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出场以后[娱乐圈]》力粒

33、倘若无山 最能吃苦的

　　程吴开着高烁的宾利，漫无目的穿梭在城市里，心事重重。

　　老板呆在静湄湾的时候，他随便开车去哪都行，高烁不管。

　　他可能认为像程吴这样的人生来就喜欢借别人昂贵的东西夸耀自己，赚得一点虚荣吧。

　　姐姐的头条新闻程吴都看了个遍，无聊至极，疲惫至极。最假惺惺的就是程紫清跟裴姐拥抱落泪的视频片段，如果真的有这么舍不得，干吗要背叛裴姐转入这什么大公司。是，资源是好了，天天在外拍戏见不了几次面，自己被高烁卖了给他数钱还不够，把自己弟弟也压在人家这里做人质一样，傻不傻？

　　爸妈开车带走姐姐的那晚，骗程吴他们送她去上学。他比程紫清就小两岁，专心致志抱着手机打游戏，连头都没抬，更不可能看到程紫清眼睛里流淌着的无助跟愤恨。程紫清恨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他早知道。家里小，四口人住两房一厅，他跟姐姐睡上下铺，自然是方便的下铺归他。在家里，妈妈使唤程紫清就像使唤佣人，嗓音之尖利刻薄就好像这世上没有比她更蠢的人一样。这时候，程吴总装作听不见，对于手足的痛苦，他选择视而不见，好像这样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每次姐弟俩跟着妈妈出门，不论买什么，小摊的老板总会笑盈盈看着程紫清，夸她长得水灵，夸妈妈好福气会生小孩。妈妈面子上笑着，但程吴能从她的笑脸里窥出一丝凝滞，妈妈很少夸过姐姐，她只质问程紫清，你觉得你很美吗，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吗，有时候程吴听得烦了，心里也会想，妈妈是不是有一点嫉妒姐姐。

　　但是如果在外面有人夸姐姐，妈妈就从来不反驳，她会很精明又圆滑地说，那给我们的小美女打个折啊老板，次次如愿，程紫清永远模特般安静站着礼貌笑笑表示感谢。天气热的时候，程吴犯懒不愿意跟妈妈出门，妈妈就大喊骂姐姐不要好吃懒做动作快点。有次，程吴看不过去，摘下一边耳机对程紫清说，不想去就不要去了。他记得特别清楚姐姐那时的动作和神情，程紫清对着屋内边角残破的镜子仔仔细细整理了发丝，颇期待，目光坚定地回眸，眼睛亮亮的，说，我要去。

　　等程紫清消失在门外，程吴呆滞看着屋内那面镜子，在布满灰尘凌乱无序的这个空间里，那面镜子却如此闪亮，以前他从未注意到，今天才发现，也许姐姐每天都擦拭这面镜子。他们家的每个人都习惯了敷衍灰暗烦闷的生活，而程紫清是污水里开出的一朵栀子花，即使在这样繁复委屈的生活里，她还有不为人知的信念——

　　她的那面镜子，她的那张脸，她的头脑。

　　程吴也知道，她出门不是怕妈妈骂她懒，而是在小摊贩那里收获的赞美是她这株花卉需要的养料。只有在那些萍水相逢的人身上，她才能得到一点掌控感跟成就感，她才觉得自己的存在不是她妈妈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他们的爸妈并不聪明，所以并不善于隐藏和说谎。家里人对于要把程紫清送去见小老板的事情都心知肚明。程吴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当时程紫清出门前望向他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他似乎用余光看到一些可又不确定，因为他太怯懦以至于连头都不敢抬，所以至今仍不知道当日程紫清究竟是想责备他的无情，还是想到再也见不到弟弟而流露出的不舍，亦或者她只想狠狠痛骂他这个既得利益者的龌龊和猥琐。亲姐姐被架着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他却装聋作哑，他还配被叫作人吗？

　　警察护送姐姐回家那时已经是深夜，事情的经过他听警察说得很清楚，酒后驾驶并且逃逸的司机他们已经抓到，那个男人的妻子承诺会尽一切赔偿义务。警察走后，姐弟俩坐在空荡的家内，程吴看程紫清浑身是血，默默煮了一碗泡面递给她，空气里那股死寂压得他难发一言。

　　不难过吗，程紫清问他。

　　你呢。他回问，终于有勇气看她的眼睛。

　　他美丽的姐姐垂下睫毛，似笑非笑，十分诡异疯癫，什么也没说，把泡面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谁都没有哭，躺在床上，竟然也睡着了。第二天起来，一个微胖的女人来帮他们打点家里的东西，说是要搬家。程紫清没有继续读书，她跟着裴姐试戏，程吴上完高中，也没正事干，整日去网吧，活得浑浑噩噩。他很庆幸程紫清有件事可以做，常常不在，要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姿态面对她。他总觉得程紫清一定很恨他，可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眼，还总给他钱。

　　有时候他觉得程紫清疯了，有时候又觉得疯的可能是自己。

　　高烁一定要找自己当司机的原因，程紫清可能不明白，但程吴很清楚，因为他曾为了一点小钱卖过程紫清的爆料。那时，程紫清跟李仪范的那部戏正在热播，有一个叫小z的人在程吴常呆的网吧里找到他，他说他想知道程紫清的秘密，越黑暗的越好。

　　“多少钱。”程吴吊儿郎当抖着腿问。

　　“你想要多少。”小z一身黑，看有戏，很兴奋。

　　“两万。”

　　小z不屑地笑，程吴很敏锐意识到自己哄抬过的价格还是给低了，而且远远低了。

　　他痛恨自己还保留着以前的坏习惯，他们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程紫清的真实价值是多少，他们看不清那个女人是一个多优秀的个体，他们贬低她太久，几乎忘记她的非凡跟聪颖。

　　“五万。”他改口。

　　小z颇不在意，挑眉：“我给你十万。你保证全部都告诉我。”

　　现在装着十万的银行卡还揣在他钱包里，一分未用，随身携带。

　　他原以为消息次日就会上热搜，程紫清会愤怒抓住他的领子，破口大骂，恨他毁了一切。他希望程紫清骂他，甚至打他，把他赶出去，断了每月固定打给他的钱，让他流浪孤单终老再不过问，这样他才觉得痛快，才不觉得对不起谁。可钱收了，事情说了，小z离开了，消息却没有爆，程吴每天都焦急等待，可偏不如愿。

　　有一天送高烁回家，那个男人突然问了一嘴：“你跟程紫清是亲姐弟没错吧？”

　　“啊，没错。”

　　他下意识觉得对方在挑剔他的长相，毕竟亲姐弟，一个这么美，一个这么普通，说不过去。

　　高烁轻蔑一笑：“那你为什么要害她？”

　　程吴顿时一身冷汗，不知作何反应。

　　“小z向我要价五十万作封口费，我给了。”

　　高烁掏出手机浏览娱乐新闻，心不在焉继续说：“下次别干这种蠢事，也动动你的猪脑。害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了点蝇头小利，至于吗？”

　　谈话点到为止，程吴才明白为什么小z出价这么爽快，原来这样一个消息转手要挟别人，还能赚四十万差价，够划算。同时也因为这一炸弹被拦截，心里觉得莫名遗憾空虚。同时，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人世间的一只大老鼠，该是人人喊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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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吧。”

　　董深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探头的位置跟沈颐清一个多月前初次见他一模一样，这么大的北京，几千万的人群里，偏偏他们俩有了瓜葛，让人总疑心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沈颐清很容易发现他的疲惫，董深巍可能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眼袋很重，反应也昏昏沉沉。

　　跟先前那个扎着苹果头，笑得温润的男人判若两人，他现在的理智下貌似有股莫名的颓废。

　　“有点乱，随便坐。”他招呼。

　　“要搬家吗？”

　　沈颐清注意到地上摆了不少纸箱，有的敞开，有的封着，分不清到底是来不及打开还是来不及封上，是从哪回来还是预备从这里离开。这屋子，连同它主人，当下给人的感觉都是扑朔迷离，当断不断的。

　　“没。”董深巍转移话题，“太久没住，屋子都有尘了。”

　　他长得很秀气，薇姐选他的时候就是看中了他的女相，都说男人女相有福气招桃花，他从出道开始，人气就高，也算没辜负这脸蛋。这是一张非常标准的偶像脸，轮廓精致，笑意盈盈，讨人喜爱。

　　“我跟喻铭都讨厌尘。你不觉得很久不住人的房子有很浓重的灰尘味吗？”

　　“知道，陈旧又潮湿。”

　　董深巍扬眸：“而且寂寞，一种可以吞噬人心的寂寞。”

　　“我们讨厌这感觉，所以都喜欢住酒店，不喜欢回家。”

　　沈颐清似懂非懂点点头，姜峥、薇姐、董深巍先后发消息想约她见面，她最先见的是董深巍。没有为什么，直觉如果是喻铭，也会希望她先见董深巍，就这么简单。但她直到现在还不明白董深巍想跟她说什么。姜峥想说服她攻击喻铭，她理解；薇姐想或打感情牌或施压，劝阻她不要听姜峥的话，她意料到；但董深巍？他是个局外人。

　　“喻铭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公子哥。”董带着点自嘲的神情对沈颐清说。

　　转而又一副陷入回忆的模样：“他走到今天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我知道。”

　　董深巍抬眼，定了定对着她，慢慢问：“比如你知道什么？”

　　沈颐清有点懵，但她还是有些自信，她觉得以自己跟那家伙同住过高中一年的经历来说应该对他的了解，虽然肯定不能超过眼前这位，但肯定超过大部分人，不算逊色。

　　“高中那会被造谣骂他校园霸凌同学，在机场被恶意泼咖啡，热搜上挂了很久。”

　　“十几岁开始几乎全年无休，受到私生长期骚扰，常年精神衰弱难以入眠。”

　　“跟着姜峥走的时候被团粉喷得体无完肤，家人朋友都被开盒谩骂，拍第一部戏遇上看不起偶像派小白脸的导演，处处受刁难，进组不到一个月，满身淤青，紧张到吃不下饭。”

　　“后来跟李仪范拍戏，拍摄节奏紧张，内心焦虑，又因为上镜控制饮食，免疫力低下，花粉过敏，现在还很严重。”

　　“前不久拍电影意外坠马，昏迷两日。”

　　“再然后......”

　　沈颐清有点心虚，接下来她觉得喻铭得不容易好像跟自己有点关系——

　　“又因为我再次受非议，掉粉掉代言，经纪人变成汪梧成的经纪人。”

　　她说了一连串，董深巍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丝毫改变，她口中的惊涛骇浪在他那根本够不上任何波动。沈颐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觉得自己没有给出对方想听的正确答案，感觉输给他了一样，竟然觉得有点内疚。喻铭为她做了这么多，可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所在的世界和他曾受过的伤。

　　“陪你在澳洲的时候，他打过电话给我，说他要续约。”

　　“喻铭很早就不想干了，以前劝他留下的是我，后来劝他走的也是我。我那时听到，特别生气，我问他是不是为了你。”

　　“我？”沈颐清想也没想到。

　　“是，你，沈颐清。他爱你，爱到半夜三更失魂落魄站在我家门口哀求我帮他，不许他爱你。”

　　女人任凭自己想象也想不出那个嘴硬的男人会站在董深巍门前说这些话的样子。

　　“程丽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设了一个圈套，等着喻铭往里跳。你真当这个综艺是什么香饽饽，它就是一个紧箍咒，绑在喻铭那只傻猴子的脑袋上，要是他不听话就弄得他生不如死，血肉模糊。他们没在他身上赚够钱，不允许他走，什么肮脏手段都用过了，造谣、美人计、灌酒、恐吓，要多下三滥就有多下三滥，但他铁了心要走，姜峥也没辙。可偏偏你回来了，程丽盯上了你，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他玩弄于手掌心。你说他为什么就对你这么好？”

　　再一次，沈颐清想起那个夏末，在胡同口，喻铭神情模糊的那一句：

　　[沈颐清，别担心，把我当做台阶跨过去吧。]

　　她只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史无前例的大蠢蛋。

　　“对喻铭使阴招他照单全收，可对你就不一样了，如果伤害你，他就不得不挺身而出——”

　　“代价一次比一次大。团队赴澳洲录制，几百万的经费是他私人出的；给你撤热搜洗刷冤屈的稿子也是他花钱找人脉写的；你没有被程丽封杀，依旧活跃在设计行业，甚至还有机会参与第三阶段的录制拥有抉择权，都是他这个鲜少去酒局的人一桌一桌小心翼翼敬酒帮你道歉换来的。”

　　这些沈颐清统统都不知道，也没想过。

　　她只觉得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开阔天地，算是不负自己也不负他。殊不知，娱乐圈这地方根本不是一个单靠努力或才华就能通行的大道，一个人成名要吞进肚里的酸辛数不尽数，而喻铭把她那份一并沉默吞了，一人吃了两份。

　　“他为什么愿意呢？”

　　沈颐清蹙额，下意识开口，不是责怪，表情心疼。她独来独往惯了，在她成长的路上，从来只有别人忽视她放弃她的份，却没有过谁在暗中斡旋护她周全的情节。而且这个人居然是总看她不顺眼的喻铭，以他的身份做这些事情实在危险，但他居然甘愿。

　　“是啊，他为什么会愿意呢？”

　　董深巍把问题再一次抛给她。

　　沈颐清静静坐着，时间久到她觉得自己快变成一尾鱼。

　　斗鱼。

　　不知怎么，想起十年前，在喻铭新家那个水缸前跟他并肩看美丽的斗鱼。

　　她一直没有机会告诉喻铭，自己很喜欢他当时说话的语气——

　　[澳洲大概没那么冷，你喜欢吗。]

　　在她固执决定去澳洲学设计后，只有喻铭一个人问过她的心情，你喜欢吗。

　　很多次一个人寂寞坐在澳洲的客厅沙发上，想到生活里的一地鸡毛，她就努力回想喻铭说这话时温柔又腼腆的神情，一点不像初见面时恨不得炸毛的小刺猬明星，他天生眉眼间有那种眷恋的神色，很在乎也很认真似的。

　　[沈颐清，你喜欢吗。]

　　澳洲的秋季，风呼啸而过，大得让人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