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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你还是人吗? “冷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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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
危月燕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喊一个不太熟的人。
她没有看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被踩脏的木地板,盯着那些不知谁洒下的酒渍。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是有温度的,烫得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那些情绪就藏不住了——开心,委屈,激动,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开心,是因为见到他了。
委屈,是因为他走了那么久,连句话都没留。
激动,是因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在这样混乱的场面里。
酸涩,是因为……
那和他一起来的女子,她是他的什么人?为什么和他一起来青楼?他是不是已经从那场梦里走出来了?是不是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
她有什么资格问呢。
那场梦是假的,是她和他一起做的一场梦。醒来之后,他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他有他的路要走,她有她的事要做。他身边有谁,和她有什么关系?
危月燕咬了咬嘴唇,把那点酸涩咽了回去。
正事要紧。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大步走向周行商一伙。
那些人还被定在原地,保持着逃跑的姿势,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溜圆。山羊胡子的周大富额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那装着妖丹的包袱上。刀疤脸的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大胡子保持着抬腿的姿势,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倒下。
大堂里安静得很,所有人都望着这边,望着这个穿着薄纱裙、头发微乱、却气势汹汹的姑娘。那些原本惊慌逃窜的客人,那些尖叫的女子,那些喊打喊杀的随从,全都安静下来,屏着呼吸看这场突然上演的戏。
离离靠在柱子上,喘着气,目光在危月燕和周行商之间转来转去。萧亮握着折剑,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打量什么。那些赵燕侠的师父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
冷血站在原地,望着危月燕的背影,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想理他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危月燕走到周行商面前,站定。
那山羊胡子被定着,眼睛却能动,正惊恐地望着她。他的眼珠拼命转动,像是在找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想什么脱身的主意。可他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站在他面前,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周大富。”危月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认识我吗?”
周行商当然不认识她。
可他认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仇恨,是愤怒,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的东西。
危月燕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惊恐的神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你不认识我。”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可你认识那些人。那些在山里生活的人,那些收留你、款待你、把你当朋友的人。”
周行商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们给你吃的,给你住的,听你讲外面的故事,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你。”危月燕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那个小姑娘,叫小茸,她那么相信你,问你什么说什么,连自己是什么都告诉你,连妖丹在哪里都告诉你——你以为她傻?她不是傻,她是觉得你是朋友,觉得你不会害她!”
周行商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们呢?”危月燕转向其他几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你们跟着他,拿着刀,拿着斧子,走进那个村子。你们吃了他们准备的酒席,喝了他们酿的果酒,然后——”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虎精躺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老狐精倒在门口,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小茸靠在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然后你们拿出毒药,放进他们的酒里。你们拿出符咒,烧成灰,混进他们的菜里。”危月燕的声音发抖,却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是悲痛,“他们吃了,动不了了。你们就开始动手——一个一个地,挖他们的胸口,掏他们的妖丹。”
她指着周行商,那手指微微颤抖:“你!你蹲在虎精面前,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动不了,看着你亲手挖开他的胸口,把妖丹拿出来。他那时候还活着!他还活着!他的眼睛还睁着,还在看着你!”
周行商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还有那个老狐精。”危月燕的声音越来越高,“她那么老了,头发都白了,你让人把她从屋里拖出来,按在地上,当着她的面挖开她的胸口。她的眼睛也睁着,也看着你,到死都在看着你!”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还有那些小的,那些还没来得及化形的,那些刚出生的——你们连它们都不放过!它们的内丹还没长出来,你们就把它们摔死、踩死!那只小狐狸,就那么一点点大,蜷缩在门槛上,嘴角流着血……”
她说不出话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睁着眼睛,望着那些人,望着这些凶手,望着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发出惊呼,有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此刻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愤怒的神色。
“妖?那些是妖?”有人小声说。
“可他们说的是人话啊……”另一个人喃喃道。
“你们听到了吗?那些妖收留他,款待他,把他当朋友,他反过来杀了他们?”
“天哪,这还有良心吗?”
“挖内丹?那是什么东西?”
“我听说过,妖的内丹值钱,能入药,能长生……”
“你们杀死他们之前。”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
她替他们回答:“是人。”
“他们化成了人形。他们会说话,会笑,会哭,会招待客人,会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你。他们和你们一模一样的人!”
“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她喊着,眼泪流了满脸。可她顾不上了,什么都不顾上了。她只是望着那些人,望着这些凶手,望着他们惊恐的脸。
周行商拼命地眨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他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在找什么,在看什么——他看见周围那些愤怒的脸,看见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看见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不甘心。
危月燕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她走到周行商身边,伸手去拿那个包袱。
周行商的眼睛瞪得更大,拼命想动,可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包袱被打开。
包袱打开的一瞬间,一道光芒冲了出来。
那是妖丹的光芒,一百多颗妖丹,各种颜色,各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彩虹,又像一团火焰。它们从包袱里飞出来,飞向空中,在化蝶楼的大厅里盘旋着,闪烁着,美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仰起头,望着那些光芒,目瞪口呆。
危月燕也望着它们,望着那些妖丹,望着那些一百多条命换来的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符纸扔向空中,符纸围着那些妖丹旋转。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一声——
“散!”
符纸炸开,化作无数道金光,射入那些妖丹之中。
那些妖丹猛地一震,然后——
碎了。
不是碎成碎片,而是碎成粉末,碎成光点,碎成这世间最微小的尘埃。那些金色的光点,银色的光点,红色的光点,紫色的光点,从空中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一场彩色的雨。
它们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惊恐的人脸上,落在那些愤怒的人肩上,落在危月燕的头上。
然后,它们消失了。
融入了这世间,回归了天地。
所有人都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些光点飘落,望着那些妖丹消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危月燕站在那儿,望着那些光点渐渐消失,忽然觉得浑身发软。
那些妖丹没了。
它们再也不会被人卖掉,不会被人吃掉,不会变成那些人长命百岁的工具。它们回归了天地,回归了那棵巨树,回归了那些妖曾经生活过的土地。
她做到了。
可她好累。
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累得腿都在发抖,累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看见眼前那些模糊的光影,那些人影,那些还在飘落的最后几颗光点。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