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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冷血 这几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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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冷血总是想起她。
有时是在夜里,有时是在赶路的时候,有时是在和习玫红说话的时候,那张脸会忽然浮现在他脑子里——紫色的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生气时鼓着腮帮子,凑近他说话时睫毛几乎要扫到他脸上。那些画面来得毫无征兆,挥之不去,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生了根。
起初他以为是因为那场梦。
那三年的梦太长了,长得像是真的活过一次。梦里的她是他的妻子,梦里的每一天都有她,梦里的那些春、夏、秋、冬,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低低唤他名字的声音——都太真实了,真实到醒来之后,他用了很久才分得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
可后来他发现,不止是梦。
他想起的那些事,很多不是梦里的。是出京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是客栈里她洗完澡出来愣愣望着他的样子,是乱葬岗上她蹲在他身边紧张得攥紧符纸的样子,是张府门口她追出来喊“不许受伤”时那双红了的眼睛。
案子办完就回去找她。
他这样想过很多次。
等碎梦刀的案子了结,等大蚊里的真相查清,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回去。回神侯府,回那个院子,回那间客房门口,敲门,然后等她打开门。
他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没有。
但他知道,他必须见到她。
———
碎梦刀的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习家庄的内乱,失魂刀法的秘密,碎梦刀那诡异的力量——他和铁手师兄查了许久,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没能触及核心。习玫红跟在他身边,说是帮忙,更多时候是添乱。这个习家三小姐娇纵惯了,想一出是一出,拦都拦不住。听说了青楼就非要去见识见识。
冷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一个姑娘家,去青楼?”
“那有什么?”习玫红扬起下巴,一脸理所当然,“我扮成男装不就行了?再说了,你陪着我去,怕什么?”
她缠了半天,最后使出杀手锏:“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自己去。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看你怎么跟我二哥交代!”
冷血沉默了。
他想起铁手师兄临别时的嘱托——照顾好她。
“……去可以。”他终于开口,“但进去之后,你跟着我,不许乱跑。”
习玫红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
化蝶楼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三层的楼阁,雕梁画栋,灯火通明。门口人来人往,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有腰悬兵器的江湖人,也有醉醺醺的酒客。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听得人骨头都酥半边。
习玫红果然扮了男装,可她那眉眼间的娇气,怎么扮都不像个男子。冷血只好走在她前面,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追命。
他那平日里总是醉醺醺的三师兄,此刻正坐在角落里,目光紧紧盯着吴铁翼那桌的方向。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冷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要有事了。
习玫红正紧张地站在他身边,等着他开口。他推了她一下,说:“你去!这里由我来!”
然后他转向追命,笑了。
“我是练剑的,萧亮交给我!”
追命略一迟疑,他又说:“追踪我不如你,由你负责!”
追命双眉一皱再舒,疾道:“请护离离!”再也不多说一句,自那破洞中疾冲了出去。十几个赵燕侠的师父怒叱着跟将出去,冷血却很放心——他知道他三师兄的轻功,除了无情,谁也追不上,谁也截不着。
只要他能稳住神剑萧亮。
他转身,面对那个握折剑的小厮。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去!定身!”
那声音清脆,熟悉,像是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冷血猛地转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楼下的大厅里,一个穿着薄纱裙的女子正站在那儿,双手扬出几道金光,把七八个男人定在原地。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那双紫色的眼睛燃烧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是她。
危月燕。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穿成这样?
她怎么——看上去憔悴了那么多?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冷血看见她眼里的光芒闪了闪——是惊喜?是委屈?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来不及看清,因为那光芒一闪之后,她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望着地上,喊了一声——
“冷血。”
就两个字。
像是在喊一个不太熟的人。
冷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想问她这几个月去了哪里,想问她怎么会来这里,想问她为什么穿成这样,想问她——想问她是不是也在想他。
可他没有动。
因为她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面前还站着那几个被定住的人,她还有正事要办。那些人身上背着的包袱里,透出一股浓烈的妖气,浓得刺鼻,浓得让人心惊。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她的正事。
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她。
望着她指着那些人,声音发抖地控诉。望着她说那些妖收留他们、款待他们、把他们当朋友,他们却下毒、屠杀、挖妖丹。望着她说起那些妖临死前的眼睛时,眼泪流了满脸。
冷血的手握紧了剑柄。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有时候,比鬼可怕。
鬼杀人,有因有果,冤有头债有主。人杀人,却可以无缘无故,只是为了钱。
他望着危月燕的背影,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望着她抬手擦眼泪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他想走过去,把她护在身后。
想替她挡住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指指点点。
想对她说,你做得对,你做得很好。
可他不能。
因为她的正事还没完。
他只能站在那儿,望着她。
就在那些光点散尽的瞬间,她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冷血动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知道下一瞬,他已经到了她身边,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冷血低头望着她,心脏跳得厉害。
他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只是睡着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周围那些被定住的人已经能动了。周行商和那几个同伙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眼睛里的凶光像是要杀人。他们朝这边望了一眼——望见他腰间的剑,望见他冰冷的目光,望见他怀里那个昏过去的女子。
然后他们跑了。
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亮站在不远处,握着那柄折剑,看了这边一眼。扫过冷血,扫过他怀里的危月燕,扫过空荡荡的大厅。他嘴角弯了弯,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转身离去。
那些赵燕侠的师父们早已四散而走。那些客人、那些女子、那些随从,也都不见了踪影。
化蝶楼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狼藉。
冷血抱着危月燕,跪在一地的狼藉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望着她的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遇着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她额上沾着的一颗光点。
那光点在他指尖散开,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冷血望着她,望着那张他想了几个月终于又见到的脸,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月燕。”他轻声唤她。
她当然听不见。
冷血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