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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喜宴 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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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摆满了桌椅,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二三十桌,大红桌布在阳光下刺目得很,上面摆满了碗筷杯盏,几个村妇穿梭其间,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往桌上放。祠堂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贴着金色的双喜字,门框上还缠着红绸,随风轻轻摆动。最热闹的是祠堂左侧临时搭起的一座戏台,几个穿着戏服的伶人正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锣鼓声、铙钹声、胡琴声混成一片,压过了满院的喧嚣。
危月燕跟着冷血往祠堂走,越走近越觉得心里发毛——那股肉香越来越浓,浓得几乎呛人,可香味底下,却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腥气,若有若无的,像是被刻意掩盖着,却怎么也盖不干净。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符纸,紫色的眸子四下打量着,却什么异常也看不出来——那些村民笑呵呵地打着招呼,那些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身边跑过,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
走到祠堂门口,她终于看清了那肉香的来源,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院子里,七八个汉子正在忙活着宰杀猎物。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一排已经剥了皮的兽尸,野猪、獐子、山鸡、野兔,有的还在往下滴血,在地上汇成一道细细的红线,蜿蜒着流过低洼处,与别处的血线汇在一起,最后淌进院中央一个浅浅的土坑里,积成了一洼暗红色的血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两个屠夫蹲在坑边,正剖开一只野猪的肚子,肠子内脏稀里哗啦地滑出来,落在旁边的木盆里,热气腾腾的,腥气扑鼻。另一个汉子拎着一把剔骨刀,正在处理一只獐子,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沙沙的,听在耳里让人牙根发酸。他手脚麻利,几下便把一条后腿卸了下来,随手扔进旁边的筐里,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肉块,血水浸透了筐底,一滴一滴地往下渗。
院子的另一角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蒸腾。两个妇人正往锅里扔肉块,血水一遇沸水便凝成灰白的浮沫,漂在水面上,她们用大勺子撇去浮沫,又往里扔葱姜蒜瓣,香味便随着热气飘散开来。旁边还有一口锅,锅里熬着骨头汤,几根粗大的腿骨在汤里翻滚,骨缝里还带着血丝,被沸水一煮便成了灰褐色,贴在骨头上一颤一颤的。
危月燕只觉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眼前这活生生的、刚刚还在山里奔跑的生命,被人这样大卸八块,下锅烹煮,那种冲击比面对尸体还要强烈百倍。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撞上了身后走来的村长。那老者笑呵呵地扶住她,道:“小女娃吓着了吧?哈哈哈,别怕别怕,咱们这村子靠山吃山,猎户人家,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些牲口生来就是给人吃的,有什么好怕的?来来来,快入席,今儿个的肉管够,保管你吃个痛快!”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危月燕往里走。危月燕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回头去看冷血,眸子里满是求助的神色。冷血却只是静静地跟在后面,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仿佛那些血腥的场面在他眼里不过是寻常事物。
宴席摆在祠堂里面,比外面更热闹。十来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划拳的划拳,说笑的说笑,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每张桌上都摆满了大碗大盆,红烧肉、炖蹄髈、爆炒杂碎、清炖鸡汤、酱骨架、卤下水……热菜凉菜摆得满满当当,油汪汪的,香喷喷的,冒着热气,泛着油光。几个村妇还在不停地往里端菜,一盆盆肉食流水似的往上送,撤下去的盘子碗筷堆得小山似的。
村长把两人领到靠里的一桌,按着坐下,笑呵呵地招呼了几句,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危月燕坐在那儿,看着满桌的肉食,只觉一阵阵反胃。那盘红烧肉颜色红亮,肥瘦相间,看着确实诱人,可她总觉得那肉的纹理有些眼熟,像是……像是什么?她不敢想。那盆卤下水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蒜末,香气扑鼻,可她忍不住去想这些东西原本长在什么身上,装在什么里面。那碗炖蹄髈皮糯肉烂,筷子一戳就透,可那形状、那关节,怎么看怎么像是……
她猛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冷血却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扫过满院的宾客,扫过戏台上咿呀唱着的伶人,扫过那忙忙碌碌的村妇,最后落在祠堂正中央——那里摆着几张大桌,桌上堆满了礼盒红绸,显然是新郎新娘拜堂的地方。
“别吃。”危月燕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紫色的眸子里满是凝重,“我听师父说过,有一种说法——你要是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吃了那里的东西,就走不掉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总之别吃就对了。”
冷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戏台上锣鼓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一个穿红袍的丑角翻着跟头上了台,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棍,嘴里喊着吉祥话,惹得台下一阵哄笑。紧接着,一个穿粉裙的花旦踩着碎步上台,水袖一甩,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唱的是一出《喜荣归》,声音婉转悠扬,飘荡在酒肉香气弥漫的空气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危月燕听不懂戏文,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戏台,望着那些涂着厚厚脂粉的伶人,望着他们脸上那千篇一律的笑容——那笑容太假了,假得像是画上去的,一动不动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正要收回目光,却听身旁的村妇忽然发出一阵哄笑。
“快看快看,新娘子要出来了!”
危月燕猛地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祠堂后堂的门帘掀开,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穿着锦袍,红光满面,想来便是那李员外;女的满头珠翠,笑得合不拢嘴,自然是李夫人。他们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再后面,是两个壮实的仆妇,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那女子被架得几乎脚不沾地,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她头上蒙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可那身子却在微微发抖,抖得厉害,连那宽大的嫁衣都遮不住。她两只手被反剪在身后,绑着红绸——起初危月燕还以为那是新娘手里该拿的东西,此刻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装饰,分明是把她双手绑得结结实实。
红盖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上,洇开一点一点的深色。
是泪。
危月燕猛地站了起来,满是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村妇拉住了袖子。那村妇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靛蓝布衫,脸上带着笑,压低声音道:“姑娘别大惊小怪的,咱们这儿嫁闺女都这样。”
“都这样?”危月燕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这是嫁闺女还是绑闺女?”
那村妇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姑娘有所不知,李员外家这位小姐,本来有个相好的,是村东头一个穷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就靠打柴为生。小姐非要嫁给他,员外哪里肯?后来员外给那小子一大笔钱,让他走人,他拿了钱就走了,再没回来过。小姐哭啊,闹啊,绝食啊,折腾了几个月,这不,到今天才想通了,肯嫁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危月燕却听得浑身发冷,她盯着那被绑着的新娘,盯着那红盖头下不断滴落的泪水,忽然问了一句:“那穷小子,拿了钱之后,真的走了?”
村妇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有些不自然了:“那当然,拿了钱不走,等着挨打么?他一个穷小子,能攀上这样的好事,做梦都该笑醒了。姑娘别多心,快坐下,马上要拜堂了,新郎官都等半天了。”
她说着,指了指另一边。危月燕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祠堂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崭新的喜袍,胸口别着大红花,脸上带着笑,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那男子二十出头,长相倒也周正,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些……有些不对劲。他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往新娘那边瞟,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即将过门的妻子,倒像是在看什么货物,在估量着什么。
危月燕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冷血,却见冷血正静静地望着那新郎,那目光幽深得不见底,看不出是喜是怒。
戏台上的锣鼓声更急了,花旦的唱腔拔得老高,在空气中回荡,飘散在那浓得化不开的肉香里。满院的宾客都在笑,都在闹,都在等着看这一场热闹的婚礼。没有人注意到那新娘在发抖,没有人看见那红盖头下的泪水,更没有人去想那个拿了钱就消失的穷小子——
他去了哪里?他真的走了吗?
危月燕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热闹,这满桌的酒肉,这满耳的欢笑,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些笑脸后面,藏着什么?那些肉香底下,又是什么?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端上来的菜肴——红烧肉、炖蹄髈、卤下水、酱骨架……那些肉的纹理,那些骨头的形状,那些切得细细的杂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吐出来。
锣鼓声忽然停了,满院的笑闹也渐渐平息下来。一个司仪模样的老者走到堂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那被绑着的新娘身子猛地一颤,红盖头下,泪水落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