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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山 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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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月燕蹲在那两个深深的膝印前,伸出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那印痕陷进泥土里足有寸许,边缘整齐,显然是长时间跪压所致——一个老人,跪了多久,才能跪出这样的痕迹?她不敢想。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印痕,望着那印痕里积着的一小洼雨水,那水面上映着灰蒙蒙的天,映着她自己苍白的脸。
“这个道士……”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问那远去的、早已不存在的背影,“我见过他。”
冷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危月燕站起身,转过头来望着他,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不定,有惊惧,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是我师姐的朋友。三年前,我去师姐那儿,正赶上他来串门。他们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师姐只告诉我,那是她的一位故交,道行很高,高到她都要喊一声前辈。后来我问师姐,这位前辈是做什么的,师姐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师姐说,他做的,是这世上最难的事。比杀人难,比救人难,比什么都难。因为有些东西,杀不得,救不得,只能封。封住了,也不算是解决,只是把难题留给后来的人。”
她望向冷血,那双紫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真正的恐惧,不是对那怪物的恐惧,而是对“连那样的人都解决不了”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他的道行都解决不了,只能封印二十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两个,一个只会画符的半吊子,一个只会用剑的捕快,上山去能做什么?”
冷血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去,望向那后山的方向。山上雾气缭绕,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那些稀疏的树木,那些裸露的岩石,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是一具被剥去了皮的巨兽的骨架,森然地立在那儿。
“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东西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它有多厉害,不知道上山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要去。
危月燕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头高高束起的黑发,盯着那腰间无鞘的软剑,盯着那站得笔直的、没有丝毫动摇的身形。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不知道怕。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
或者说,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怕”这个字。就像野兽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就像剑不知道什么叫退缩。他天生就是这样,从被狼养大的那天起,就是这样。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一个捉妖人,害怕妖;而他一个捕快,却什么都不怕。
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要跟着这个什么都不怕的人,上山去送死。
“我真是疯了。”她喃喃道,却已经迈步跟了上去。
山路比昨日更难走。
那些原本还有痕迹的小径,如今已被荒草淹没,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灌木,密密麻麻的,几乎无路可走。危月燕跟在冷血身后,一手攥着符纸,一手拨开挡路的枝条,走得跌跌撞撞的。那些枝条上的刺勾住她的衣袖,勾住她的头发,扯得生疼,她却顾不上这些,只是紧紧跟着前面那道身影,生怕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头顶的天空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枯叶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四周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沙的,踩在枯叶上,一声一声,清晰得让人心里发毛。
危月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来时的路,弯弯曲曲的,隐没在荒草和灌木丛里。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那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粘在身上,挥之不去。
“喂。”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你说,它让我们看到那些,是为了什么?”
冷血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危月燕继续说下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它明明可以直接把我们吃掉,就像吃掉那些人一样。可它没有。它费那么大力气,让我们看到二十年前的事,看到它是怎么来的,看到那个道士封印它……它图什么?”
冷血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清楚楚:“也许它想让我们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冷血顿了顿,“知道它为什么要杀人。”
危月燕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在她过去的认知里,妖就是妖,害人就是害人,有什么好知道的?可冷血这么一说,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些画面,想起那怪物吞下李小姐之前,那双眼睛里流下的泪。
那是人的眼泪。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它是在让我们看它的冤屈?它想让我们知道,它不是无缘无故杀人的?”
冷血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踏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危月燕追上去,紫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可就算我们知道又怎么样?我们能做什么?替它翻案?那些人都死了二十年了!替它报仇?李员外还活着吗?那些吃过它肉的人还活着吗?就算活着,我们能把他们怎么样?抓回去判刑?判什么刑?杀人罪?可他们杀的是人吗?他们杀的明明是——”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些人杀的,确实是“人”。
那个穷小子,那个李小姐的相好,那个被剥皮剔骨、下锅烹煮的年轻人——他是人。
而那些吃过他的人,那些喝过他的汤、啃过他的骨头、嚼过他的脑子的人——他们吃的,是人。
危月燕只觉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她扶着身旁的树干,弯下腰去,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是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冷血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那双碧眸里,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等着。
许久,危月燕终于直起身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望着冷血,那双紫眸里还带着泪光,却透出一股倔强:“好,就算是冤屈,就算是有理由,可现在它杀的人呢?那些这三个月被它杀的人,他们也吃过它吗?也害过它吗?”
冷血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那些人是处理过它和那些动物尸体的人,或者是那些人的后代。”
危月燕愣住了。
“那个被剥皮的妓子,”冷血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母亲,当年是专门剥兽皮的。那个被掏空肠胃的货郎,他父亲当年负责处理那些内脏。那个被挖了脑子的读书人,他祖父当年吃过那年轻人的脑子。那个只剩皮包骨的道士,当年——”
“够了。”危月燕打断他,声音沙哑,“你是说,它在报仇,而且是按当年那些人是怎么处理它的,就怎么报复他们的后代?”
冷血点了点头。
危月燕沉默了。她站在原地,望着冷血,望着那张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人。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出来了,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看,默默地等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刚才。”冷血说,“看到那些死状的时候,就猜到了几分。看到那些幻象的时候,就确定了。”
危月燕苦笑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捉妖人,在这个捕快面前,简直像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迈步跟了上去。
“走吧。”她说,声音比方才坚定了许多,“不管它是冤屈也好,是报仇也好,杀了这么多人,总要有个了断。”
冷血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危月燕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说,它让我们看到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示威?还是……还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冷血的脚步顿了顿,终于回过头来,望着她,那双碧眸里,光芒幽深。
“也许,”他说,“它只是想让人知道。”
危月燕愣住了。
“知道它来过,知道它为什么来,知道它做了什么。”冷血顿了顿,“也许这样,它才能走得安心。”
危月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冷血,望着那张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望着那双碧绿的、幽深如古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比她自己更懂得什么是“人”。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远处,隐隐约约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那东西,被封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