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刀人(四) 说到“房中 ...

  •   晨曦破晓,襄王已然起身,推门而出。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眉宇间惯有的冷厉被这一夜安稳平复不少。他立在阶上,目光落在我身上。

      “殿下。”我一身缁衣,伏地行礼,额尖在清冷的晨光中渗出密密一层细汗。

      “昨夜值夜辛苦。”他点了点头,示意墨玉将一只小匣递来。我双手接过,打开一看,是一盒淡青色伤药。

      墨玉道:“殿下赏的。这些伤药你随身备着就好。”

      我低头谢恩,方看清伤药一旁还有一个精巧的罐子,像是细润的油脂。正有些不解,便听襄王淡淡道:

      “昨日更衣,竟将本王寝衣之上磨出几处丝痕,且勤保养些罢。”

      我一听,顿觉羞涩,下意识地将那双略显粗糙的手往袖中藏了藏,“奴婢……谢殿下恩典。”

      襄王并不看我的局促,话锋一转,“今日王妃入宫谢恩,你随行侍奉。”

      “是。”原本紧绷的弦刚想松一松,听他此言,只能强压下满身的困倦,低声应命。

      襄王知我所想,眉梢微抬,道:“贵妃因王府护卫小皇子有功,赏赐不少。此事因你而起,随侍王妃,理所应当。”

      墨玉见我眼下青黑,便在一旁提醒道:“殿下三年前西征,四日不曾合眼。”

      我心头肃然,不敢再露半点颓态,低头回话道:“奴婢遵命。刚才错了神思,不为别的,只因奴婢有一事压在心头,想要回禀殿下。”

      墨玉见状,便拱手道:“属下告退。议事厅那边,一刻后诸位执事便到。”

      襄王略一点头,回身转入书房。我屏息跟在他身后,见他坐定,便要开口回话。他语气平缓,吩咐道:“替本王斟一盏茶来。”

      “是。”我不得不止住言语。书房不见明火,茶炉皆在外间回廊。

      我心中疑惑,却只能听命,先去斟茶。此时茶水微温,我便只能在炉前守着,待茶水慢慢煮透,溢出香气。我将茶盏斟至七分满,却还不能送去。只待热气一寸寸散开,指尖感受到杯壁终于有了适宜的温度。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这会儿功夫,我心头的焦急竟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也被梳理得简洁凌厉。

      我忽然明白了襄王的用意,越是有事,便越要心静,心不沉稳,便不能至事之要害。

      我跪于他的膝侧,稳稳捧着茶盏,将茶奉他,道:“谢殿下教诲,请殿下用茶。”

      他见我神情如初,方才伸手接过,抿了一口,知茶温茶色与平日不差半分,方才道:“说罢。”

      我深吸一口气,道:“缰绳勒得紧的确是因,可奴婢如今越想,越觉得越觉得那匹马发狂得也太顺了些,不像只是皇子年幼失措。”

      襄王不动声色,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接着说。”

      “那日奴婢用杏枝去撬缰绳时,摸到喉口那一截,结收得极顺。若真是小皇子惊慌失措,双手乱扯出来的该是死结,或乱,或斜,或一时拽偏,受力也应不匀。可奴婢那一下去摸,只觉得那结像是顺着一个早就留好的环扣打下的,用力一扯便会往死结里收。”

      襄王目光一凝,“你有何证据?”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那日奴婢将杏枝插进绳结时,顺势撬断了一小段磨损的缰绳,乱慌乱中竟被带进了袖里,直到奴婢那日换缁衣时才发现。若那结真是早做好的活扣,细心比对,应该看得出来。”

      我双手奉上那截缰绳。襄王接过,指尖在断口处轻轻一捻,像是已然洞悉那截缰绳磨损的痕迹与力道,眼神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他垂眼问我。

      “奴婢损坏皇子马具,不敢留着残绳,今日王妃入宫谢恩,亦带奴婢入宫,请罪归还。”

      襄王眼底神色微微一动,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幽光。他默许,原以为要叮嘱我几句,可他嘴角微抿,只淡淡一句,“记住你入宫的身份。”

      这话像极细极冷的针,轻轻一下便刺入我的心头。我好像又一次回过神来,连忙低头道:“奴婢谨记。既入宫,奴婢便为殿下房中妾。”

      他不再多言,喉头间轻轻嗯了一声,轻轻挥手,“下去罢。”

      ——

      天色极好。春光透过重重珠帘,柔和地照进昭华宫内。

      我身穿梅子色襦裙,不见品级妆饰,与普通婢女略有些区别,侍立在王妃身后。

      贵妃坐在榻上,正与王妃寒暄。她并未盛装,只穿常服,鬓边戴一支金凤衔珠簪。

      王妃柔声道:“今日入宫,一来谢贵妃赏赐,二来惦念皇弟,身子可好些了吗?”

      说罢,示意楚心将礼匣奉上。

      贵妃目光在礼单上停了停,含笑道:“襄王府有心了。”

      王妃道:“皇弟这个年纪,最是好玩。殿下巧思,找人做了几件乌木小玩意,给皇弟搭楼台也好,拼鸟兽也好。”

      贵妃看了一眼,唇边笑意略深了些,“襄王日理万机,还有这样的闲暇?”

      王妃笑意温婉,“殿下心中惦念皇弟,一声吩咐,臣妾便去操办。殿下说,他幼时最喜此物,他们兄弟血脉相连,想必皇弟也会喜欢。”

      贵妃点头道,“那本宫便替环儿谢过他哥嫂的这份心意。”

      说罢,贵妃的目光渐渐落在我的身上,“这不是那日救下环儿的婢女?听说,襄王赐了一个什么新的名目,似乎从未听说过。”

      我连忙上前,伏跪在地,“奴婢拜见贵妃,殿下赐奴婢为刀人。”

      只见贵妃半倚了身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腕上一串玉珠,“这些年,婢女见过,妾也见过,刀人倒真是头回听说。襄王这是着意偏宠,还是另有深意?”

      我知贵妃试探之意,连忙俯身答道:“回贵妃,刀人非册上名分,不过是府中一个称呼。奴婢仍侍奉王妃,亦需承殿下房中的规矩。”

      说到“房中规矩”四字,我心口微微一滞,连耳根也发热起来。

      贵妃一笑,“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救了环儿,总该有些脸面,襄王怎么也不抬举你一番?难道是襄王轻视本宫和小皇子么?”

      王妃听了,连忙起身,“贵妃误会了。刀人救下皇弟,襄王本要重赏,可她固辞,说还有罪在身,不敢受赏。若有幸能向贵妃当面请罪,再由贵妃定夺。”

      “请罪?”贵妃眉梢微动,疑惑起来。片刻方道:“襄王妃,听说你颇识幽兰。本宫这儿倒有几盆仙品,你替本宫挑选,待会儿,给陛下书房送去。”

      王妃自然明白,便起身道:“臣妾领命。” 我知贵妃遣走王妃,是让我不再有所依倚。我余光里看见王妃离开前轻轻朝我一瞥,那一眼极淡,却已足够叫我心里再度绷紧。

      贵妃慢慢道,“说罢,你有何罪?”

      我连忙叩首,回话道:“那日情急,奴婢用杏枝条撬断缰绳,损坏了皇子马具,又无意在衣裙中留下一截扯断的缰绳,私留宫中御物。二者均违背宫规,有罪在身,故而不敢受襄王赐下品级,今日特意求王妃带奴婢入宫请罪,归还御物,亦请娘娘责罚。”

      贵妃身边侍奉的嬷嬷上前接了,展开一看,里头正是那截磨损的缰绳。

      贵妃瞥了一眼,淡淡道:“一截残绳而已,不打紧,也值得你这样巴巴送来请罪?

      我知道这一句便是最险之处,忙低声道:“那日奴婢撬断缰绳时,总觉得那结收得太顺,不像皇子殿下临时慌乱拽出来的。但奴婢不懂宫中骑乘规矩,亦不懂马具,不敢乱言。只知道残绳虽小,亦是御物,也不应在奴婢手中。”

      这番话说完,殿中便安静了下来,我额前已微微沁出薄汗,却不敢抬手去拭。

      贵妃身边的嬷嬷早已将那截绳头拿到近前,细细看了起来。她年纪不轻,手却很稳,翻过那绳头纤维时,眼神便微微一凝。

      半晌,只听得贵妃指尖在玉珠上轻轻一扣,“的确有违宫规。可你毕竟救了环儿,将功折罪,本宫便不再追究了。”

      我连忙道:“谢贵妃不罚之恩。”

      语罢,我便要叩首离开。谁知贵妃忽然又问一句,“你既已伺候过襄王,怎么瞧着,还这样生涩?”

      我心口一窒,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这一问来得突兀,我从未想过,贵妃会问起如此私密之事。

      我脑中忽然闪过襄王那英武冷冽的身姿,又想到他今晨那句“记住你入宫的身份。”

      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奴婢的确已承房中规矩。但奴婢粗笨,伺候不周,殿下……”

      我早已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再往下说。

      贵妃见了,却生出一声笑意,“罢了,本宫不过好奇一问。但瞧你这样子,这襄王府的名分……本宫就是有意抬举你,现下也不好过问了。”

      “奴婢怎敢计较名分?奴婢从未多想……”我断断续续道。

      入宫之前,许嬷嬷将宫中规矩反复教我,却唯独不曾教我如何回应此事。谁想却尴尬至此,好像真的我曾笨拙地伺候一样。

      话音刚落,殿外隐约传来小孩子极轻的脚步声。是小皇子,由乳母牵着,自廊下慢慢走来。他大约还未完全从那日惊马中缓过来,脸色仍白,瞧见殿中有人,先是怔了怔,又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贵妃见到小皇子,神色顿时柔和起来,“环儿,过来。”

      小皇子却没有立刻往她那里去,只看着我,抬起手轻轻指了指。

      贵妃眸光一转,像是有些意外,“看来环儿还记得你。”

      我复而向小皇子行礼,不敢受这句话。

      小皇子被乳母牵到贵妃身边,仍旧时不时朝我这里看。

      贵妃替他理着衣襟,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环儿还想要个玩伴是不是?可惜你哥哥姐姐都已成人,这些下人又终究差了些身份。”

      这话说得极轻,也极随意。小皇子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将刚才的乌木玩具拿在手中,竟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身前,用手用力指了又指。

      “殿下是要奴婢陪殿下玩这个?”

      小皇子开心地点了点头。贵妃却有些吃惊,“环儿乖,她是你珩儿哥哥府上的,不能在宫中久留。等母亲给你寻到合适的玩伴,再和你珩儿哥哥说,让她得空也进宫陪你,可好?”

      小皇子听话地点了点头。贵妃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好像重新审视着什么。如此几番来回,她似乎已将一个极为隐秘的信号,递给襄王府。

      我起身告退,与王妃一同回府。王妃未问,我亦不敢开口。直至下车,她才吩咐今日不必来明仪阁洒扫。

      我应了声,虽然早已筋疲力尽,却还要先去书房,拣要紧的回禀襄王。回到荆戒阁中,我匆匆换下刚才入宫所穿有些颜色的裙裳,褪去钗环,净面,再换上一身缁衣,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而我,若要出现在他身前,始终都需是这副清素至极的模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