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刀人(三) 若想流泪可 ...
-
房后面连着内室,是襄王寝居。一道乌木屏风遮住外间灯火,只余一缕沉静的暖光。
襄王立在榻前,半闭双眼,手臂微张。我自然明白,他要我服侍更衣。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那股莫名惶恐的情绪,迈步上前。
我解开他玄色常袍上的白玉带钩,一霎常袍松散。我屏住呼吸,绕到他的身后,双手小心地托住衣领,顺着他的肩膀将常袍缓缓向后褪去。
我将常袍挂上衣架,指缝间还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着的他的体温。我将衣摆一寸寸理平,才敢平复自己似乎已乱了分寸的呼吸。
回身之时,他已坐在榻上,只着素白寝衣,宽厚坚实的肩背隐约可见。我不敢多看一眼,匆忙跪于他的膝侧,伸手试了试盆中水温。
温热的水流漫过我的指尖,那种濡湿的暖意,仿佛就要带走一整日洒扫侍奉所残留的寒意。我挽起微微潮湿的袖口,将雪白的巾帕浸透、拧干,再一点点在掌心中展开。
“殿下,请。” 我低着头,不敢去碰他的目光,只将那方温热的帕子双手奉上。
他缓缓接过,拭拂起来。内间里安静得出奇,我只觉心中的紧张感如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直到他将巾帕掷于盆中,泛起柔和的水声,我才恍然回神,连忙膝行两步,替他褪去鞋袜。他的腿腹微微一动,我指尖便像被烫着了一样,心里那股慌乱好像越发压不住。
他将双足浸入水中,一时间松泛了起来。我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服侍,可手悬在半空,却是一阵又一阵的迟疑。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触碰过一个男子……何况这种近乎私密的差事。
我咬紧牙关,好似鼓起了这一生最大的勇气。指尖刚要没入水中,却听得门外墨玉低声告了进。
他见我窘迫,脸上并无异色,只是快步上前服侍起来。墨玉虽然是侍卫之身,却动作轻盈,不一会儿便已妥当,连水声都压得极低。
我尴尬地跪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墨玉示意我为襄王换上舒适的布鞋,我才回过神来,赶忙依言服侍。待他重新起身时,整个人已显得舒适宽和了许多。
襄王挽起衣袖,目光落在虚处,对墨玉道:“内室侍奉,她还差得远,你要费心教。”
墨玉低声应是,又回话道:“回殿下,侧妃到了。”
这一句淡淡落下,我的心仿佛坠入枯井,连同心底的那一丝浮想也一并沉了下去。
襄王语气平淡:“让她进来。”又向我轻轻挥手道:“下去吧,今晚与墨玉一同值夜。”
“是。”我口中应着,只觉方才心底那点羞意、慌乱与失落竟是那般轻薄可笑。
——
我立在廊下,不远处是紧闭的房门。灯烛又暗,虹影摇曳,幽微的脂粉香气从门缝间漫出,内里不时传出几声轻笑,随风飘散在深夜回廊,飘入我的耳畔。
我仿佛能够听清那种熟稔与亲昵,又一次清楚地映照自己的愧赧。是我忘了分寸,在这府中,终究容不得一丝幻想,亦不容我的心头掠过一点温存。
墨玉立在不远处,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早已看出我的失神。他眉头蹙起,想大概要出言告诫,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将身子向我这边挪了一挪,目光复又望向深黑的天宇。
我向着他的方向欠了欠身,想办法让自己更加警醒。他微微点头,却不放心将这半个天空交还我给,便来回踱起了脚步。
我明白,他在替我值守。在片刻之间有人帮衬的感觉,竟让我拼命才忍住眼眶中的热泪。
过了一会儿,内里的灯影微微一动,门扇被人轻轻推开。
侧妃自内袅袅而出。她鬓边钗环未乱,面上脂粉却比来时更柔润了几分,眼尾含着一点散不开的倦意。她原要回自己阁中歇息,见我身着缁衣侍立,不由地停下脚步。
“我倒忘了,今夜是你值夜”。贵妃轻挑眉梢,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屈膝行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见过侧妃。”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又落到我身上那袭黑沉沉的衣裳,越发掩不住唇边笑意,“我还以为,殿下既给你一个新鲜身份,今夜总该叫你知道房里人的滋味。谁知到头来,还是守在门外的命数。”
这话像极细极冷的针,一寸寸刺进我的心里。
我忍痛答道:“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侧妃似乎还要再言几句,却实在难忍侍寝后的疲累,笑了一笑便去了。她裙角扫过廊下青砖,像是有意从我心口上碾了过去。
夜风扑面而来。我低着头,死死咬住唇,才没让呜咽之声崩溃而出。可眼泪却已早已不听使唤,只一颗、两颗,悄无声息地流下面庞。
我不曾抬手去擦,任泪水在风中凉透。
墨玉在不远处,沉默良久,才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净帕子,递到我面前。
“若想流泪,可以,但别出声。”
我喉中一堵,眼泪越发止不住。忙接过那方帕子,背过身去,用力压住眼角。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屋内人影在窗前晃动,好像周遭一切,他都看在眼中。
半晌,我才勉强稳住气息。墨玉一直不曾打扰,见我好些,方才缓步来到我身旁。
我欠了欠身,“谢侍卫怜惜,奴婢失态,日后再不会了。”
墨玉没有应我,可神色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些,“刀人,亦婢亦妾。可若你真把自己当妾,便是离死不远。”
我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对殿下而言,妾的身份不可少,可若你真的动了情……”墨玉顿了一顿,像是几经纠结,才道,“珠儿,就是逃不过这一劫,方才有了如今的你。”
我怔怔立着,连眼泪都忘了再落,握着帕子的指尖浑然一僵,。我想再问,可墨玉却已转身而去,沿着廊下往外巡去。
——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庭院无风。
我和墨玉分侍于两侧廊下。此时,我只觉一身缁衣与这夜色相得益彰,身形早已将溶入深深的夜色。墨玉身姿挺拔,即使隐没在黑暗之中,那双眼眸也分外明亮。
此处不见树木,不见枝叶,只以山石为景,倒也符合书房气韵。庭院青砖、屋檐,恐怕早已为值夜做了完全准备。虽不必如明仪阁一样时时洒扫,可在春日,尤其不能掉以轻心。每隔一阵,墨玉也会俯身,仔细巡看一遍。
我与他一道,一寸一寸看过。他抬眼看见,与我相视片刻,嘴角难得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他明白,我已心知守夜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有一丝极细的响动。若不凝神去听,转眼即散。墨玉立刻警觉起来,他示意我噤声,自己则静了片刻,忽然拔箭。
一道寒光沿着屋檐向外而出。我甚至不曾看到有鸦雀飞过,却只听得极小的落地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却忍不住惊叹起来。
他见我如此,便回头道:“若在高空时射鸟,会引人注意,且坠物会发声响,也会暴露踪迹。所以箭枝要沿屋檐而去,压低,送远,方才不扰殿下清净。”
我心下震动,暗自钦佩他竟练就此等本领。刚要再问,却听他道:“四周风向何来、远处树影疏密、近处屋脊高低,墙外是道路,还是庭院,青砖还是卵石,都要明辨。”
我凝神细听,不敢漏掉一字,只低声应着:“是。”
“静心,警觉。仔细去听,一切声音都有层次。或绵长,或碎,或急。或是鸦雀欲寻栖枝,或是觅食振翅,或是群聚掠空……在静夜中最先出来的那一处,你便都能听到。”
他顿了顿,接着道:“正院小些,内无草木,外头空旷,你在此侍立几日,都能听熟。难的是明仪阁,内院遍生花木,院落间又相隔不远。你要听清草木之声,再明辨方位,还要明白雀鸟之性情,季节物候。”
“是,奴婢定会用心学。”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我还是忍不住道:“墨侍卫,奴婢还有一问。”
“说罢。”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
“这样一夜一夜守着,你难道从未有过疏漏?”
他淡淡答道:“若今夜乌啼,明日,我也会受罚。”
我不由怔住。
“可这非人力所能禁绝之事,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冷峻的眉骨,“听声辨位之法可以练就,府中规矩也早已炉火纯青。能守夜的人不少,但真正能为殿下守住‘乌啼’的,却极难寻。”
“处处如此防备,人又被规训至此,又有何不能守?”我再问。
他缓缓道来:“若真如此。为何如今正院只有我,明仪阁只有楚心?既非人力所能禁绝,那能有几分完满,便终究要看你有几分心意。”
“心意?”
墨玉轻轻叹息,目光中仿佛染上几许哀伤又无奈的颜色。“你若用心意待他,便会知他这些年殚精竭虑,夙兴夜寐有多不易,那么多次,他不顾安危进出沙场命悬一线,又有多少惊惧忧私……你便会想要让他有一夜安眠,能多一刻,便是一刻。可若没有心意,只当这是件辛苦些的差事,今日运道好,做好便领赏赐,明日运道差,也不过寻常一罚……不用数年,便是一月也熬不住的。”
夜风又一次从廊下卷过。
“奴婢明白了。” 我怔怔站着,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我的内心早已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震动。眼前人,数年间,竟是如此守护他的日夜。
而我呢,如今对他是何心意?今日,明日,未来漫长的岁月,又会给他怎样的守护?我内心一片茫然,寻不到一个出口,能给我些许指路。
墨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刀人姑娘,这不是内院,在我面前,此后不必如此称呼了。
我微微一笑,瞬间回了神,心头一软,竟久久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