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芜》枕雪听尘

3、借命 进门前

　　进门前，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叶谦牵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稳得像一根浮木，让快要溺死的我，勉强抓住一点力气。

　　“别怕，有我。”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放得极轻，“我爸妈人很好，你是知道的。”

　　我点点头，指尖冰凉，任由他牵着我往前走。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客厅里两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叶父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一身深色家居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不怒自威。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先是一顿，带着明显的惊愕。
　　显然，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把一个脸色惨白、狼狈不堪的我，带回家里。

　　叶母坐在一旁喝茶，气质温婉，妆容得体，连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见我的瞬间，手里的茶杯轻轻一顿，眼底也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化作一层温和得看不真切的笑意。

　　“阿沅？这是怎么啦？”
　　叶母先开口，声音柔软得像温水，让人下意识放松警惕。

　　叶谦攥着我的手，往前一步，把我往他身边护了护，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爸，妈，沅芜的爸爸不见了，阿姨昏迷入院，请你们帮帮他。”

　　叶父放下文件，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轻轻一扫。
　　那眼神不凶，却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让我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叶谦身后缩了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昨天我还和他爸爸在一起喝茶。”
　　叶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威严，却不算严厉。

　　我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家没了，爸爸失踪了，妈妈躺在ICU里，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求别人……
　　委屈和羞耻，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叶谦立刻心疼地揽住我的肩，替我开口，声音都带着急：
　　“爸，阿沅家公司破产了，欠了很多钱，好多债主上门要钱，他妈妈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急需一笔钱救命。”

　　听到“破产”“抢救”这两个词，叶父叶母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叶母轻轻捂住嘴，眼底露出真切的同情，语气也软了下来：
　　“哎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多可怜的孩子。”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想伸手摸摸我的头，又怕吓到我，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别害怕，阿沅，到了这里，就先安心。”

　　她的温柔太真实，真实得让我差点相信，他们是真心心疼我。

　　叶父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威严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长辈式的惋惜与同情。他看着我狼狈无助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看似宽厚的无奈。

　　“谦谦，”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沉了些，“借钱不是小事，数目很大，你知道吗？”

　　“我知道！”叶谦立刻点头，几乎是恳求，“爸，就当是我借的，以后我慢慢还！阿沅他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您也看在沅叔叔的份上，帮帮阿沅，再晚一步，他妈妈就……”

　　他说不下去，眼眶都红了。

　　我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唇，眼泪不停地掉。
　　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要靠别人施舍，才能救妈妈。
　　可我没有选择。

　　叶父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我压抑的抽泣声。

　　叶母在一旁轻轻劝：“老公，谦谦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求过我们什么……阿沅这孩子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发生了这种事情确实可怜，能帮就帮一把吧。”

　　她话说得温柔，眼神却悄悄看向叶父，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眼神。
　　那一瞬间太快，快得我根本没有察觉。

　　良久，叶父终于睁开眼，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妥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罢了。”
　　他看着我，语气带着长辈的宽厚，“阿沅是个好孩子，你爸爸白手起家也不容易，看在我和你爸爸的交情上，还有你和谦谦的情谊上，钱，我可以借给你。”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吗？”

　　叶父点点头，神色温和：“救人要紧。明天我让人把钱转到你账户，先给你两百万，够不够？”

　　我瞬间崩溃，眼泪掉得更凶，几乎要跪下去：“谢谢……谢谢叔叔……谢谢您……”

　　“别这样。”叶母伸手，轻轻扶了我一下，语气宽厚，“好好照顾你妈妈，别的不要多想。”

　　“爸，两百万哪够，就是打发那些要债的也要八百多万，这钱对你来说不就是九牛一毛。”叶谦脱口而出。

　　“臭小子，现在商海环境已经大不如从前，你就知道在家养尊处优，公司里有几万张嘴在等我给他们饭吃，本来公司的流动资金就紧张——”叶父语气激动。

　　叶谦也松了一口气，紧紧抱住我：“我就知道，我爸一定会帮你的。”

　　“叔叔，谢谢您，这钱我一定还您。”我哭着说。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以为叶家是我的救命稻草，是黑暗里的光。

　　我满心感激，对着叶父叶母一遍遍地道谢，然后在叶谦的安慰下，先去了他的房间。
　　我太疲惫，太慌乱，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我一离开。

　　叶母脸上的温柔与同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收起所有笑意，走到叶父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冷静而锐利：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你真就这么借给他？”

　　叶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深沉如海，刚才的无奈与宽厚，尽数化为冰冷的算计。
　　他看着我离开的方向，眼神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猛兽。

　　“借。”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为什么不借。”

　　“沅家倒了，这孩子无依无靠，走投无路，正是我们伸手的时候。”

　　叶母眼底一亮，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弧度：
　　“你是想……”

　　“儿子亲自来求，我怎么能拒绝。”叶父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再说把人留在身边，又能把沅家剩下的关系，握在我们手里。”

　　“那笔钱，不是白借的。”
　　他抬眼，眼神冷而稳，
　　“等他明天来拿钱的时候，你准备一份卖身契，要他签十年。”

　　“十年。”
　　“十年为仆，无条件服从，不得离开，不得反抗。十年期满，债务一笔勾销。”

　　叶母轻声笑了，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还是你想得周全。”
　　“那孩子天真单纯，家里又急着用钱，不仅会签，还要对我们感恩戴德。”

　　“嗯。”叶父闭上眼，语气淡漠，
　　“从此以后，他的命，就是我们叶家的。”
　　“乖乖待在谦谦身边，做一个听话的棋子。”
　　“不过这事，不能让谦谦知道。”

　　客厅里恢复安静。
　　只剩下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而此刻，在房间里的我，还抱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满心感激着那对“善良温和”的夫妻。
　　我完全不知道——
　　刚刚的两百万，换来了一张，通往囚笼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