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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倘若无山 [一尾鱼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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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你第一次说谎是什么时候吗?]
程紫清对着摄影机,一双眸子不安定,睫毛轻颤。
泪水酝酿在眼眶中,李仪范站在摄影机外帮忙搭戏,冷漠看着她,台词清晰有力——
[最开始你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你没想伤害别人,对吗?]
[但后来所有事情都失控了,你好害怕,但是害怕也得走下去,对吗?]
全场人目光聚焦在程紫清脸上,她的五官因为痛苦而美丽地皱成一团,眼泪簌簌落下。
[好,卡!好戏。]
黄导为数不多对程紫清微笑,她受宠若惊,怯怯点头回应。李仪范站在摄影机后,目光浅淡,在程紫清被工作团队围住的时候默默离场,莫名有种功成身退的姿态,程紫清边拭泪边难以自控地注视着李仪范单薄却矜持的背影。
她们彼此清楚,戏内戏外,李仪范跟程紫清都是生活在谎言里的女人。
谎言,给人以庇护,给人以虚幻的希望。
同时,给人以刺痛,给人以难眠的长夜。
所有人都说过谎。
高烁在苍白单调的长廊上拦住沈颐清,内心焦躁,他看女人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已经暴露,安妮神不知鬼不觉已经消失在观众席中,告诉了她真相。
他还强撑:“沈颐清,不要相信安妮,她一直嫉妒沈颐岚。”
“放手。”
“你要知道,我比你们想象得都更爱沈颐岚,我没害过她。”
沈颐清固执强硬甩开他:“高烁,我早说过,我对你们的事情不感兴趣。你犯不着讨好我,因为我不是沈颐岚。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更不在意你是好是坏,麻烦你带着你廉价的深情离我远一点。其次,我也一点不在意沈颐岚。安妮以为她是我姐姐,我就应该为她讨公道,你不觉得好笑吗,世界上哪那么多公道可以讨?我爸出轨,我妈让我去讨公道,我妹妹没人带,我也要帮她讨公道,现在蹦出一个过得比我幸福多的双胞胎姐姐,怎么,也要我为她奉献什么你们才甘心?”
高烁冷淡下来,眉目一沉:“如果Celina是你,绝对不会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沈颐清处在崩溃的边缘,但男人看不出来。
设计比赛的结果尚未公布,她的野心跟期盼都很大,汪梧成跟喻铭的博弈看得她胆战心惊,不想伤害喻铭,但又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真的保护了他,如果输了比赛,还能回JS吗。早上陈佳发消息说沈嫒真因为她跟林嘉昀要回去哭个不停,问沈颐清什么时候回来,她妹妹有严重的分离焦虑她知不知道。澳洲的亲妈发短信痛骂她不知好歹,是个白眼狼,现在没钱了亲生女儿就对她不闻不问,是不是现实到失去人性了?然后突然闯出一个外国人,自我介绍名叫安妮,环顾洁净光亮的休息间,说沈颐岚一直活得不幸福,她要是你就好了。
[她是你就好了。]
[那我应该是谁?]
“是啊,我早跟你说过我跟她是不一样的人。”
“所以你害你弟弟的事情是真的?”男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冷笑质问。
“高烁你不用这样挖苦我。你见筱华的事情我知道,你给她钱,你发通稿黑我。说实话,如果不是安妮我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针对我,你不想我上电视,因为你怕安妮看到这张脸找过来,你怕你撒的谎全部泄露。”
“我没说过谎,我爱她。”
“可你没说过你是个控制狂。”沈颐清注视着他,冷静道。
她抽身离开,高烁站在长廊一侧,一颗心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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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盛装出席的典礼。
沈颐清穿水蓝色礼服坐在嘉宾席,喻铭在她斜前方,背影轮廓傲然。
方案投递已经过了三天,今天是比赛出结果的日子。
成败在此一举。
手机屏幕忽而一亮。
Y:想赢吗。
她抬眸看眼前的男人,依旧若无其事波澜不惊。
突然喻铭转头很精确扫她一眼,他好像已经不因为自己没选他生气,那是很温和也很调侃的一眼,他在找某种标记。
沈颐清无处可逃,眼睛不安分闪躲了些下,又觉得那一下多余而暧昧。
Y:你没睡好。
sss:紧张啊。
Y:你不是向来倒头就睡吗?
sss:比赛时每天熬夜,作息都搞乱了。
Y:不是作息,是心。
Y:你一定想得太多。
沈颐清盯着那行小字,五味杂陈的感觉她觉得世界上没有人能了解。
喻铭的一定是有个人经验的一定。
她想起高中那会他说过,等你失眠就知道沾枕头就睡有多了不起。
那时候沈颐清没好奇过喻铭为什么失眠,现在看着男人单薄但不妨碍宽阔的肩背,她觉得内心有股柔情在流动,她突然疑惑自己对这人究竟有多少了解。在一起斗嘴的时间那么多,但却没问过他一句,是以前做练习生时见缝插针对着所有镜面练舞的日子累,还是成名扶摇直上后满世界飞万人簇拥的日子累。她也没问过他,从过去到现在,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
sss:所以有忠告给我吗?
她盯着他作思考状,又好像没什么犹豫就打上字。
Y:有时候,输比赢幸运。
沈颐清不解,头顶的灯光开始游走变化,她忍不住笑了下。
sss:现在这样,像不像那年明德的舞会。
喻铭仰头,重重光影在他清透的眼眸中流转。
十五岁,三月的傍晚。
他妈妈帮沈颐清整理好裙摆,从白色拱门里走出去。
女孩探头问了他一句:“确定不去?”
“昂。”他自顾自坐在钢琴旁,胡乱按几个键。
门合上,喻铭在日光中有瞬莫名的情感。
他弹奏坂本龙一的Solitude,越弹越觉得没意思。
抓耳挠腮,最后起身爬上楼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发呆。
妈妈熨好的西装就挂在衣柜外,诱惑着这个少年。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就是一遍又一遍想起沈颐清谈论起沈东学长时羞涩的表情。
“麻烦。”他坐起身,认命看着那套西服,“去就去。”
其实没别的,他就是很想亲眼看沈颐清跟学长跳舞,看她笑得不勉强不忧伤时是什么样子。
喻铭最初对她有敌意,时间久了,知道她常常处境难堪,过得不容易。
想要的东西总是得不到,想留在身边的人总是抛弃她。
他希望沈颐清的美梦成真一次。
沈东学长很久没有现身,喻铭看到沈颐清在等,他有跑出去帮她找人的冲动。
他怕被人发现,一直躲在红色幕布后,有点可笑。
沈颐清找不到人,灰了心,也躲到这。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说出口,他惊讶自己居然想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俩跳舞吧。”
就在他事先多次声明过绝不可能做她的舞伴,绝不来参加舞会后,他居然不仅来了,而且还准备跟她跳一支舞。而那次,沈颐清又一次扑空,她这只飞蛾徒劳无功太久,瘫坐在喻铭房间地面脸上滑落的隐忍泪珠,让他觉得格外不忍。
喻铭总想让沈颐清得到多一点,再多一点,没有任何私心。
二筒离开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她,喻铭觉得自己又辜负沈颐清了。
所以这个策划案把沈颐清的名字呈在他面前的时候,喻铭没有片刻犹豫。
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做一些对沈颐清有价值的事情。
他知道名利输赢都虚浮,可他想看见沈颐清得到时的那种神情。
多少年的故事在喻铭仰头看灯光的刹那在脑海中一帧帧滑过。
清晰得令人诧异。
“这次两清了吗?”他含着笑,在混乱的人声中侧头问沈颐清,并不在乎谁的看法。
沈颐清明显一愣,片刻后笑得一如记忆里那个少女:“反正我也没怪过你。”
喻铭没回头,但依然在笑,轻缓又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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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颐清赢了。
她没有激动跃起,第一个对视给了率先回眸看她的喻铭。
沈颐清温婉地笑,她小声对他说:“我真的可以。”
喻铭鼓掌鼓得最起劲。
陈靳跟阿丹虽然惜败,但也很有气度地赞美对手。
这一次轮到沈颐清站在光下,喻铭坐在观众席,坐在暗处。
她开口嗓音有些喑哑:“谢谢评委们。”
全场人洗耳恭听。
沈颐清为静湄湾设计了一套美感与理念并行的好方案。
简约中见大气,非凡外有魅力。
整体依旧是浅蓝色的风格,主持人说她这几期节目把不同的蓝用到极致,极具个人特色。
设计中很精彩的一部分是入门处的喷泉景观,雕塑是一条鱼。
顺着水流,时而干涸,时而湿润,一会真如活物一会假似石块。
“我觉得人跟人之间比较像大海里的鱼。”
沈颐清娓娓解释她的创作理念,所有人的眼睛落在台上这个年少有为的女性。喻铭在心里想,沈颐清当年选对了,她坚持去澳洲学设计而没听她父母的建议是对的。她只有在谈到她的设计时,脸上会流露出这种天真简单的神情。也许对于她这样在现实生活中不断受挫、一再被抛弃被遗忘的人来说,设计是一个更近的乌托邦,让她有主动权。
去选择,而不是被选择。
“鱼没有双手,没法彼此拥抱相互束缚,也不会像人类一样痴迷于使用手段只为达成目的,例如金钱、恳求、威胁,甚至是,浪漫的爱。”
喻铭听得入神,他想起沈颐清徘徊在自家门口的那个傍晚,他一直等待她鼓起勇气敲响房门。
他心想,只要她不退缩,他就再不躲藏。
可沈颐清最后很别扭地告诉他:[喻铭,我怕这样下去会太迷恋你。]
现在答案就藏在她的自白里,浪漫的爱是一种手段吗沈颐清。
“如果想留在彼此身边,只有一个简单原始的方法,就是努力跟对方保持一样的摆尾频率,抵抗相同的洋流阻力,朝着一个远方前进。”
沈颐清身后大屏里那座雕塑鱼的面目现在看上去固执忧伤且美丽。
“这种关系比较好,永远互不相欠永远心甘情愿。”
说这话时,她抬起眸子,既明确又若即若离看了喻铭一眼。
他心想,沈颐清我不在乎跟你两相亏欠。
“这样即使前一秒相濡以沫,后一秒相忘于江湖也没关系,反正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故事翻篇后,在寂静无望的洋流里,一尾鱼总有它自己。”
掌声雷动,陈仁美在侧幕内心油然升起骄傲之情,沈颐清没有辜负她。
陈靳很冷静听完,一股莫名的冰冷爬上他的脊背,他看着台上窈窕美丽的女人捧起奖杯,笑靥如花,觉得好像未曾有一刻真正了解过她,自己手臂上烫伤的疤痕犹在,那是一种提醒,告诉他自己是沈颐清的手下败将,他为他曾经的懦弱跟后退感到惭愧。
喻铭久久难以回神,他的脸上浮现着复杂哀伤的神情,很为谁心伤似的。
随后沈颐清下台,跟汪梧成、李仪范和喻铭一一握手。
他起身,故作轻松,调动出一个真诚的笑:“很精彩的设计。”
“谢谢。”
汪梧成带着股诡异的热情围上前,对喻铭开玩笑:“可惜她没选你,不然就是你赢了。”
喻铭不在乎回瞥他:“如你愿嘛,反正我有什么你就想要什么。”
汪梧成激动:“你说什么?”
姜峥感觉到不对劲,拉开汪梧成,盯喻铭一眼,奇怪他为什么在摄影机的拍摄范围内这么不顾及言语。沈颐清也默默看他,喻铭倒是坦然无畏,若有所指看了看姜峥,冷笑声,拿好手机走了。
/
深夜,沈颐清在酒店里难以入眠。
因为举行颁奖仪式,所有与会成员都住在场馆内的酒店,喻铭住在顶层,最好的房间。
她摸出手机,在暗夜里想起发条讯息给他。
sss:睡了吗?
楼上的喻铭左手正托着刚放在掌心的几粒安眠药,屏幕一亮,他握住手掌。
Y:没。
安眠药在他微热的掌心里逐渐边缘软化,他摊开手掌看了眼。
sss:还是失眠吗?
Y:嗯。
Y:你不也是?
Y:在想什么。
sss:没什么,想谢谢你。
喻铭把几粒白色药丸丢进垃圾桶,单把玻璃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Y:如果是因为节目,谢你自己就好。
其实他的私心想听沈颐清跟他聊些项目之外的情感。
Y:再说,谢来谢去,有点见外。
他想一下,觉得自己跟沈颐清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固执得极其相似。
比如他老是说两清,比如她老是说谢谢。
沈颐清的心翻着小小波浪,她抓起雪白被单往身上裹。
sss: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
sss:高中那会吗?
喻铭回忆了一下,失眠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的。
五六岁拍电影,昨天还一起玩的同伴,第二天起床就看不见了。
妈妈说他们杀青,回家了。
始终陪在他身边,每天能见到的好像就只有李尘柏,所以李尘柏说要去做练习生要喻铭陪时候,他没有片刻犹豫。喻铭最开始想的很简单,他没想过走红,也没想过出人头地,赚大钱,走红毯,万人簇拥,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唯一想的就是可以跟李尘柏呆在一起,他可以让李尘柏不害怕,也可以让自己不害怕。
只是他们担心的事情不一样,李尘柏害怕残酷的竞争,害怕落单,而喻铭害怕像失去剧组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失去李尘柏,曾经说好电话联系、放假一起出来玩的孩子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喻铭不如他们忘性大,他把约定记得牢固,所以格外神伤。
做练习生的时候,训练枯燥乏味。但喻铭很投入,他习惯用百分百的劲做每件事。
李尘柏有一次带点酸气问他:“你是不是特想红啊,喻铭?”
他第一次在朋友脸上看见这种别扭又调侃的笑意,那种不屑让他心一收缩。
喻铭赌气问:“我不是陪你吗?”
“是啊,但你好像练得比我还努力。”
“那你就努力点啊。”
李尘柏瘪瘪嘴,不置可否。喻铭拉着他又练了一圈青蛙跳,最后两人累得吃饭的力气都没有,躺在木地板上,看天花板,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各自怀揣心事。喻铭想起有次他们俩在郊外拍广告,摄影师让他们躺在草地上笑得自在点,泥土芬芳潮湿,眼睛里的天空蔚蓝广阔,耳边是李尘柏的笑声,他嘻嘻笑说真好玩。现在躺下却看不见蓝天,天花板的颜色是一种疲惫、单调、排斥的苍白。李尘柏想的是好累,他要退出,他讨厌跟喻铭竞争,更讨厌喻铭总是表现得更好,更有天资。
过不了几天李尘柏自顾自收拾东西,喻铭才意识到他可能要走。
到了夜里,他摸索到李尘柏的床边,确认了无数次之后再确认一遍:“你要走?”
“嗯。”李尘柏翻身。
“为什么?”
“我不喜欢练习,我妈说带我继续去拍广告。”
“那我呢?”
李尘柏愣了一下,爬起身:“你也走呗。”
“我们半途而废,薇姐怎么办。”男孩的眸子黑得发亮。
“得了,你就是想红。”
喻铭垂眸,不安捏着李尘柏的床单边缘。
“行了,我要睡觉。”
“你别走行不行?”
李尘柏没有回答,一直没有。
喻铭觉得他哪怕说一声不好都好过沉默。
那是一种太强烈又太冷清的漠然,他鼓起勇气说出的请求飘荡着夜里,是没人认领的孤魂野鬼。喻铭爬回床上,他从没觉得夜晚这么漫长,李尘柏睡熟之后很久他都没合眼,他害怕一起床李尘柏就不见,此后没有人跟他说废话没人跟他抱怨这抱怨那。最后他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再睁眼,李尘柏的床铺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喻铭睁着干涩的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几乎就要落泪,门骤然被推开,以前没说过几句话的董深巍大大咧咧闯进来:“开始训练了,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快点啊。”
“李尘柏走了。”
董深巍看着他:“走了就走了。”
两人在日光里对视,喻铭读得懂他语气里的落寞,又像早就预知到这结局似的。
“我都习惯了。每周都有人走。说不定哪天你也退出了。”
喻铭手指停留在打字框上,回忆久了,才意识到自己在黑夜中盯着发光的屏幕时间太长,现在眼睛发酸。他接着回复沈颐清。
Y:以前我有个好朋友。
Y:记得你刚来我家,我总警告你,我俩不是朋友。
Y:从来没跟你说过,跟他有点关系。
沈颐清首先想起的就是坐在咖啡厅里李尘柏悠哉悠哉感觉又有所隐藏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