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冬》夏季风时

10、谈谈 他不想再一

　　等输液瓶见底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段松和南望一左一右搀着卫然，三个人走得慢悠悠的——卫然刚输完液，脚下还有点发飘。
　　“真不用我扶你？”南望这是第三次开口问，手早就悬在卫然身侧半空中。
　　卫然摆了摆手：“没事不用，医生说多走走恢复快。”嘴上是这么说，额角却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南望迟疑半晌，才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三人接着往前挪，卫然感觉这条路格外漫长，走了好久才到宿舍楼下。
　　卫然迷迷糊糊的，压根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洗漱，怎么躺到床上的都没印象，沾上床眼皮就沉得睁不开。
　　其实是他俩一路照看卫然回房安顿好的。南望亲眼看着卫然躺平闭眼，还不放心，反反复复叮嘱段松多留心照看。
　　段松被他念叨得头疼，催了南望好几回，南望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打那天之后，南望没再来找过他，消息也一条没发，联系方式就安安静静躺在卫然通讯录列表里。
　　生病静养的日子过得格外磨人。除去那天在医院昏睡，回宿舍后卫然又连着躺了好几天，窗外天光从清晨淡淡的白光，熬到午后暖融融的金黄，再慢慢沉进傍晚的暮色，日复一日。
　　这几天里，他总控制不住回想那天在病房自己主动留南望的画面，也说不清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让段松出面解释，顺着话哄南望放宽心，想来心底怕是还没彻底放下这人……
　　可每回越想心里越堵，脑子里又会翻出那天南望陪他走路的模样：走得刻意放慢脚步，手一直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扶他，再对比自己当时硬撑着、别扭地回绝的样子……
　　高中时候、那天病房里，各种各样拉扯矛盾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打转，越想心里越乱，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身上的难受劲儿慢慢褪去，可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倒越攒越多。
　　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我彻底养好，好好跟他说声谢谢。这个想法冒出来时，连卫然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暗自琢磨，或许是时候试着解开心里这团乱麻了，一直揪着不放，实在熬得难受。
　　那天南望悬在半空的手、刻意放慢的步子、藏不住想要靠近的小动作，现在回头细品，全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份心意从来不是可怜，南望一直守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从前是，现在也是，好像从来没变过。
　　他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卫然身旁，就等着卫然哪天愿意主动靠近，或是单单留一份“我随时能扶住你”的安稳给卫然。
　　那会儿卫然满心别扭，竖起一身防备不肯接纳，如今再回想那一幕，才品出藏在细节里难得的温柔——原来一直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珍视自己。
　　“说不定当年南望是真遇上难处，才突然走掉的……”卫然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一转，撬开了心底紧绷许久的心结。是啊，谁都有难言之隐，他也该试着回头正视过往，坦然一点，南望当年说不定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卫然记起来，南望从前说过，希望自己能好好听他解释一次。
　　他也想试着放下执念面对过去，正视自己和南望的那段从前，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结局如何。
　　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从昏黄慢慢变成沉静的藏蓝色。卫然深吸一口气，堵在胸口许久的烦闷，竟随着这个念头散了大半。
　　心底的乱麻依旧还在，但他不想再一个人硬扛着梳理了。或许，他可以允许这个从前默默朝自己伸出手的人，和他一起牵住这团乱麻的线头。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输入框上方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敲下消息：
　　“白朗医生，你明天有空吗？明天下午三点我想和你见一面，我重新见到南望了。”
　　白医生很快回复：“可以。记得带上段松，有人陪着会好一些。”语气平平，但还是贴心提醒了一句。
　　卫然看完消息，当即拨通了段松的电话。
　　“什么？！”卫然话音刚落，听筒里立马传来段松吃惊的喊声，“等等，你又要去找白朗医生？”
　　“嗯，我不想再耗着了。”卫然攥紧手机，“现在刚好能把当年的事捋清楚，我不想再等了……明天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行吧。”段松迟疑着应下，“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先陪着你和白医生好好聊聊，之后再让白医生陪你去找南望会稳妥点。”
　　“……没事。”卫然安静沉默几秒，轻声说道，“我心里有数，就单纯聊聊天而已。我还没打算让白医生出面去见南望，你不用太担心。”
　　挂断电话，卫然走到宿舍书桌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抽屉里摆着个褪色的铁皮小盒子，盒边早就锈迹斑驳。他轻轻把盒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沓泛黄的旧照片，还有几封早年的信件。
　　最顶上那张照片里，十六岁的南望对着镜头笑得开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还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