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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村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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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冷血便已站在县衙门口,腰间的软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寒芒。危月燕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一头长发还有些凌乱,怀里抱着一叠符纸,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起得太早。赵德言带了八个差役,个个腰悬钢刀,脸色却都有些发白——昨夜那些尸体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这一趟上山,谁也不知道会碰上什么。
周明远送到门口,拱手道:“冷捕头,危姑娘,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切莫勉强,先下山再从长计议。”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对这趟进山并无信心。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也越发茂密,遮天蔽日的,虽是清晨,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那些爪印时隐时现,有时在地上,有时在树干上,有时又消失在岩石间,却总能在不远处再次出现,指引着方向。危月燕时不时掏出一张符纸,迎风一晃,那符纸便燃起金色的火焰,照亮地上的痕迹,确认没有走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里的雾气忽然浓了起来。
那雾气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清清爽爽的,下一刻便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冷血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惊呼——那是差役的声音,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别走散”,有人在喊“我在这儿”,声音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别动!”危月燕的声音在雾中响起,随即一只手抓住了冷血的衣袖,那手冰凉冰凉的,微微发颤,“这雾不对劲,别松开!”
冷血没有动。他听着周围的动静。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危月燕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四周一片死寂,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那些差役的惊呼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一个呼吸——雾气忽然开始消散。那消散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开白纱,阳光从天而降,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冷血睁开眼睛,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他们还在山路上,但那些差役不见了。赵德言不见了,那八个差役也不见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鸡鸣犬吠,人声喧哗。
危月燕瞪大了眼睛,紫色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松开冷血的衣袖,四下张望了一圈,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喃喃道:“不对……这不对……他们人呢?就算走散了,也不至于一个都看不见……”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迎风一晃,那符纸燃起金色的火焰,却没有照出任何异常。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望着山下村庄的方向,那金色的符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深深的困惑。
冷血没有多言,拨转马头,往山下走去。危月燕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边走边嘀咕:“喂,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情况明显不对,咱们就这么下山?万一那些人都……”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些人是死是活。
山路不长,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村口。他望着眼前的村庄,久久没有动。
危月燕跟上来,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
昨夜那个破败的、死气沉沉的村庄不见了。眼前是一个热闹的、生机勃勃的村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两旁是崭新的屋舍,黑瓦白墙,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大红对联,挂着大红灯笼,像是在过什么节日。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有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人声鼎沸,笑声不绝。
危月燕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如此。她又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如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切,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冷血往村里走去。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那些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也只是好奇地打量一下他腰间的剑,便又匆匆走过,没有人上前盘问,也没有人表现出丝毫的惊惧。
危月燕跟在他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那些人……那些人的面孔,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她停下脚步,盯着一个从身边走过的妇人,那妇人大约三十来岁,眉目清秀,手里挎着菜篮子,正和旁边的另一个妇人说笑。危月燕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妇人,和之前的尸体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对。她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妇人的眉梢眼角,那走路的姿势,那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活脱脱就是那个被摘了肝脏的女尸。不对要比尸体看上去年轻许多!
危月燕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直窜到天灵盖。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听冷血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个迎面走来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冷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村长。”
那老者愣了愣,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冷血一番,忽然笑了起来,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齿:“哟,这是哪来的后生?老朽正是这村的村长,你认识老朽?”
冷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碧眸里,光芒幽深,看不出喜怒。危月燕盯着那老者看了半晌,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老者,分明就是昨夜那个须发皆白的村长。可是,昨夜那个村长满脸皱纹,老态龙钟,连走路都要人扶,眼前这个老者,那精神头,那说话的底气,分明比昨夜那个年轻了不止十岁。那张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少了些,浅了些,整个人像是被时光倒回了二十年。
她只觉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怎么也理不清。她听见冷血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清楚楚——
“今年是什么年?”
那老者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冷血一眼,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人。他呵呵笑了两声,道:“你这后生,莫不是睡糊涂了?今年是二一年啊。”
二十一年。
冷血的眉头微微一皱。危月燕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二一年,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就是这个村庄,这个繁荣的、热闹的村庄。
而昨夜那个破败的、死气沉沉的村庄,是二十年后。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老者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笑呵呵地继续说道:“两位是外乡人吧?来得可巧,今日咱们村可热闹了。李员外昨儿个进山,猎了好些山珍,野猪、獐子、山鸡、野兔,满满当当装了几大筐。今儿个在祠堂摆宴,请全村老少吃肉喝酒,两位既然赶上了,不如一道去凑个热闹?”
他说着,伸手朝村中央的方向一指:“就在那边,祠堂门口,这会儿怕是已经摆上桌了。去吧去吧,李员外最好客,定会欢迎的。”
冷血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村中央确实热闹得很,隐隐能听见人声喧哗,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孩童的欢笑声。炊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飘散,带着一股肉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危月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声道:“村长,你说的李员外,是……”
“李员外啊,”老者笑了笑,“就是咱们村最有钱的李大户,住在村尾那间大宅子里。你们从村口来的时候,应该路过他家门口吧?就是那间门口有两棵大槐树的。”
村尾,大宅子,两棵大槐树。
危月燕的脑子里又是一阵轰鸣——村尾,那间大宅子,分明就是昨夜那个死了人的院子。
她下意识地抓住冷血的衣袖,那力道大得惊人,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一字一字地往外挤:“那李员外……今年多大年纪?”
老者呵呵笑道:“李员外啊,今年四十有三,正当壮年。他可是咱们村的顶梁柱,每年这时候都要进山打猎,打回来的山珍分给全村人,年年如此,从没断过。”
四十有三,正当壮年。
昨夜死在院子里的那个男人,那个被掏了心的男人,恰巧是六十多岁。
危月燕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那些热闹的人声,那些飘散的肉香,那些来来往往的村民,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看不真切。她用力攥着冷血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仿佛一松手,自己就会被这诡异的一切吞没。
冷血却没有动。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村中央的方向,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光芒幽深如古井。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冷峻的面孔,看不出丝毫波澜。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清楚楚——
“好。”
危月燕猛地抬头,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愕:“你疯了?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得赶紧——”
“走不掉的。”冷血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我们踏入这个村子开始,就已经走不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村民,扫过那些崭新的屋舍,扫过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最后落在村中央的方向。那里,热闹的人声还在继续,肉香还在飘散,隐隐约约的,似乎还能听见有人在吆喝着什么,在笑骂着什么。
“既然走不掉,”他说,“就去看看。”
他说完,便迈步往前走去。危月燕愣了愣,咬了咬牙,终于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紧紧攥在手里,那双紫色的眸子四下张望着,警惕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村庄很热闹,人来人往,笑语喧哗。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祥和,那么美好。
可是危月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视着他们,等待着什么。
那东西,就在那些笑脸背后,就在那些热闹背后,就在这整个村庄的背后。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