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为恭》雪七月

2、第 2 章 我前天给你

　　刚到大门口，一个绯色身影直冲过来，裙摆飞扬，周身带着清脆的铃铛声，一把拉住我，委屈地唤了声小姐。

　　是我的丫鬟小铃铛，已跟了我三年有余了，活泼机灵，可可爱爱。

　　今日因为事情特殊，不适合虚岁才十四的小孩子在场，出门没带她。

　　“可算回来了！颜公子呢？他居然不送你？”小铃铛往外看，看来看去，哪里还有颜公子？分明只有她家端正的薛大公子，“怎么这样？我告诉夫人去！”

　　我摁住她：“下雨天路不好走，让他先回了。”

　　薛溯同我说：“店里不能长时间没人，我得过去了。”撑起伞走了，留给我一个背影，渐渐变得模糊。

　　直到再也看不见，我转过身，眼前是规整的三进三出的开阔大院落，正房梁上一排黛色青玉石脊兽湿漉漉，却也个个神气活现，滴水的房檐下站着个头上戴满珠翠的美妇人，正叫我。

　　我快步踏过院里的积水。

　　我娘叫杨歌，天生命里带财，还是泼天的财，出身于邻城的富有人家，原本与我爹郎才女貌，我爹出意外过世后，又嫁给了一直仰慕着她的薛望春。

　　寒城的商铺薛家占了一大半，其下酒楼茶楼药铺绸缎庄林立，有自己的茶山，甚至养有独立的镖局，资产遍布全国。

　　我娘当家做主，财富依旧。

　　一滴冰凉的雨水落进衣领里，我缩缩脖子，捏细嗓子欢快地叫了一声娘。

　　“是你大哥送你回来的？”

　　我说是半路上碰到的，他怕我受凉还给我准备了姜汤，娘一时间没说话。

　　小铃铛插嘴道：“小姐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这街道天天走，难道大少爷还怕小姐走丢了不成要一路护送？”

　　娘的手落在我脸颊上柔柔地蹭了几下，才说：“哥哥也是担心你，我的骊儿是真长大了，眼看都要嫁人了！”

　　想到将来要面对一群陌生人，承担一个家庭，还要生孩子，如此多重担，我心头有一丝恐慌，抓住娘的手：“没有，没有长大，我才十五岁，我还小呢！”

　　“快十六了，不小了。”娘说。

　　还有五个多月呢，我暗暗想着，说：“大哥二十了都还没有成亲，我才不急，我要再陪娘几年！”

　　娘居然真松了口：“那就再陪两年吧！”

　　惊愕之余我这才知道原来今日我同颜朗出去的时候颜家父母上门来商量正式提亲的事，爹娘却往后推了时间，理由是我还小，不是个能主事的样儿。

　　“等他明年春闱中榜后再定下也不迟，在那之前还在家里呆着好好陪陪爹娘吧，就这么嫁给别人家了，娘也舍不得！”

　　原来如此，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无忧无虑地做爹娘的宝贝女儿，做家里的小妹妹，是目前最好最重要的事，尤其是可以不用看到薛珩的脸。

　　七天前，薛珩跟镖局的老师傅们出门押镖去了，据说要走上一两个月才会回来。人人盼团圆，盼人晚归着实是一件挺不道德的事，但若对方是薛珩，没什么不可以。我只懊恼时日太短，怎么才两个月。

　　我与我的二哥薛珩……罢了，自小打到大这种事，不值得回忆。

　　小铃铛说，薛珩走后我像脱了紧箍咒的孙猴子，连眉毛都一根根舒展的不行，简直美得冒泡泡，我深有同感。

　　快乐的时候该想些快乐的事，不能浪费，我很快把薛珩忘到了脑后，反正等他回来的时候又要满眼都是，有的烦。

　　薛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吃过饭后，房里便亮起了灯。

　　我端着一碗熬的粘稠的绿豆汤，小铃铛在我身后端着一碟点心，站在薛溯门外，口中轻念，一，二，三。

　　小铃铛敲响房门。

　　门里薛溯答允，我推开门，他站在书桌前，身后的桌上堆着大堆大堆的书，还放有一捆竹简，有的卷着，有的摊开着，他一直在准备科考。

　　对上他，我扯出一个笑，无事殷勤上前献宝：“读书费神，绿豆汤可静心，我特意嘱咐幺婶婶做的，大哥喝上一碗吧，当宵夜！”

　　薛溯示意我把汤放下，依然看着我。

　　“宵夜不急，我前天给你布置下的作文呢？”

　　我卡壳了，因为我跑来献殷勤的根本原因就是我没做，哪里交的出来？

　　小铃铛见势不好放下点心脚底抹油直接跑了，临走还给我留下一句话，小姐保重。

　　我偷偷瞅瞅薛溯的脸色，似乎不太容易。

　　自我进入薛家，薛溯就成了我第二位先生，白日有家请先生带着同哥哥们一起上课，到了夜晚要复习白日的功课。

　　薛溯本就对学问极严苛较真，再加上有母亲的允许，竟然真就撕去了温和的一面，对我不留情面，那时候年纪小，体格弱还能有点例外，随着年纪增加我长大了，他越来越难忽悠。

　　偏巧我又是个对学问不怎么上心的，然而即便懒散，也被薛溯按着脑袋读了很多书背了很多文章，我偶尔能掉掉书袋说出句道理来，总还是要感谢他的。

　　他纵观史论，博古通今，又曾经出游考察，对于南北的商脉流通可谓清晰，可我只是个没怎么出过闺阁的小丫头片子，我什么都不懂的。

　　所以又怎么会知道一颗小小的荔枝对于国运的影响是什么样呢？

　　薛溯不接受我的理由，他说，谁说女子不如男。

　　他还说，薛珩正在嘲笑我的路上。

　　我成功地被打败了。

　　咬了一天的笔杆子，写出来一堆不能见人的东西，只能揉吧揉吧全扔了。

　　见我面露苦色，薛溯不为所动。

　　“时辰还早，坐这儿。”

　　他把桌子上的竹简推到一边，铺开一张干净的书纸，而后端起绿豆汤，站一边慢悠悠地用勺子挖，一边吃一边监视我。

　　我无法，只能认命地坐下，捏起一根笔蘸饱墨水，颤颤巍巍落下笔。

　　荔枝吗？

　　荔枝很好吃。

　　薛家有最快的马，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