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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倘若无山 怎么叫你来 ...

  •   程丽敷着镇定面膜坐在冷气十足且私密性极好的空间内。

      上好的精油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

      不一会穿着白大褂的整容医师悄声进门,拿一面镜子给她。

      “一会撕掉面膜,会有一点点泛红,是正常现象。”

      程丽在那面镜子里看见被面膜遮挡的脸庞,心中升起确定的期待。

      她在这家整形医院花了不少钱,隆鼻提拉、热玛吉、肉毒,什么都做,很多人以为程丽在圈里太久成了千年老妖怪,见了帅哥美女,就不肯再接受年华的流逝,想一辈子跟手下的新艺人一样娇嫩一样青春。她也知道很多人在背后议论她的鼻子,议论她每次见面都不一样的五官,可程丽还是会来花钱,不为什么,就为了此刻的期待感。

      花上一点钱,就能改变自己,有人说这是面目全非,而她却觉得这叫作焕然一新。

      在圈里工作,永远要顺势而为,昨天大热的艺人可能再过几天就跌落神坛,投了多少钱的项目可能被百万千万的黑马小项目夺了风头转而被群嘲,她得在酒局里跟多少投资人装孙子赔罪。程丽有话语权,她可以为难沈颐清,为难陈仁美,为难喻铭,但她也有得罪不了的人,也有被为难却咬牙不能翻脸的时刻。人与人之间秘密的食物链,在哪都存在。

      往往站得越高的人,她面临的指责跟压力就越大越无道理可讲。

      程丽又不是神,她怎么知道某某艺人要塌房,怎么知道投了一大笔钱的综艺做成这样。

      所以她热衷于来这家整形医院,在一张张镇定面膜下等待一份确定的美,得到一点安定。

      “丽萨说她在办公室等你。”医师转达。

      “好。”程丽静静躺下,在松软的床上凝望着天花板被日光晕染成温柔色调。

      一小时后,她带着完美白皙的面孔走入丽萨的办公室,看见了那个干练忙碌的女人,她没有客套叙旧,随手扭开丽萨办公室里的巴黎水,单刀直入谈丽萨心中想的事情。

      “小靳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虽然设计不是他的,但他一样有才华的嘛。”

      节目颁奖那天丽萨也在现场,她在人群里听了沈颐清那番话,很是动容。

      [即使前一秒相濡以沫,后一秒相忘于江湖也没关系。]

      她觉得这个年轻设计师身上有股坚韧特别的气质,老练又纯粹。

      可节目播出时,丽萨发现说这番话的人居然变成了自己的儿子陈靳。

      陈靳只解释说是节目组安排,他也不愿意。

      丽萨挂了电话,坐在空荡的办公室内,心绪复杂。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养育的孩子,可为什么陈靳总会做出一些她教育理念以外的事情。

      看上去阳光磊落,温柔体面,可内心却强势怯懦,偶尔不择手段。

      你不能说他很差劲,因为陈靳从不主动做害人的事情,他很无辜等在一旁,陈靳情商很高,善于在交际场合捧得人满心欢喜,笑得合不拢嘴,他从小就讨程丽喜欢,所以这个干妈一早就说要送他出道,丽萨说陈靳在芬兰生活这么多年,在这找份工作就挺好,但可惜那句话还是如一粒种子植入他心里,在多年后长出一株渴望名利的藤蔓,攀附着陈靳动摇的心。

      “丽萨你不要担心了,明眼人都看得出陈靳的孝心,你以为他来录节目是想红啊?想让他红的是我,他从来就只在乎一件事——静湄湾的那套房子!”

      丽萨愣了片刻。

      她下意识否认:“那套房子有什么重要的?”

      程丽戳穿她:“不重要你为什么设计完静湄湾后就退圈开了这家整容院?”

      丽萨跟程丽对视,借着老友的目光,似乎可以回到当年的黄金年华。

      年度十佳建筑师的奖杯还放在她芬兰的家里。

      “陈靳很崇拜你。他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圆你的梦,你设计了静湄湾的外观,他想凭自己所学设计最完美的室内装潢搭配你的设计。当年静湄湾一售而空,地产的老高是跟你过不去才宁愿低价卖给别人都不卖给你。陈靳知道你不甘心,后来静湄湾价格一路飙升,你又买不起,他知道你想拥有静湄湾。”

      “他赢了节目,你们难道要送静湄湾豪宅?”

      “我能送得起还费劲吧啦四处求人?”

      丽萨冷静理智:“既然不送,他做室内设计又圆了我什么梦?”

      程丽默言片刻,解释道:“都是没办法的事情。沈颐清被举报,陈靳只是帮了我忙。不这样改,节目就开天窗。”

      丽萨最后忍住想说的话,点了点头。她只是觉得人们说没办法的事情其实通常并不是真的没办法,而是因为说没办法之后,就可以把自己这样做的真实目的隐藏起来,用一个极其冠冕堂皇的借口挡住所有人的嘴。看,我踩着你上去你很疼,可是我也不好受呀,我是没办法的,我有苦衷。但是扪心自问,难道你的苦衷里没有一点点甜蜜的私心吗?

      “晚上我带他来这里,你找上次那个医生帮他调整一下,看看什么时候比较好。”

      丽萨允诺,等程丽走后,她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份顾客信息。

      [姓名:汪梧成]

      [性别:男]

      [年龄:26]

      /

      JS的Lucas节目录制结束后,很长时间没联系过沈颐清。

      她主动发出去的微信消息也没有回音。

      沈颐清夜里睡不着觉,觉得很焦虑。

      当初从澳洲回来找工作找得头大,海投简历没想到收到业内知名公司JS的应聘邀请,同时还得到上设计综艺的机会,怎么看都是人生要起飞的前兆,每天跟在行业最顶尖设计理念最先进的一群人身边,看得多学习得也多,习惯了那种高效充实的节奏,现在一下子就像从高速驰骋的列车上被胡乱抛下,身心都有被摩擦的疼痛,生活霎时间停滞了般。

      她也去过JS的大楼,员工卡已经被注销,刷不开大门。

      原来因为什么原因被选中就会因为什么原因被抛弃,当目的实现,手段就被替代。

      沈颐清在整件事情里就是一个手段,她是找到喻铭的敲门砖,是把他固定住的图钉。

      现在不需要砖头也不需要图钉后,沈颐清就什么都不是。

      但沈颐清一点也不灰心,她走出玻璃大厦,正午的阳光照耀在她脸上,只觉得温暖开阔。

      比起做一个手段,人还是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更容易找到自己。

      沈颐清没事做,每天带着沈瑷真去公益画室,大家一起画画。

      孩子们是最不记仇的,她因为录节目好久没来画室,小孩们只是埋怨了几句,就恢复了以往的热情,围着她问这个问那个,还有个男孩跑上前问她,之前那个帅哥哥怎么没来。

      “帅哥哥?”

      “戴个帽子,酷酷的。”他转身指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之前坐在树下面,画画很丑。”

      沈颐清一下子想起穿着私服,耍帅装酷插兜的喻铭,那时的他身上还有沈颐清熟悉的别扭。

      “他很忙吧。”沈颐清笑着搪塞。

      “你没来的时候,哥哥来过呢,送了好多东西。”

      男孩举起手中的画笔:“这个就是他给我的。”

      “这么好啊。”沈颐清眉眼温柔,看着孩子天真的面孔,“你现在喜欢哥哥了?”

      她记得最初这个男孩还因为喻铭把他的背影画得像羽毛球一样差点气哭。

      “嗯......刚开始很讨厌他的,后面发现其实他人也很好。”

      “怎么好?因为送画笔给你啊?”

      沈颐清没想到孩子郑重摇摇头,说:“反正就是跟别的人不一样。”

      又想起来什么,补充道:“他不嘲笑星星,还陪他画画。我觉得对星星好的人就是好人。”

      男孩扬起眼眸对着沈颐清:“清清老师,比如你就是一个好人。”

      女人的心纷乱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感情快要溢出。

      好人。

      认识喻铭之后的多少年,她受过无数条匿名短信,骂她无耻骂她坏。

      后来去了澳洲,又遇上筱华,喝得烂醉就堵在她家门前骂她不是人。

      沈颐清是一个好人吗?

      她握着画笔的手不由自主颤抖,在白纸上留下一个犹豫的点。

      沈颐清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在婚礼现场看见赵兆跟李珂,看着一对新人却在心里暗自愤恨希望他们不长久。

      去参加节目面试,披着陈靳送的围巾,感受电梯迟缓地上升,觉得自己这算是利用喻铭。

      每次给星星转账,希望他好,心里惧怕的对象却是狰狞发疯的筱华姐。

      走进成人的世界,才慢慢发现,好,是一个多容易过界的标准。

      有哪一种好是完全出于本心的吗?她沈颐清有这种本心吗?

      或者,她年少认识的那个会骑车四处找她的男孩,他又有这种本心吗?

      沈瑷真看见姐姐脸上迷茫的表情,有点担忧围上前,手扶上沈颐清的手腕。

      她才回过神,眼前明明是妹妹,沈颐清看见的却仿佛是十五六岁的夏夜里近在咫尺的喻铭。

      他的眉眼清晰,明朗又骄傲,额发被汗微微打湿,所以整个人莫名亮晶晶。

      他抱起沈颐清发现的流浪狗,也就是二筒。

      然后对她说:“不是说家里没有属于你的东西吗,它属于你。”

      如今跟喻铭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再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真是恍如隔世。

      沈颐清习惯性地朝妹妹浅笑,同时发现自己的心正不可阻止地思念着喻铭。

      那个大明星。

      怎么办才好。

      /

      喻铭工作依旧很忙,冠军变成陈靳,汪梧成有苦说不出。

      本以为自己能压喻铭一头,却再一次输给他,愈发不爽。

      他催促严子宽那边继续给喻铭压力。

      婚礼就在明天,喻铭就是不想去,他也要把那人绑上去。

      所有人都要讨饭吃,凭什么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新娘看着严子宽一天比一天焦虑,胡子都不刮,面露愁容。

      有人出钱给他们订了最好的酒店,最知名的摄影团队,最昂贵的酒席,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主办方对接的小姑娘以为她是嫁入豪门,言语间表达着对她的艳羡,嫁了个好人。

      梦幻的婚礼就要实现,可新娘却觉得很不安心。

      “子宽。”

      男人盯着屏幕,发给喻铭的消息没有回复,连董深巍也开始已读不回。

      他不理会新婚妻子的忐忑与担忧,破口大骂:“耍什么大牌?你们算个屁!”

      “子宽,还不休息吗?明天就是婚礼了。”

      他终于抬头,盯着疲惫蹙眉的妻子,心里很阴暗地升起一个想法。

      如果不是她,现在有权不回消息的人也许就是自己。

      他严子宽,当初如果不是听汪梧成介绍,就不会认识这个女人。

      说不定,以他的音乐才华,能比董深巍、汪梧成,还有那个喻铭更火。

      可他现在却只能跟团里最没有天资,甚至变成大胖子的崔铉混点流量。

      严子宽不回答,他的职业还要发展,他必须找到喻铭。

      想了想,男人起身,不管妻子的询问,匆匆走出酒店,去一个地方。

      /

      机场内,沈颐清跟陈佳拥抱道别。

      沈瑷真握着陈佳的行李箱不撒手,恋恋不舍看着她。

      这副神情让沈颐清想起小时候拦着不让爸妈回澳洲的自己。

      林嘉昀很可靠检查了所有证件,提着陈佳的包,默默等在一旁。

      “累了就回来找我。”陈佳说。

      “知道。”

      “节目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还是那句话,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拿不走。”

      “好。”

      沈颐清握住妹妹的手,目送陈佳跟林嘉昀进安检,他们走几步就回头挥挥手。

      等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沈颐清才觉得心里空落落,低头看沈瑷真,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姐,我想回澳洲。”她突然说。

      沈颐清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眼神复杂。

      “妈一个人在澳洲不好受。”

      沈颐清直白道:“你救不了她。”

      “可我想她。”

      她不可置信盯着妹妹,好似在辨认这话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因为妈妈私下又跟沈瑷真说了什么。

      刹那间,沈颐清的心一空,因为她发现沈瑷真的思念是真实的。

      她想妈妈。

      继而沈颐清为自己感到悲哀,她怎么居然会对一个小孩说出你救不了她这番话。

      而且,她自己又有多少年没有想过妈妈?

      机场嘈杂的交谈声遮盖住沈颐清内心的冲突,她攥着沈瑷真的手回家。

      /

      电梯门一开,沈颐清就听见有男人高呼的声音,配合着拍门的重响。

      “开门——”

      沈瑷真下意识拉住沈颐清,男人回头看见她,眼神尖锐,迅速回想着什么。

      他拍的是董深巍家的门。

      沈颐清一眼就认出这个男人,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活跃在荧幕前,但五官还跟当年很像。严子宽,从前偶像团里人气算高的那个,后来团体解散,他就少了很多曝光机会,逐渐淡出视线,还被曝出私联粉丝,导致大批粉丝脱粉,前不久在社交平台晒出自己结婚的消息。于是全网都在热议偶像团体的世纪大合体。但沈颐清觉得喻铭肯定不会去。没什么,就凭自己对他的了解。

      她不想惹事,假装不认识,准备开门回家。

      “是你?”严子宽脸上的烦闷迅速被某种刺激跟希望取代,他的身影靠近沈颐清。

      她回头,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诡异跟绝望让沈颐清有几分忌惮。

      “哦,喻铭的那个麻烦。”

      他轻蔑一扯嘴唇,盯着沈颐清:“不过,凭什么你没把他拖下水?”

      “瑷真,你先进去。”

      沈颐清一堵墙般堵在门口,目光坚定看着严子宽:“我不认识你,请你离开。”

      严子宽骂了句脏话,又靠近沈颐清一步:“你骂我糊?”

      屋内,沈瑷真握着把菜刀,跌跌撞撞推开门对着严子宽,早已吓得满脸通红。

      男人丝毫不怕,冷笑声:“把喻铭给我找来。”

      “我要是不呢?”沈颐清倔强。

      “你听没听过什么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女人冷静地笑,目光凌厉自如:“你没资格说我是麻烦。我很讨厌别人这样说。”

      男人愈发不爽,沈颐清看上去那么文弱,说起话来却毫不嘴软。

      “他粉丝还没把你骂醒啊?怎么叫你来着,拖油瓶?扫把星?还有什么?”

      陈年的谩骂灌入沈颐清的双耳,她感到被一股极致的愤怒攫住,盯着眼前顽劣的男人。

      突然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气喘吁吁的喻铭毫无预兆现身廊道,一双眼眸死死盯着严子宽。

      这么高的楼层,他一口气爬上来,是不是傻?

      沈颐清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多天没有见过他,又瘦了。

      他说:“严子宽,你回家。我可以去。”

      有一种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又不容商量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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