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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倘若无山 [当作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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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仁美对自己得到程丽的赞美感到惶恐。
是的,不是欣喜兴奋,而是惶恐。
她偷偷看程丽因为过度医美保持着富态水光的脸,圈内没人知道程丽的真实年龄,不过对一个走到她那个位置的人来说,年龄也不上什么大事。她不会因为衰老丢失权力,反而因为阅历增添高明且震怖的手段,就要变成千年老妖似的。
陈仁美怕程丽是因为她了解程丽。
作为国内数一数二的综艺导演,她跟程丽已经合作多次,帮她捧红过手下的各色明星,炒热过各类话题,设计过无数讨喜的人设。每一次程丽把她叫进办公室,笑着恭维她的才华,下一步,就是再度攫取榨干她——
“这次你找回来沈颐清,效果很好,讨论度高,也给我们双方留足了脸面。不愧是做流量综艺导演的王牌导演。”
陈仁美理性解释:“我选沈颐清不是为流量,她是靠实力突出重围的。”
程丽神秘一笑,陈仁美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艺术家的固执:“我是说真的,丽总。每个设计师都是以匿名形式上交作品的时候,选作品时,我们不知道那就是沈颐清。如果知道,可能也不会选她。毕竟......”
“毕竟我下了死命令不许再用她?”程丽不甚在意摇了摇手指,“以后我说的话不用太当真,风向随时再变,在这个圈子里最忌讳做事古板固定,我就喜欢说话不算话。不过,仁美,你入行也这么久了,真羡慕你,还保留着简单的赤子之心。”
她抬眼扫了扫陈仁美,三十多岁的人了,几乎很少打扮自己,秋冬季就穿格子衫,夏天就穿款式最简单的t恤,一谈起项目眼睛里就闪着孩童的光芒,其实程丽偶尔也羡慕陈仁美这样的人,张岩趋炎附势,尽会挑程丽喜欢的话说,开心是开心,但不对劲。程丽不傻,她知道想做成一档金牌节目,需要的是专业度,所以一定离不开陈仁美这样有才华懂得坚持的人。所以她组局让两个风格迥乎不同的人合作,有了虚张声势的马屁精跟默默做事的老黄牛,任何一档节目都不会差。
程丽的口吻少见地仁慈宽厚:“仁美,在我们这种人面前,你还是太幼稚。”
陈仁美不懂。
“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沈颐清要参加比赛,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好,你说匿名不一样,但你真的相信仅仅靠匿名就能做到绝对的公平?在这圈子里这么久,你还相信真正的公平这回事?我告诉你,公平都是相对的,就像一块蛋糕丢在地上,饿狗围上去,抢到多少算多少。在现实世界里,你想要什么结果,都必须得靠自己争自己抢自己厮杀。”
“她的方案真的很好。”
程丽开始不耐烦,急促笑了声:“这么问你吧,你觉得我们节目的核心是选出最好的设计师吗,如果那样,我们直接去请那些海内外获奖无数的知名设计师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选沈颐清,选陈靳,还有那个网红阿丹?他们身上最值钱的难道是才华吗,好,就算你觉得他们有才华,可在其他设计大师面前,他们那一丁点才华算得了什么?看综艺节目的观众里,实际上有装修设计需求的有多少?节目做了后,能在多少人身上变现?在其他完全不会有装修需求的人身上,我们可以索取什么,他们想看到什么?我这样说,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陈仁美点头,她看见程丽的神情渐渐缓和。
她太幼稚了,居然还相信在程丽的范围内还有仅靠实力就能做成的事情。
目送陈仁美静默离开后,程丽回神坐回座椅上缓缓转动,她想起自己初入行的模样。那会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带着一身理想跟憧憬进入杂志行业,跟着女魔头学习时尚营销,认识过一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沾沾自喜过,虚荣过,拿了工资买奢侈品吃一个月的泡面也甘心。大学时,她读诗歌,还写过诗歌,以为进了崭新的行业见到明星,可以用自己的才华将美勾勒成诗篇,年轻的程丽有着蓬勃的热情,她积极,不退缩,不怕苦。
破灭是从她看见一则新闻开始。
圈内资深的演技派深陷丑闻,他抛妻弃子,把亲人逼上绝路,恨得人牙痒痒。
程丽当即想起曾经采访那人时跟同事感叹他的翩翩风度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般,她下去重读了很多诗句,想用尽一切美好去描摹她所见的世间最好的男人,结果却是这样。
那时开始,程丽再也写不出诗了。她的稿件越写越没灵气,但主编却夸她越写越成熟了。女魔头带着她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介绍她认识更多领域的人,她说,积累人脉,未来你的路会更宽,不要局限在这个小小的杂志社,文字再复杂,也只能驾驭小部分人的心,忘记那些愚蠢的诗句,凭你的能力跟韧性,可以操控更多的人跟事。
一年、两年,然后是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直到现在,她的脸再也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她的笔下也永远写不出当年的文字。但她已经有足够的资源和话语权,她可以操控雇佣一张比一张年轻的面孔,可以挑拣一页比一页煽情感性的文字。这样算比从前更好吗?
偶尔酒足饭饱,商人们提议举杯预祝节目大卖,酒杯碰撞,叮当作响,恍惚间,程丽会想起自己二十岁捧在手心的诗篇,是北岛写的——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她狠心把一杯烈酒灌入喉,没人注意到她的缄默失落,更别提那些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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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姐被程丽叫回公司,事出紧急,不知道什么情况。
程紫清自己坐在房车内,还有点不习惯,她透过窗户向外望,想起一个半月前自己还不知道站在哪里候场,现在居然演上了黄导的戏,还压李仪范一头,她肯定气疯了。本以为按她的作风,肯定会大闹,不知道怎么这次这么安分,看来传言是真的,李保跟她分手,所以没人护着她,法力全失了吧。
词背得很熟,现在还没开始走戏,有些空余,不知道干吗。
以前这时候,她都是跟裴姐边聊天边搭档背词。过去她演的角色的词,全天下第一熟的是程紫清本人,第二个就是裴姐。
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片刻后,裴姐如约敲响她的门,神情却不那么自然。确切地说,很努力表现得自然但还是失败了。程紫清比她大度轻松多了,也许这跟她是演员有很大关系。反正这孩子向来习惯隐藏自己内心的真实看法,开心也不表现出来,在片场被人欺负了也从来不说。
“角色拿到了,替我谢谢你经纪人。”
“好。词多不多?”裴姐能感觉到程紫清现在有明星范儿了,她说话既缓慢又从容。
“第一个角色嘛,能有个两三句可以了。而且还是名导的电影。”
程紫清点点头,关心问:“带她跑过剧组吗?”
“嗯,跑过。”
“怎么样?”
“刚开始嘛,都差不多。”
像是忍耐了很久,程紫清看着裴姐,以近乎坦白的口吻说:“等我火了,我就回去给你做艺人。以后,我们俩人还一起工作,你也不用再带新人四处跑剧组,不用这么辛苦。”
裴姐从进门开始就在强装淡定,程紫清坐在明亮整洁的房车里,烈日下她身上散发着微酸的汗水味,踏进门后甚至生出退却心里,她觉得自己与现在的程紫清太不相配。而紫清坐在里面,丝滑的长发自然垂下,举手投足都优雅,好像天然就该属于这个场域。裴姐的衣服穿来穿去都是那几件,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三百,而如今程紫清光头发上的一个名牌发卡就两千块,更别提她全身新配置的大牌衣服。
“你跟着君姐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程紫清听了,眼头一酸:“她已经取代我了是不是?你现在更喜欢她,不喜欢我了?”
裴姐无奈注视着眼前的知名演员,看见的却是十七岁跟着自己走南闯北的那个小女孩。
程紫清一直都比同年龄段的人成熟,她不撒娇也不任性,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埋头苦干学演戏,特别认真。裴姐印象中程紫清只有刚入行的时候是有情绪的,她会因为背不好台词痛哭,会因为跑哪个剧组跟裴姐置气,也会因为裴姐对其他同龄的新人女演员搭话感到不安,她害怕被取代。裴姐发现后,就尽量不跟其他女孩讲话,照顾紫清的感受。她也喜欢被紫清依赖的感觉,裴姐没有孩子,她把紫清当自己的孩子。
后来程紫清拿到的角色越来越多,她进了剧组,发觉自己的世界原来不只有那么小,她的心也变得更大。程紫清蜕变得很快,一日比一日成熟,她很抗压,被导演骂也不伤心,只琢磨怎么把戏演好,她的野心也变得更大,她主动社交,笑脸盈盈。裴姐知道她认识了很多小演员,她们之间会互相分享咨询,偶尔也会叫她去酒局,裴姐从不让她去,但裴姐心里总还不安,她觉得程紫清一定会去,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但程紫清是一只脱缰的马,她需要的是可以驰骋的草原。
裴姐只希望这路途不会让小马驹太疲累痛苦。
“紫清,你不需要我了,你有光明的未来。”
程紫清不服气且固执地问:“她有什么地方比我好?你看不出来她很黑?”
“她的五官很漂亮。”
“比我更漂亮?”
“我从没拿任何人跟你比。”裴姐看着孩子一样的紫清,“再说,现在的你只是想占有。”
“占有什么?”她都应有尽有了。
“爱。”
程紫清像极速湮灭的火焰,神情转瞬飘渺如烟尘,弥漫在这空间里,感觉要消散。
她其实特别讨厌现在的自己,贪婪无理。当初一通电话打给裴姐说自己要解约,对方连一句谩骂指责都没有,裴姐为她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所有,她的真心她的时间她的积蓄,当然还有她的爱,可程紫清能给她什么?她为了向上爬,什么都抛弃了。高速公路上她的父母,沉默寡言的她的弟弟,忙前忙后的裴姐,现在终于穿上了华丽的服装,坐到了女一号的位置,竟然没有得偿所愿的感觉,只惴惴不安,不知道能在幻境里生存多久,生怕被打回原形。
她没有善待裴姐,却希望裴姐无底线体谅她,她不希望裴姐带新人,一早看见那个毛头丫头跟着裴姐,就想起以前自己跟着裴姐的时光,虽然无名,但从不觉得苦。她害怕今后裴姐为那个女孩铺床单,为她讲故事,跟她谈心,帮她买吃的喝的,陪她做梦。她害怕裴姐把一腔的爱给予那个陌生女孩,那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程紫清终于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完美人生——
女一号、名声、关注度、镜头、铺天盖地的粉丝应援.......
但得到后,她才疑惑,为什么感觉这一切原来好像不是她真心想要的,为什么她不觉得满足,也不觉得幸福,反而觉得空虚紧张?
在大众眼里乘风而起,跻身新四小花旦,神气得不得了的程紫清此刻如此默然,她看不清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又不需要什么。她不知道走到这一步,究竟值不值得。
“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择的。不要放弃,好好走下去,这就够了。”
裴姐冷静,微胖的脸上能看清眼角的皱纹,程紫清一直觉得那细纹有种世俗的温柔。
“从前的事,都忘了吧,当作那是你演过的一部烂戏。永远不要回头。”
程紫清双眼已被泪水模糊,她知道裴姐的意思,更再次看清自己的虚伪。她为什么要找裴姐,告诉她以后我们再一起走,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跟丽程公司的合约都签了多少年?对于这个人,程紫清爱也是真的,怕也是真的。她害怕东窗事发,日后大红大紫,如果裴姐为了钱把她当年在高速公路上的事情暴露,不论事实如何,这都是丑闻一桩。现在程紫清可以安心了,裴姐说,永远不要回头。
她们的烂戏杀青了,没有鲜花,没有蛋糕,门一关,两人分散。
要上戏了。
程紫清对着镜子,工作人员围上来处理她的妆容,翻出戏服,忙前忙后,她脑子嗡嗡的,盯着那张脸,奋力绽露出一个笑颜,就像过去很多次她在窄小的家里,跟弟弟同住的那一房,对着残破的镜面在无数绝望悲伤的时刻渴望解脱,即使周遭肮脏混乱,即使父母的指责声此起彼伏,她也可以盯着镜子里的女孩,乐观地笑,然后想象自己不是程紫清,而是电视里面候场准备拍戏的大明星,她在昏暗的空间里想象闪光灯,在单一的色彩里想象缤纷,在厌恶辱骂中想象春风拂面般的赞美——
“笑得真好,漂亮。”君姐办完事回来,推门欣慰笑。
程紫清回过神,看着干练稳重的新经纪人,心中五味杂陈,脸上依旧是甜甜的笑。
她说:“谢谢。”
只有程紫清知道,她是对谁说的。
记忆里迷失在高速路上痛苦纷乱的女孩渐渐走远,房车玻璃外裴姐缓慢的背影渐渐暗淡,等女人起身,她知道也许一开始就注定了有些东西是无可挽救且必须摧毁的,她不该有别的念头,迈开步子,人生还有得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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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片场,看见大灯小灯,人群嘈杂混乱,电线满地,沈颐清体贴提醒莉雯阿姨注意脚下。
她有点不安又有点期待,目光在无数面孔里逡巡,找喻铭。
莉雯阿姨打电话给她,邀请她一起去探班喻铭的时候,沈颐清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
路上,阿姨主动提起那档综艺节目,问她是不是有剧本的啊。
沈颐清如实回答,没有。
莉雯阿姨还是少女的神情,简单纯净,歪着头问,那你怎么没选小铭?
阿姨笑着,眯着眼打趣说:“不会俩人凑在一起,又闹别扭吧?都多少年了,还不对付?”
沈颐清无奈心虚,浅笑着,脑海里却翻涌起过往一幕幕。
“那孩子从小到大霸王似的,任性固执,也就是你能治他。”
阿姨嘻嘻哈哈的,身上仍散发着花香:“就该这样,别对他太好,不然找不着北了。”
沈颐清知道莉雯阿姨是说笑,但一想到喻铭说的那句恭喜,还是觉得浑身发颤,心生忐忑。
她不想伤害喻铭,不想被嫉恨,她想——
她想什么呢?
难道她想被喻铭喜欢吗?一个大明星,众星捧月,来去自如,她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