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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柳下 夕阳终于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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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终于沉了下去。
最后那一抹霞光被黑暗吞噬时,乱葬岗上忽然就冷了下来。那冷不是寻常的夜凉,而是一种从地底渗出来的、浸入骨髓的阴寒,一点一点地往上冒,顺着脚底、脚踝、小腿,一直爬到人的脊梁骨上。
危月燕蹲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包后面,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叠符纸被她攥得紧紧的,边角都卷了起来。她望着不远处那棵歪脖子柳树,紫色的眸子里满是警惕,又满是好奇。
冷血就蹲在她旁边,腰间的剑横在膝上,那双碧眸望着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危月燕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蹲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守什么。
夜越来越深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却是昏黄的,黄得像是一块发霉的旧布,挂在半空,洒下惨淡的光。那光照在乱葬岗上,照在一个个坟包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诡异的颜色。
没有风。
连一丝风都没有。
那些枯草一动不动地立着,那些柳条一动不动地垂着,整个世界像是被定格了一样,静得可怕,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危月燕忍不住往冷血身边挪了挪,靠近了一些。冷血没有动,也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望着那棵柳树。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一个瞬间——危月燕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空气忽然重了几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往上涌。她的头皮有些发麻,手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符纸,紫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棵柳树——
柳树动了。
那些柳条,那些原本垂着一动不动的柳条,忽然开始摆动起来。可明明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它们就那么自己动了起来,轻轻地,缓缓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它们之间穿梭,又像是在跳舞。
紧接着,那些鬼火出现了。
先是两点,然后是四点,然后是七八点,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幽幽的,绿莹莹的,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飘浮着。它们没有温度,没有气息,就那么飘着,照亮了这片乱葬岗,照亮了那棵柳树,也照亮了柳树下的那片地面。
危月燕屏住了呼吸。
那地面开始动了。
就在柳树下,那个没有墓碑的坟包前面,泥土忽然松动起来,一点一点地往上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爬出来。危月燕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处,手里的符纸攥得快要渗出汗来。
先是手。
五根惨白的手指从泥土里探出来,紧接着是手腕,是小臂,是整条胳膊。那胳膊上裹着白布,白得刺眼,白得不像是这世上该有的颜色。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裹着白布的“人”从地里爬了出来。
那东西有两人的高矮,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脸,看不见五官,只能看见那白布下面隐隐约约的轮廓。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裹着白布的东西从地里爬了出来,就站在柳树下,站成一个四方形,面朝里,背朝外,一动不动。
就在它们站定的那一刻,它们中间的空地上,忽然多了一口棺材。
危月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根本没有看清那棺材是怎么出现的。就在前一瞬,那里还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下一瞬,那棺材就凭空出现在那里,黑漆漆的,棺盖敞开着,静静地躺在四个东西中间。
棺材里躺着那个女子。
她还穿着那身红嫁衣,还闭着眼睛,嘴角还含着那抹温柔的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愈发美艳,愈发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
那些鬼火飘了过来,飘在棺材周围,忽明忽暗地照着。那四个白布裹着的东西弯下腰,抬起棺材,缓缓地站了起来。
然后它们开始走了。
一步一步,整齐划一,往乱葬岗外面走去。那些鬼火跟在后面,飘飘忽忽的,照亮了前行的路。它们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呜呜咽咽,从它们身上发出来,在夜空中飘荡。
它们从冷血和危月燕藏身的坟包旁边走过,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
危月燕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望着那些东西从面前经过,望着那口棺材从面前经过,望着棺材里那张含笑的脸从面前经过——
那女子的眼睛依旧睁着,嘴角依旧含着笑,头依旧朝着上方,一动不动。
她没有转过头来。
一次都没有。
那棺材就那么过去了,那四个东西就那么过去了,那些鬼火就那么过去了,消失在乱葬岗外的夜色里,只剩下那呜呜咽咽的声音,还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危月燕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她转过头望向冷血,那双紫眸里满是震惊,满是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它们……”她的声音发颤,轻得几乎听不见,“它们看不见我们?”
冷血没有回答。他依旧望着那棺材消失的方向,那双碧眸里光芒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乱葬岗又恢复了死寂。
那棵歪脖子柳树依旧立在那里,柳条垂着,一动不动。月光照下来,照在柳树上,照在那个没有墓碑的坟包上,照出淡淡的、诡异的影子。
危月燕望着那棵柳树,望着那些垂着的柳条,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睛慢慢睁大,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
她想起了那个传说。
柳树,至阴之物。根须,最爱往深处扎,往湿处扎,往有养分的地方扎。乱葬岗里埋着的,都是没人收的尸,没人烧的纸,没人祭的魂。那些尸骨,那些怨气,都是最好的养分。
那女子被埋在柳树下,没有棺材,只有一床破席。
她的尸身,她的怨,她的恨,她的泪——
都被那柳树吃了。
危月燕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感觉不到鬼气。
因为那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