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芜》枕雪听尘

4、契约 叶谦什

　　叶谦什么也没说，回房翻出一张银行卡，那是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压岁钱、零花钱、比赛奖金，整整一百二十八万，硬生生塞到我怀里。

　　“拿着。”他语气坚定，“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捧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眼泪重重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叶谦，我会还你的，我一定会还你。”

　　“我不要你还。”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只要你好好的。”

　　这几天，叶谦一直陪着我，学校也没有去。
　　我卖了房子，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拼拼凑凑，终于还清了所有欠款，缴清了母亲的医药费。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已经无家可归。

　　是叶母找到了我们，把我接进了叶家。
　　她笑得温和，语气亲切得像真正的长辈：“阿沅，留下来吧，正好帮谦谦辅导功课。”

　　是他们肯收留走投无路的我。
　　那时的我，把叶母的每一句关心，都当成了绝境里的光。

　　“阿沅，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别拘束。”
　　她走在我身边，语气轻柔得像春风，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温温软软，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阿姨……”

　　“傻孩子，谢什么。”她笑着转头吩咐佣人，“带阿沅去楼上房间，收拾干净点，让他好好歇歇。”

　　叶谦和我一起上楼，我的房间就在他隔壁。这几天的东奔西跑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衣服也沾满了尘土。叶谦拿了自己的衣服给我，催我去洗澡换上。他还笑着打趣，说要帮我洗澡搓背，被我红着脸直接推出了房间。

　　看着陌生空旷的房间，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我洗完澡换好衣服，刚打开门，就看见叶母等在门口。
　　她又轻轻拉住我，笑容依旧温和。
　　“阿沅，你跟我来书房一趟，有点小事，跟你交代一下。”

　　我心里一跳，莫名紧张，却还是乖乖点头。

　　书房门一关，整个世界，瞬间变了。

　　叶母先走到门口，轻轻将门合上，又反锁。
　　“咔嗒”一声轻响，像一把冰冷的锁，牢牢扣住了我整个人生。

　　她转过身，脸上那层温柔和煦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
　　眉眼依旧精致，语气却冷了几分，连眼神都变得锐利而平静，像在看一件必须处理妥当的物品。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跳一下子乱了。

　　“阿姨……”

　　“坐吧。”她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我僵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叶母走到书桌后，缓缓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轻轻推到我面前。

　　纸上的字迹清晰，标题刺目。
　　我只扫了一眼，血液就一点点凉下去，凉到四肢百骸。

　　十年服务契约

　　“阿姨……这是什么？”我声音发颤。

　　叶母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没有半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耐心。

　　“阿沅，你是个聪明孩子。”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桌面上。

　　“那天你家出事，谦谦带你来家里，求我们借钱救你妈妈。两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攥紧手指，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我知道……我会还的，我以后拼命打工，我一定会还……”

　　“还？”叶母轻轻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拿什么还？你家没了，爸爸失踪，妈妈躺在医院，你还是个学生，要不是我们，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被她说得脸色惨白，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她看着我狼狈无助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早已盘算好的冷静。

　　“这份契约，很简单。”
　　她指尖敲了敲纸面，语气平静得残忍：
　　“十年。你留在叶家，听从安排，照顾谦谦，不得擅自离开，不得反抗，不得做出有损叶家颜面的事。”
　　“十年期满，之前的两百万，一笔勾销。”
　　“不仅如此，你母亲的住院费都由我来出——这，你可一点都不亏。”

　　我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红了：
　　“阿姨……这不是……卖身吗？”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叶母眉峰微蹙，语气淡了下来，
　　“我这是在帮你。
　　没有叶家，你妈妈现在早就不在了。
　　你以为，凭你自己，能撑得过那笔医药费？”

　　每一句，都戳在我最痛、最软肋的地方。

　　妈妈。
　　只要一想到ICU里的妈妈，我就浑身发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我可以跟叶谦商量……”我声音发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准告诉谦谦。”

　　叶母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凌厉。
　　我吓得浑身一僵。

　　“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
　　她看着我，眼神冰冷而坚定：
　　“谦谦性子烈，又护着你，所以，我不想他知道这份契约的存在。”

　　叶母见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语气又缓缓软了下来，重新披上那层温和的外衣。
　　她伸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微凉。

　　“阿沅，听话。”
　　她声音又柔了下来，像在哄，又像在逼，
　　“你签了，你妈妈能好好治疗，你能有地方住，有饭吃，谦谦也能安心。
　　这是对你、对你妈妈、都最好的结果。”

　　“你要是不签……”
　　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吓人：

　　我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我没得选。
　　真的没得选。

　　一边是妈妈的命，
　　一边是十年的自由，
　　一边是我不能拖累的叶谦。

　　叶母就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哭，不催促，不逼迫，却用最温柔的语气，锁死了我所有退路。

　　她知道，我一定会签。

　　我颤抖着手，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重得像千斤。
　　眼泪一滴滴砸在纸面上，晕开墨迹。

　　“阿姨……我签了……你们真的会继续救我妈妈吗？”我哽咽着问，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叶母轻轻点头，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
　　“当然。只要你听话，一切都好说。”

　　我闭上眼，笔尖落下。

　　一笔一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沅芜。

　　签下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永远碎了。
　　我的自由，我的尊严，我本该明亮坦荡的少年时光，全都被这一张纸，牢牢锁进了叶家的囚笼里。

　　叶母收起契约，放回抽屉锁好，脸上重新露出温和得体的笑。
　　她伸手，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却像在擦拭一件刚归属于她的物品。

　　“这才是乖孩子。”
　　她语气轻柔，
　　“记住，这件事，永远不要让谦谦知道。
　　就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我点点头，哭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打开书房门，声音又恢复成那个温柔和善的阿姨：
　　“好了，去休息吧，别想太多。以后，安心待在叶家。”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叶谦匆匆从楼上下来。一看见我，他眼睛立刻亮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握住我的手。

　　“阿沅，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
　　他眼神干净，担忧又温柔。

　　我看着他一无所知、纯粹干净的眼睛，心口撕裂般地疼。
　　我多想告诉他，我签了一份十年的契约，我把自己卖了，卖给了他，也卖给了叶家。

　　可我不能。

　　我用力咬住唇，摇摇头，把所有委屈、绝望、无助都咽下去，挤出一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我就到处逛逛，熟悉一下。”

　　叶谦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得安心又温暖：
　　“以后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护着你。”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口中的“护着你”，
　　早已成了我用十年自由，换来的一场温柔囚笼。

　　我站在他面前，噙着泪水，却只能轻轻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