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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根须 天终于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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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阳光从东边洒下来,照在镇子上,照在街道上,也照在通往乱葬岗的那条土路上。那阳光暖洋洋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和生机,把昨夜的阴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危月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眯着眼睛望着太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嘴里嘟囔道:“还是白天好啊……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白天总该消停了吧?”两人出了镇子,沿着昨晚的路,往乱葬岗的方向走去。
三里路不长,很快就到了。
翻过那道土坡,乱葬岗就在眼前。枯草还是那些枯草,土包还是那些土包,乌鸦还是那些乌鸦,在天上盘旋着,偶尔落下,落在那些塌陷的坟头上。阳光照下来,照得这片荒芜的墓地多了几分诡异的明亮,那些阴影反而更加幽深。
危月燕的目光越过那些坟包,落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
然后她愣住了。
那棵柳树下,站着四个人。
不,不是人,是那四个裹着白布的东西。它们没有消失,依旧站在昨夜出现的位置,站成一个四方形,面朝里,背朝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得那些白布惨白惨白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
可是棺材不见了。
那口棺材,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消失了。
危月燕攥紧了手里的符纸,紫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四个东西,喉咙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往冷血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它们……它们还在。”
冷血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往柳树走去。危月燕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走到距离那四个东西十步远的地方,冷血停下了脚步。
那四个东西依旧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出白布下面隐隐约约的轮廓——那轮廓不像是人的身体,倒更像是……更像是扭曲的、盘绕的、纠结在一起的东西。
危月燕盯着那轮廓看了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她迈出这一步的同时,那四个东西动了。
它们缓缓地转过身来,面朝着两人。那些白布依旧裹在身上,看不见脸,看不见五官,只能看见那白布下面更加清晰的轮廓——那是根须,无数的根须,扭曲着、缠绕着、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人的形状。
然后它们伸出手,扯下了头上的白布。
危月燕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布下面,是一张由根须编织成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无数细密的根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类人的轮廓。那些根须还在微微蠕动着,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
其他三个也扯下了白布,露出同样由根须编织成的身体。它们站在那里,在阳光下,像是什么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东西,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危月燕深吸一口气,手一扬,符纸已经夹在指尖。她闭上眼,默念了几句,再睁眼时,指尖在符纸上虚虚画了几笔,那符纸便燃起金色的光芒,悬浮在她掌心之上。
冷血的手按在剑柄上,那双碧眸盯着那四个根须人,随时准备出剑。
就在这时,那些根须动了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树枝摩擦的沙沙声,又像是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却奇怪地组成了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两人耳中——
“我们吃了她。”
危月燕的手微微一顿。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她的尸骨埋在柳树下,根须扎进去,吸收了血肉,也吸收了怨恨。作为报答,我们为她复仇。那些害过她的人,糟蹋她的人,驱赶她的人,见死不救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危月燕沉默着,望着那些根须编织成的脸,望着那些微微蠕动的根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
“因果循环,孽障不在我们身上。我们只是树,替她做了她想做的事。”
危月燕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可是你们杀了人。”
“杀了。”那声音平静地回答,没有辩解,也没有忏悔,“该杀的人。”
危月燕咬了咬嘴唇,紫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她盯着那些根须,盯着那些扭曲的、由根须编织成的身体,忽然问道:“我怎知你们不会再害人?”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四个根须人缓缓地往两边让开,露出柳树下的那片地面。那里的泥土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里面。
“那尸身。”那声音说,“是她最后的执念。”
危月燕愣了愣,望向冷血。冷血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被他忘记,不甘心被这个世界抛弃。那是她想让他看见的样子——穿着嫁衣,美美的,像活着一样。每晚出去,在镇上走一圈,是想让他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她。”
“可他不会回来了。”危月燕轻声说。
“不会了。”那声音平静地重复,“所以我们把她收了。她的执念,散了。”
危月燕沉默了。她望着那些根须人,望着那些由树根编织成的、类人的形状,忽然问道:“你们……你们想要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移了几分,照在柳树上,照在那些根须人身上,照出斑驳的影子。
终于,那声音再次响起,沙哑而缓慢——
“我们要的是妖修,不是入魔。”
危月燕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昨日在客栈说的话,我们听见了。”那声音说,“昆仑山,妖修之路。我们没有害过无辜之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因果孽障,不在我们身上。你可以用符咒测我们。”
危月燕盯着它们,盯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手一扬,那张悬浮的符纸飞了出去,绕着那四个根须人转了一圈,又飞了回来,落在她掌心。
符纸上的金光依旧纯净,没有一丝杂色。
危月燕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符纸,又抬起头望着那些根须人,紫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声音平静地开口——
“我们没有骗你。”
然后那些根须人缓缓地蹲下身去,用那些根须编织成的手,开始刨土。它们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挖掘什么珍贵的东西。
泥土一点一点地被刨开。
渐渐地,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骨头。
一根一根的骨头,白的,细的,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带着一丝丝的黑色。它们被整齐地摆在一起,拼成了一副完整的骨架——人的骨架,躺在地下,双手交叠在胸前。
在那副骨架的腹部,还有一些更细小的骨头,小小的,碎碎的,蜷缩在一起。
危月燕的眼睛忽然湿了。
她认得那些骨头。
那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那些根须人停下了动作,直起身来,望着她。那由根须编织成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沙哑的声音里,却似乎带着一丝恳求——
“这是她的尸骨。我们雕刻不了石头,没办法给她立碑。”
“麻烦你们。”
“替她立个碑。”
危月燕站在原地,望着那副白骨,望着那些细小的骨头,望着那些根须人,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很坚定。
“我们会给她立碑。”
那些根须人静静地望着她,望了很久。然后它们缓缓地跪了下去,那些根须编织成的身体伏在地上,像是在叩头,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它们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回柳树下,站在那四个位置,面朝里,背朝外。
阳光照下来,照在它们身上。
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化。那些根须慢慢地松开,慢慢地散开,慢慢地垂落,像是一根一根的柳条,垂在树下,垂在风中。
风起了。
那些根须在风中轻轻摆动,和柳树的枝条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树,哪些是它们。
柳树下,只剩下那副白骨,静静地躺着,等待着被安葬。
危月燕站在原地,望着那棵柳树,望着那些垂落的枝条,很久很久。冷血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阳光很好,照在这片乱葬岗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照在那副白骨上。
远处,乌鸦叫了一声,扑棱棱地飞起,消失在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