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倘若无山 妈宝，滚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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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休息间隙，喻铭疲累躲在房内，手指按压着太阳穴。
薇姐无奈看着手机里各方面发来的资讯跟信息。
“子宽结婚，你真的不去？”
崔铉这个人的消息她好多年没听过，自从他提出解约退团，薇姐就再没见过他。
如今再次登上热搜，已经全然没有当年那个韩范小王子的面貌，变得有些微胖。
手机里营销号的声音清晰可闻——
“喻铭前队友崔铉现身严子宽备婚现场，两人兄弟情深......”
画面一闪，喻铭跟薇姐都同时回忆起崔铉精神崩溃的那晚。
[妈宝，滚出团体！]
[臭妈宝，离我家哥哥远点。你也配做爱豆？]
严子宽私联的事情被暗地压下，媒体已经开始大批报道喻铭的实时动向，预测他将单飞，一时间唯粉情绪高涨，团粉义愤填膺，两家在网上吵得腥风血雨。团粉攻击喻铭不懂知恩图报，分析他的面相看上去就小气精明，其他各家的大粉都开始虐粉，造谣喻铭在团内是“皇帝”人设，所有资源都围着他转，他想去的节目就去，不想去的就不去。
例如，严子宽、董深巍在音乐方面有天赋，收到过节目邀约，但传言薇姐因为考虑到喻铭的职业规划，故意压着不同意，要求资本方也为喻铭提供单人演技节目，才允许团内成员单独录制综艺。凭借短短不用负责的几行文字，喻铭就已经被喷得体无完肤。事实如何，从来没有人关心。
那时候，喻铭已经由姜峥接手，对于铺天盖地的谩骂，新经纪人显得淡定。
“沉住气。有人黑说明你还正有价值。”
喻铭眼神淡漠，戴上耳机，任由商务车带他去下一个拍摄地。
“你放心，骂几天也就消停了。我跟薇姐谈好了。”
少年没兴趣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一个人活动，很孤单。
也不知道其他队友会怎么想自己。
他被姜峥带着去拍新的防晒霜广告，穿着鲜亮色彩的衣服在摄影机前笑了无数次。
[晒晒晒——晒也不怕！]
简单的广告词用不同程度的欣喜反复表演，直到踩中导演心目中的感觉。
十八岁的喻铭对这个工作已经开始觉得厌倦，特别是当你不想笑却必须要笑，不想说话却必须讨好礼貌，做个绅士的时候，他跟着姜峥，穿梭在一双双兴奋的眼睛前，很好奇自己跟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子实际上究竟有多大的区别。
那些媒体怎么称呼他的？
[行走的衣架子。]
[天生爱豆，天才音乐人，紫薇星下凡，花神转世。]
都是什么。
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广告拍到夜里十二点，从楼上的玻璃看下去，一层一大波女孩举着闪亮横幅痴情等待着，喻铭不禁感觉一股柔情。最初让他误入偶像生活的人是李尘柏，他放弃之后，让喻铭找到一点意义的人是董深巍，现在几人几乎分道扬镳各走各路，能支撑他前进的就是眼下的这一颗颗真心。他觉得粉丝看他的眼神跟在那个风雨夜坐在烟雾弥漫的会所里被张楠观看审视的眼神完全不同，她们欣赏他，崇拜他，心疼他，甘愿陪伴他。
他如今的坚持都是因为她们，每当看到她们在信里写喻铭如何像一道光照亮世界，他就觉得自己枯燥乏味的生活也有那么点可取之处。人要坚持做一件逐渐变得痛苦的事情，就必须为自己寻找更大的意义。为了芋头们，他可以坚持。
喻铭在沙发上等待姜峥社交，手机铃声响，顿时屋内不熟悉的工作人员飞速投以目光。
他瞥了眼，是崔铉，喻铭微微蹙眉不解，他们俩人很少联系。
但还是接了。
“在干吗？”
“拍广告。”
崔铉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冷静。
“嗯......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有点忙。”
喻铭不明白他想说什么，想谈心？
那头一下子沉默，欲言又止。
“心情不好吗？”
“嗯，有话想说。”崔铉是中韩混血，普通话还是带点韩国腔调。
“怎么了？”
喻铭起身看着窗外闪亮应援的少女们。
“知道吗，我的人生被你毁了。”
这是喻铭完全没预料到的一句，崔铉一点不歇斯底里，他的冷静寒冷逼人。
他往队长的世界里扔了一颗不明所以的炸弹后简单挂了电话，留下一头雾水的喻铭。
少年逐渐焦躁，在不解中感觉什么隐秘的伤害已经发生，而他连阻止的机会都不曾有。
不安。
在喻铭印象里，崔铉是很温和的人。初来培训，他妈妈就一直跟在孩子身边，母子俩关系亲近，因为崔铉的普通话不是很好，所以妈妈经常要充当中文老师、翻译以及韩餐厨师。他在团内人气不算高，人设呆萌，位子靠边。几人里，他跟董深巍是跟公司定的人设最贴近的男孩，董深巍私下就是阳光开朗老大哥，崔铉呢，平日就迷迷糊糊，不善交际。就算演唱会被黑粉用激光照得眼睛痛，他都没有过一句抱怨。
少年忐忑顺着直觉点开社交媒体。
热搜俨然一个“爆”进入他的视线。
#妈宝 崔铉
#韩国人崔铉
他强撑着点开第一条词条里的视频，只见崔铉在进公司大门时被一群粉丝围住谩骂。
[妈宝，滚回家喝奶吧！]
[你赚钱吗？你吃的穿的用的不都是我哥哥赚的钱吗？！]
[你知不知道你粉丝都在骂我们哥哥？你不管管吗？！啊？]
崔铉则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妈妈跟在身后，母子俩穿过人群进入公司。
喻铭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心情。
热评一：喻铭单飞就是牛逼，队友粉别嫉妒。
热评二：舞到正主面前不好吧，感觉他妈脸都绿了......
热评三：实力菜还不让说了？公众人物都这样，有什么惨？
姜峥这时跟生意伙伴叙旧完，越好改天在北京吃饭，谈谈喻铭的商业拍摄，他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走近，全然不知喻铭内心正经历的煎熬跟羞愧。
“走吧。”
“是你？”喻铭转身，如一支待发的弓箭，收缩且愤怒，“你早上说的谈，就是解决崔铉？”
姜峥无所谓耸耸肩：“老实说，他是你们团最不适合做这行的，心理承受力太差。而且，他太糊了，如果不是你，谁会关注他呢？我们这样操作，也算是帮他。重要的不是人家怎么说，而是通过这次曝光，他得到了多少关注度。他怪你了？他怪你，说明他还是太蠢，分不清主次。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选择你，而不是其他人。你比他们都有潜质，并且脑子灵光。”
“那你错看我了。”少年内心积怨，他讨厌姜峥轻描淡写谈论自己设下的阴谋，他们随随便便可以把任何人推上风口浪尖，他们口口声声讲着流量、虐粉、热度、大众情绪，唯独一点不在意风浪中那个个体的感受，对他们来说，崔铉不存在，他是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青春期少年。喻铭很能理解崔铉的处境，他也在很多时刻，感觉自己实际上并不存在。
张楠看他，他是摇钱树，是投资人上涨的银行账户数字。
薇姐姜峥看他，他是重要资产，他们管理他如同管理一栋豪宅，越面目全非越高级。
喻铭觉得他的经纪人就像炒房族，他们没有在他身上安顿新生活的愿望，他们要用最经济的成本，最快速的方法让他升值溢价，他们不在乎他本人有多少真才实干，也不考虑这么多美丽的头衔会把他砸得晕头转向，他们让他惶恐，让他恐惧，让他自卑觉得配不上热烈的应援跟鼓励，在这种境遇里你必须得抓住些什么才能感觉平稳。
他恍恍惚惚穿过热烈的人群，那些年轻真挚的笑脸，那些手机闪光灯——
喻铭曾经一心一意想的就是要抓住眼前这些爱。
他要努力，他要拼搏，但越是渴望，他的动作就越是变形。
他开始过分在意粉丝的话，鼻子太挺有点突兀，脸型是不是有点不对称，录节目时话太少浪费镜头，录节目时话太多抢前辈镜头，跳完舞不要立刻坐下对身体不好，跳完舞不要一直站着看起来就好累，少吃点饭你看你又胖了，上镜有没有被导演骂，多吃点哥哥，你太瘦了，没有以前好看，我们都很心疼......
很快喻铭发现如果你在意每个人的意见，那你什么也做不了。
单飞的这一年，他活在极度内耗纠结的痛苦中，甚至萌发过整容的心。
现在，他穿过自己深爱且依赖着的粉丝，坐上商务车，却充满了矛盾与恐惧。
他们对自己说过那么多贴心的话，把他从深渊中一次次救起，让他坚持。
可同样也是他们，不惜一切攻击崔铉，当初喻铭也被董深巍的粉丝痛骂过，那时芋头们冲锋陷阵替他讨公道，可今天他们也成了攻击他人的发起者，这不矛盾吗？会不会未来有一天，他们也会像对待崔铉一样对待自己？
崔铉为什么打电话给他，既然是薇姐跟姜峥谈好的，凭什么他被问责？
他们俩不都是这个体系内的受害者吗？他们被摆弄，像一枚棋子，用完即可弃。
但摸着良心说，难道你我不又是这个体系的获益者吗？
多少同龄人可以过上这样璀璨夺目的人生？得了便宜还卖什么乖？
很多很多混乱的思考充斥着十八岁的喻铭的大脑，车疾驰，他一路望着街边昏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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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铉戴着鸭舌帽，坐在空荡的办公室内，头顶灯光苍白。
那通莫名其妙泄愤的电话好像不曾发生过，他漠然垂眸坐着。
薇姐跟崔铉呆在房内，喻铭下班归来，三人对望。
那一幕平静到喻铭跟薇姐都难以想象片刻后这件办公室会被崔铉砸得稀巴烂。
“他回来了，我们可以把话说清楚。小铉，做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并不是小铭想害你。薇姐客观跟你说，你的人气现在很低，公司捧你是在做赔本买卖，你说我们是把你推出去给喻铭做替罪羊，转移舆论焦点，但其实反而我们是利用喻铭，给你增加人气，他现在正火——”
崔铉猛地起身，一脚踹翻茶几，滚烫的茶水瞬间洒在地毯上，他嫌不够过瘾拾起茶杯往白墙上扔，瓷器破碎的声音让屋内人都措手不及。
“靠！人人都要护着他是吧？！他爸妈有钱就了不起！”
薇姐安抚：“小铉——”
崔铉又起身把长条木桌上的所有东西推倒在地，包括电脑跟厚重的书籍。最后发疯般，狠狠踹着木桌后的柜门，边踹边怒吼：“你牛逼你能赚钱你了不起！我们都是赔钱货！！”
最后，他冲到喻铭面前，整张脸通红，薇姐以为他要揍喻铭，连忙上前阻止。
喻铭却岿然不动，他淡淡回看崔铉，心里很期待被狠狠揍一次，把他打回原形，打出这个他越来越不了解的命运。但那人没有出拳，他有再多的暴戾，心中也还是留存着理性跟善意，光这一个不出拳就能让其他人知道他这一场不过是纸老虎，没有动真格。
他没有那个胆量，也许有的人生来就没有。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他双眼通红，面目狰狞，声音如动物在嘶吼。
转瞬，他瞥向心焦担忧的经纪人薇姐，开始急促扇自己巴掌。
喻铭听着一连串毫不犹疑的响声，面向这荒诞的一幕，突然很想哭。他们曾经坐在同一张桌前边聊天边吃饭，崔铉清秀文静，主动问他要不要吃泡菜，他妈妈亲手做的，比外面的味道都好，夏天这么热，吃几块可以解腻。
当初的两人去了哪里呢？
屋内崔铉爆发出喻铭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痛苦的哭声，像一匹野兽。
他静静站着，视线所及一片狼藉，感觉自己被撕成一块块，不复存在了。
次日，崔铉离开公司，既不是解约也没有再闹，薇姐拿来一张诊断书给他看——
重度抑郁，重度焦虑。
她说，你要理解他。
然后，早七点，喻铭准时被塞进飞机，工作繁忙，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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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怕见他？”薇姐率先按灭手机，打破沉默。
“没。单纯不想去。”
“崔铉这些年状态好多了，过去的事情都让它过去。子宽的婚礼你还是去吧。”
喻铭终于显出厌倦愤怒：“你现在逼我跟我们当年逼他有什么区别？”
薇姐一怔，表情无奈：“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场生意，人家让你去陪，你能不去？”
见喻铭无动于衷，薇姐苦涩转眸道：“董深巍在接触他们的项目。自从你单飞后，他的资源就一落千丈，你也知道他这些年最想做的就是做音乐，明年他们会办一档唱作人综艺，那边说了，如果这次你们能聚起来，可以给董深巍这个机会。”
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董深巍一而再再而三劝他参加严子宽的婚礼。
他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鬼使神差说了句：“行。”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倘若无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