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怨气冲天 那 ...
-
那雾气涌了上来。
这一次的雾比方才更浓,更厚,更重,像是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的,瞬间便将整个村庄吞没。那些惨叫声、哭喊声、血肉撕裂的声音,都在雾中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又像是沉入水底,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嗡嗡声。危月燕下意识地抓住冷血的衣袖,这一次她没有再松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仿佛一松手,自己便会被这无边无际的白雾吞噬。
冷血没有动。他静静地站在雾中,任由那雾气从身边流过,冰冷而潮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和那院子里的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听着雾中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开始消散。
这一次消散得很慢,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揭开帷幕。最先显露出来的是天空——灰蒙蒙的,阴沉沉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是一片均匀的、死气沉沉的灰。然后是远山——还是那座山,还是那个轮廓,可山上的树木却稀疏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裸露出光秃秃的岩石,像是被剥去了皮肉的白骨。
最后是村庄。
村庄还在,却不再是那个热闹的、喜气洋洋的村庄。那些崭新的屋舍变得破旧了,墙皮剥落,瓦片残缺,有的甚至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祠堂门口的灯笼已经褪了色,白惨惨地挂在风中,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戏台还在,却只剩一个空架子,台板塌了,幕布烂了,只有几根柱子还立着,像是一具被剥了皮的骷髅。
而院子里——那方才还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院子里,此刻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那些打翻的桌椅碗碟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场噩梦。
可危月燕知道那不是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紧紧攥着冷血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她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顺着来时的路往村口走,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破败的屋舍,荒芜的院落,偶尔有一两只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看见他们便夹着尾巴跑了,跑得远远的,躲在角落里警惕地张望。
走到村口,他们终于看见了人。
那是一个老者,穿着破旧的青布长衫,跪在村口的土地庙前。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道袍的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拂尘,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跪着的老者,分明就是村长。
只是比之前看到的更老,更憔悴,更绝望。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浑身颤抖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饶。那道士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跪在自己脚下的老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深深的疲惫。
“你们作孽太深。”
道士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那声音里没有怒斥,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自然之道,捕食求存,本无过错。但你们做的,已经超出了捕食求存的界限。”道士顿了顿,拂尘轻轻一摆,指向后山的方向,“那山里有多少生灵,你们心里有数。獐子、野猪、兔子、狐狸、狼……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你们几乎把这山里的活物屠尽了。大的杀,小的也杀,怀孕的母兽杀,刚出生的崽子也杀。你们可知道,那窝狐狸崽子,才出生三天,眼睛都没睁开,就被你们掏出来,剥了皮,下了锅?”
村长伏在地上,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然有自然的规矩,捕食者有捕食者的分寸。过了这个分寸,就要遭报应。”道士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悲悯,“更何况,你们杀的,不止是兽。”
村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个人,”道士低下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个年轻人,那个李小姐的相好,那个穷得只能打柴为生的孩子。你们给了他钱?让他走?他走了吗?”
村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泥土里。
“他走了。”道士替他说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他的皮,被剥下来,和那些兽皮一起挂在墙上;他的肉,被剁碎了,和那些兽肉一起包了饺子;他的骨头,被敲断了,和那些兽骨一起熬了汤;他的内脏,被掏出来,和那些兽杂一起做了下水;他的脑子,被挖出来,和那些猪脑一起红烧了。你们吃得可香?”
村长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却又呕不出。
“他的魂魄不散,那些被你们杀的生灵魂魄也不散。它们的怨气混在一起,聚在那堆血肉骨头上,借着这宴席上的血光,变成了不该存在的东西。”道士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无奈,有悲悯,还有一丝隐约的疲惫,“你们看见了,今晚你们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东西杀了李小姐,杀了新郎,杀了那些吃了他肉的人,也杀了那些吃了兽肉的人。它报了仇,然后逃进了山里。”
道士顿了顿,拂尘一扬,指向那破败的祠堂:“可是它还会回来。它的怨气太重,杀念太深,不会就这么罢休。我能做的,只是把它封住,封在那山里,让它出不来。”
他低头望向村长,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两柄刀,直刺进村长的心里:“但我的封印,只能封二十年。二十年之后,它还会出来。到时候,它要找的,就是你们,就是那些处理过它和那些动物尸体的人,就是那些吃过它肉的人。它会让你们一个一个,遭它遭过的罪——”
“剥皮的,会被剥皮。吃肉的,会失去肉。剔骨的,会被敲断骨头。喝汤的,会被熬成汤。吃下水的,会被掏空内脏。吃脑子的,会被挖出脑子。”
村长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二十年间,你们不可再行杀戮。”道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加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村长身上,也压在这整个村庄的命运之上,“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不可再杀。你们要靠什么活,是你们自己的事。但如果你们再犯杀戒,封印便会提前松动,那东西就会提前出来。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村长。他抬起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望向那远处荒芜的山峦,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飘散在风里,和那些枯叶一起,打着旋儿,消失在远方。
雾气又起了。
这一次的雾很轻,很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水汽,又像是从天上落下的细纱,轻轻地、缓缓地,笼罩了一切。村长的身影模糊了,道士的身影模糊了,那破败的祠堂、那荒芜的村庄,都在雾中渐渐隐去,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若有若无的轮廓。
危月燕下意识地抓紧冷血的衣袖,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雾气,望着那雾气后面、那二十年前的真相。
冷血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雾气消散的方向,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光芒幽深如古井。
雾散了。
眼前还是那个村庄,破败的、荒芜的、死气沉沉的村庄。村口没有人,土地庙前也没有人。只有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危月燕忽然蹲下身去,在那土地庙前的泥土里,看见了一个深深的印痕——那是膝盖跪出来的印痕,两个,深深的,陷进泥土里,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后山的方向。山峦沉默着,树木稀疏,岩石裸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具被剥去了皮的巨兽的尸体。
山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那东西,二十年前被封在山里,如今,封印快要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