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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倘若无山 [尽管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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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播出的那天,沈颐清收到陈靳发来的一条短信。
[抱歉。]
她没回复,手攥着遥控器,深深陷在沙发里,失神盯着电视机。
获奖发言的人不是她,作品还是那个作品,站在台上的人却变成了陈靳。
他侃侃而谈,重复着那日沈颐清的发言。
[人跟人之间比较像大海里的鱼。]
陈仁美的解释她也收到:节目组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
沈颐清冷笑,电视的蓝光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映照着她年轻倔强的脸庞。
偷走别人的劳动成果算什么狗屁保护?
陈仁美知道沈颐清不会善罢甘休,她好言相劝:至少留住了一个作品啊。
举报她的人是高烁。
他是故意等到尘埃落定,看她得意后才下手,就是要报复沈颐清。
高烁的说辞是沈颐清提前看过静湄湾的内部资料。
而所谓看,就是当初他认识沈颐清后莫名其妙让她为自己设计的那个方案。
沈颐清不收,高烁就一次次约她,一次次塞给她。
从头到尾沈颐清没有细看过那资料一次,可她也很清楚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其实高烁最初是要毁掉整个节目,他想利用舆论,推翻整个节目已经录制的最后阶段。
程丽从高烁找的媒体那里截获这一消息,连忙约他吃饭,投资不能为一个沈颐清再三打水漂。
最后她说,录制好的部分不能大改,方案不变,设计师改成陈靳,补拍镜头就好。
那晚,这个现象级的设计节目上了很多热搜。
#陈靳人跟人之间像鱼
#阿丹意难平
#喻铭汪梧成
#程紫清好争气穿上高定
全网没有一个词条跟她有关。
沈颐清想起前段时间自己被全网谩骂,大头照四处飞,黑热搜不停。
原来热度这东西是人家想给就给,想撤就撤,让你当靶子你就得安安分分挨枪。
手机震动,她随手抓起看。
是沈瑷真。
说话的却是陈佳:“干嘛呢?”
她一下意识到自己是个多失职的姐姐,把沈瑷真从澳洲带回来散心,结果自己一头扎进设计节目录制,把妹妹全权交给陈佳和林嘉昀,其实她知道陈佳又留下一周是为了自己,而林嘉昀留下是为了陈佳。就因为她想追梦,想被看见,想站在舞台上成功一次,想像喻铭一样闪光一次,周围的人都默默为她付出代价,但她有什么可以回报那些人。她拼死拼活最后得到了什么?
沈颐清委屈啜泣起来,好像是这段高压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泪。
凭什么呢?她这么努力,从没懈怠,她做错什么了呢?
沈颐清没害过筱华的孩子,却背负了这么多年的思想包袱。
她被家人抛弃在喻家,却被辱骂不知羞耻故意接触少年偶像。
她只因长了这一张脸,就被高烁拉入混乱的命运里,最后被他设计又让他随意泄愤。
“沈颐清?”
“陈佳,我错了。”沈颐清抹着眼泪,不知跟谁忏悔,“我真的错了。”
沈颐清现在明白了,事情从开始就不对劲。
从她决定参加节目,从她发送消息给喻铭承认自己渴望被看见,或者更早一些,从她在澳洲不情不愿介绍李珂、赵兆认识并期待赵兆表现得冷淡而不绅士以此证明他爱她,从她站在喻家二楼在诡异氛围里忐忑等待父母决定是带她回家还是再一次将麻烦的她抛弃在别人家,又甚至,回到最初的最初,回到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喻铭跟李尘柏开始演电影的年纪,沈颐清遇见拉着行李箱的人就口吻天真地凑上去问,您的箱子是在哪买的。就因为妈妈曾告诉她,沈颐清不能去澳洲是因为小孩子不能坐飞机,所以她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缩在爸妈的行李箱里,跟着他们去过团聚的真正的生活。
她那么那么渴望被选中,甚至把自己塞进行李箱,受困其中也无所谓。
沈颐清想被爱,想被看见,她不想再做两相权衡后总是被放弃的那个。
可终于上了节目,做了陈靳口中没有多少春天所以必须努力跨越龙门的鲤鱼,站在灯光下,万众瞩目,发了言,杀了青,夺了冠,这难道不是被选中吗?沈颐清被选中了,可被选中之后呢,就幸福了吗?高烁就是要她被选中,得到之后再失去往往比永远得不到更痛苦,像她现在这样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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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铭一路飙车到高烁在静湄湾的住宅。
他不会知道,沈颐清曾经在黑暗中沿途荒芜僻静的山路草地上呆坐了一下午。
所有景致都逃脱他的视线范围,再踩油门,喻铭的眸子比夜还漆黑。
“高烁——”
他不顾形象大喊大叫,高烁站在泳池边,表情像是料到他会来,冷淡又不屑。
或者更像是对这对有情人无聊戏码的厌恶、嫉妒。
厌恶他们爱得死去活来不知疲倦,嫉妒他们爱得不声不响却也不管不顾。
“又为女人出头?”
喻铭讨厌高烁身上这件花衬衫,以前他跟在李仪范身边时就穿着这种样式的衬衫。
每一件都有千变万化的图案,喻铭却看不出差别。跟高烁这类人很像。
外表无论多迥异,内里的跋扈跟鄙夷却一样单调。
“我不知道沈颐清哪里得罪了你?”
高烁静静盯着这个男明星:“怎么?要替她道歉?”
喻铭冷笑,五官在逐渐寒冷的夜里凌厉:“我不觉得沈颐清想向你道歉。”
“这句话是想炫耀你很了解她?”
“肯定比你了解。”他的话莫名有股划清界限的占有感。
高烁嗤之以鼻,花衬衫在风里鼓动,像一面旗帜。
“你怎么有胆子来这里,四处都是我的监控,我有权把你这个大明星出没的画面上传,让你那些脑残粉看看她们的哥哥都是怎么替别的女人说情的——”
话还没说完,高烁的领子就被喻铭攥紧在手心,他笑得更顽劣,丝毫不恐惧。
“我看你也快没汪梧成火了,给你这个小糊咖点流量怎么样,红利绝对够你吃一两年的。你们这些明星,我懂得很,忙来忙去,不就为了那三瓜两枣吗?当年李仪范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不就是因为我能给她话题,给她营销。怎么样?想不想像沈颐清一样被全网喷一次?”
喻铭眉头严肃,眼底迸发出愤怒的火光,他使劲把高烁向后推,靠近那泳池边缘。
水光里倒映着两人对峙的画面,波纹荡开,那影子就从头到脚抖动一次。
高烁神情淡漠,又被喻铭看出一抹哀伤,他不知道这哀伤从何而来。
“要打我吗?”高烁扯了扯嘴角,语气轻蔑,“像打李尘柏那样打我一次?”
轮到喻铭浑身战栗,往事攀附在他的脊背,一瞬间觉得这山间所有暗色都压向他。
李尘柏的名字从高烁这样的人嘴里说出,让他觉得极不安全。
李尘柏属于明亮的过去,属于温暖的回忆,不属于这片浑浊的地方。
他的手渐渐松了劲,眼中晦暗,像只被打了七寸的蛇。
高烁脚站在湿润的泳池边,心生不屑。站在这位置,地产二代,花天酒地,社交的中心,他每分钟手中就能握着天大的利益,他见过多少相似却精彩的人脸在片刻间变化千万种神态。为了一部戏一个节目一次广告而生出的哀求、讨好、期盼甚至于诱惑,又或者是面对金钱明知不可但流露出的贪婪、欲望、羞愧以及急切。现在他把喻铭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那个男人怯懦了,退缩了。他甚至为喻铭这点退缩感到可惜。
“李尘柏找过你?”
“你果然很在意李尘柏。既然这么在意,当年干嘛把人家打成那样子?”
喻铭突然轻笑,明晃晃看高烁,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泳池洁净的光,湿润且多情。
一双电影明星的眼睛。
“你笑什么?”
喻铭猛地一拳打在高烁脸上,接着是高烁落水扑腾的声音,水花四溅,喻铭没有眨眼。他要清楚看着这一幕,高烁那嚣张的花衬衫泡了水颜色变深变暗,没了讨人厌的悠然快活,水池不深,高烁挣扎站在水里,一脸不可置信,狼狈质问发疯的喻铭:“你他妈凭什么打我?”
“你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值得出我这一拳。”
他很冷静,插兜站在水边:“尽管找我麻烦,我不在乎付出所有。”
“包括沈颐清?”
喻铭又低头笑,完全不动摇:“你觉得我拥有她?”
“我可以毁了她。”
“以前你也是这么说李仪范的。”
高烁一瞬间默然,池里的水像冰块般冻住他。
在对话里,喻铭全然占了上风,他淡然又冷酷,果断得不像个真人。
“你那点伎俩要是能毁了沈颐清前几个月你就已经毁过她。”
喻铭睥睨水下的高烁:“我告诉你,像沈颐清那样的人是打不败的。”
“你可以夺走她的节目夺走她的作品,但你夺不走她的希望。”
喻铭说得动容,抽身就走,他浑身充满了自己说的那种希望,是沈颐清拥有的希望。
如果说圈内他走过的漆□□路满街狼犬,那沈颐清给他的那点希望就是暗夜里不灭的炬火。
喻铭一步步往停车的地方走,高烁从水中爬起来,朝他大喊:“沈颐清是双胞胎你知道吗?”
夜里好冷好冷,喻铭觉得自己的世界再一次被打乱。
你是说,沈颐清,那个高中住在自己对面的女孩,是双胞胎。
那——
“她姐姐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喻铭拉着车门,这样自己才不会过于震撼而失去力气。
“她亲爸跟她妈没结婚,所以她俩都是野种。”
男人远远盯着高烁,心里翻涌着某种情感,半晌问:“你认识她姐姐?”
高烁以为喻铭一定会冲过来揍自己一顿,没想到他这么理智又这么洞察人心。
他不言语,喻铭就猜到几分,拉开车门公正道:“高烁,别活得这么可悲。”
等车呼啸离去,高烁才失力坐在地上,刚开始只是静静喘气,摸左脸颊的伤,越安静心理就越是不平静,后面竟掩面痛哭,额发的水珠不停掉落,跟咸咸的泪水混合在一起。他一次次看清自己的卑劣,高烁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话,他爱沈颐岚,他到现在还思念沈颐岚,还有愧疚,他怎么有一天居然会为了激怒喻铭说出这样的话,他怀疑自己根本不理解尊重和理解的含义。
喻铭戳穿高烁一直隐藏的心事,可悲,他觉得自己很可悲,从出于恐惧离开澳大利亚开始。
/
二十岁,喻铭风头最盛的时候,二筒跟沈颐清都不在身旁。
他赚很多钱却没有多少花钱的地方。
出道三四年,终于习惯了娱乐圈的节奏,但还是会在一天去多个地方时感觉头晕耳鸣。
李尘柏是在一个饭局上出现的。
喻铭记得,有薇姐、张楠、汪梧成后来的经纪人陈满,还有很多新人。
李尘柏开口,殷勤又讨好,一点不像他。
他说,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原来李尘柏想继续做演员,他重新回北京找机会。
喻铭不屑,心中更多的是愤懑,李尘柏走得那么干净,一根头发都不留,还回来干什么?
陈满对新人态度一向戏谑,他一口烟渍黄的牙,开口问道:“你跟喻铭老相识了吧?”
喻铭感觉李尘柏在看自己,但他避开那道目光。
“啊,是。以前我也是薇姐的练习生。”
“哦?”陈满看一眼薇姐,“我看你长得不错,后来怎么不干了?”
李尘柏咽了下口水,有点后悔参加这个酒局。
“年纪小,意气用事。”
“我们圈子是个最欣赏意气,也是个最厌弃意气的地方。”陈满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口吻神秘,点燃一支香烟,顿时烟雾缭绕,“听说你家庭条件不错,从澳洲来?”
“是。”
“你说说你们有钱人怎么都扎堆来我们演艺圈?这是个得吃苦的地方,知道吗?”
李尘柏变得有点怯懦:“知道。”
张楠这时打断陈满,手捏着佛珠,比上次喻铭见他更肥,不知道修心修在哪里。
“演过戏吗?”
“演过。”
“一般演什么角色?”
“什么都演,演得好什么角色都是好角色。”
张楠咧嘴笑,标准的商人笑:“我这里倒是有些角色适合你。”
李尘柏的脸顿时亮起来,喻铭眼见他起身敬酒,笨拙说些自以为成熟的场面话,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薇姐的脸也渐渐沉没,俩人对视又躲避开。喻铭借口上厕所离开酒局,在花园里踱步,心甘情愿喂蚊子。这要价不菲的酒店让他觉得恶心浑浊,多少交易,多少博弈,多少挣扎跟注定会扑空的希望在这里轮番上演。他最受不了的是李尘柏的变化,喻铭希望李尘柏清爽利落离开,从此在远方逍遥,过他自己原先有可能享用的那种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迟滞贪心,笑得那么假。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看不起我?”
身后响起李尘柏的声音,喻铭回眸,不一样了,年岁过去后,物是人非。
他们都再也回不到童年无忧无虑的草丛里,只需要抬头看蔚蓝天空就能得到赞美。
如今再抬头,明月高悬,夜空漆黑无星,四面是高高的围墙,天空只那尺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