总得多些。”
王妃心里早已明白,顺势道:“那便进良人为孺人,份例多了不少,也不显山露水。”
襄王默许,“王妃事事周全。今夜同回明仪阁歇息罢,后日还要烦劳王妃送镕儿入宫。”
王妃莞尔一笑。
夜色深深,襄王与王妃向着明仪阁的方向缓缓走着,洒下一路柔声。我跟在身后不远,躬身前行,余光只见一双丽影。不知怎的,心头总是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当阁门紧闭,我又如常侍立于廊下,一日所见尽数交织在眼前。妻妾子女,在他心中究竟谁重?我不敢细想,只能将目光投入无尽的天宇,谨慎如初的为他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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