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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立碑 危月燕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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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月燕蹲在那副白骨前,看了很久。
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发黄的骨头上,照在那些细小的、蜷缩成一团的碎骨上,照出它们惨白的颜色。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指尖却在距离骨头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缩回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去找工具。”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冷血点了点头,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棵柳树。那些根须已经彻底融入了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和其他的柳条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树,哪些是它们。
危月燕跑回镇上,买了一柄锄头,一柄铁锹,又买了一捆麻绳,几块木板。那卖杂货的老汉见她从乱葬岗方向来,脸色都白了,连钱都不敢收,只是摆着手让她快走。危月燕也不客气,扔下铜板,扛起东西就跑。
回到乱葬岗时,冷血已经选好了地方。
就在柳树旁边,向阳的那一面,离那副白骨不远也不近。危月燕看了看,点了点头,两人便开始挖坑。
冷血力气大,一锄头下去就是一个深坑。危月燕在旁边帮忙,用铁锹把土铲出来,一边铲一边嘟囔:“挖深一点,别让野狗刨了……再深一点……好了好了,够了。”
坑挖好了,危月燕跳下去,用手把坑底抹平,又铺上一层干草。然后她爬上来,走到那副白骨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开始收骨。
她先收那些大的,腿骨、臂骨、肋骨、脊骨,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用麻绳轻轻地捆在一起。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那些骨头在她的手里,凉凉的,滑滑的,有些地方还沾着泥土,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抹去。
收到那些细小的骨头时,她的手顿住了。
那些骨头太小了,小得像是鸟雀的骨头,蜷缩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手哪是脚,哪是头哪是身。她望着那些小骨头,眼眶又红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伸出手,把它们一起捧起来,轻轻地放进一个单独的布袋里。
“对不起。”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冷血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骨头收完了,危月燕把它们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坑边,蹲下身,轻轻地放进去。她摆了很久,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摆好,摆成人形,双手交叠在胸前。然后她把那个小布袋放在那双手交叠的地方,放在那本该是腹部的位置。
她望着那副摆好的白骨,望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来,退后两步,轻声道:“填吧。”
冷血拿起铁锹,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去。泥土落在那些骨头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点一点地把它们盖住,盖住那些发黄的骨头,盖住那些细小的碎骨,盖住那个从未见过这世界的孩子。
土填平了,危月燕用锄头把表面拍实,又捧来几捧干土,撒在上面,让它看起来和其他坟包没什么两样。
然后是碑。
那几块木板,危月燕用剑削平,拼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墓碑。她蹲在碑前,掏出那柄随身的小刀,开始刻字。
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刻得很慢,很认真。
先刻最右边的一行小字——“被负之人,含冤而亡”。
中间刻的是——“无名女子之墓”。
最左边刻的是——“腹中幼子同葬于此”。
刻完了,她把墓碑立起来,插在坟前,用石头固定好。然后她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望着那块简陋的墓碑,望着那个小小的坟包,望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沉默了很久。
风起了。
柳条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危月燕忽然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坟包,深深地鞠了一躬。
冷血站在她身边,也微微低下了头。
两人就这么站着,沉默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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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乱葬岗出来,两人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昨夜的阴寒简直是两个世界。危月燕走在前头,脚步轻快了不少,虽然眼圈还有些红,脸上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走进镇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那些原本紧闭的门窗,如今都打开了,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人在路边摆摊,有孩童追逐打闹着从身边跑过。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除了那些人的目光。
那些人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难以置信。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甚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们……他们没死?”
“是那两个外乡人!他们……他们活着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被那东西盯上的人,从来没有活过三天的!”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远远地站着,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目光看着他们。
危月燕停下脚步,扫了一眼那些围观的人,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清了清嗓子,忽然扬声说道——
“那恶灵,已经被我斩杀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危月燕继续说下去,声音清亮,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她的尸骨,我已经安葬在乱葬岗里,就在那棵柳树下。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出来了,那棺材也不会再夜游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念佛,有人挤上前来,想要问个究竟。
危月燕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等声音小了些,她才继续道——
“但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紫色的眸子扫过那些人的脸,一字一句道:“她虽然被我斩杀,怨气却没有完全消散。她的尸骨需要每年祭拜,才能封印得住。你们每年今日,都要去她的坟前烧纸上香,供奉瓜果,诚心祭拜。否则——”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几分阴森:“封印松动,她还会出来。”
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呼,不少人脸色都白了。
危月燕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说,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冷血跟在她身后,穿过那些让开的人群,走出了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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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镇,走在那条通往官道的土路上,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冷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柳树说,她的执念已经散了。”
危月燕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冷血继续说下去:“那些根须也说,棺材收了,执念散了。不需要封印,也不需要祭拜。”
危月燕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
阳光下,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那双碧眸里却带着一丝询问——不是质疑,只是不解。
危月燕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我知道。”
她说,声音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骗他们的。”
冷血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解释。
危月燕转过身去,望着来路的方向——那里,镇子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会消失在视野里。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个女子,她等了他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等到死,等到变成那副样子,都没有等到他回来。那些害过她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那些见死不救的人,那些袖手旁观的人,那些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什么都不做的人——他们都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需要他们记住。”
“记住她。”
“记住自己做过什么,没做什么。”
“每年今日,他们来祭拜,就会想起她,想起自己当年的沉默,想起这个镇子欠她的。也许他们会愧疚,也许不会。但至少,他们不会忘记。”
冷血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头在风中轻轻飘动的黑发,望着那道纤细的、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嗯。”
危月燕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狡黠,只有一种温柔的、释然的光芒。
“走吧。”她说,“去汴京。”
前方,官道延伸向远方,通往那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