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若梦》猫咪爱上鱼儿

7、阿逸，你我之间 不必说谢! 兄弟情谊难

　　大年初一，C市。

　　顾逸是被阳光叫醒的。

　　这是家乡冬日特有的那种阳光，清冽、明亮，透过老房子的木头窗框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11：45。

　　这是他的房间，他从小睡到大的房间。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球星海报，书架上摆着那些年读过的书，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母亲养了很多年的，此刻正开着橘红色的花。

　　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母亲在跟谁说话，声音温和而熟悉。还有锅铲碰锅边的声音，油锅滋滋的声响。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声音里醒来了。

　　起身洗漱，穿戴整齐，这些年在外打拼，他已经习惯时时刻刻将自己收拾整齐，即便在家也不例外——推开门，冷空气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涌过来。

　　“醒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被油烟熏出的红晕，但笑得很开心，“快去洗脸，饺子马上好。”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歇着。”母亲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难得回家，就在家好好歇着。一年到头在外面累成那样，回来就什么都别管。”

　　顾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腰身也似乎弯了一点。但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他记忆中每个早晨那样。

　　父亲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泡好的茶，递给他一杯：“喝点热茶，暖暖胃。”

　　“谢谢爸。”

　　“跟你爸还客气。”父亲笑着，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喝了两口，才问，“累坏了吧？昨晚那个节目我看了，唱得好，就是瘦了。”

　　顾逸笑了笑：“还行，不累。”

　　“不累是假的。”母亲端着饺子出来，放在桌上，“我看了你那行程表，一天飞一个地儿，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半个月，在家好好歇着，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一盘盘菜端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炖鸡，锅包肉，还有他从小就爱吃的溜肉段。饺子是两种馅，三鲜的和酸菜猪肉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这么多，咱们三个哪吃得完？”

　　“慢慢吃，吃不完晚上接着吃。”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锅包肉，“尝尝，妈按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多放了点糖。”

　　顾逸咬了一口。酸甜酥脆，确实是他记忆里那个味道。他低着头吃，眼眶微微发热。

　　吃完饭，母亲去收拾碗筷，父亲泡了一壶茶，父子俩坐在客厅里聊天。电视开着，重播春晚，正好放到他的节目。父亲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眼里有光。

　　顾逸的父亲叫顾建国，母亲叫陈淑芬，都是C市一中的退休教师。父亲教物理，母亲教语文，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顾逸从小就在校园里长大，放学后去父亲办公室写作业，听母亲在隔壁教室给学生讲《荷塘月色》。

　　两年前他真正红了之后，学校领导找过两位老人，想返聘他们回去。“顾老师、陈老师经验丰富，回来带带年轻老师，也是发挥余热。”校长是这么说的。

　　父亲婉拒了。私下里跟顾逸说：“我们在学校待了一辈子，该歇歇了。再说，你现在名气大了，我们在学校，难免有人通过我们找你。给你添麻烦。”

　　顾逸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父母是怕给他惹事，怕那些通过各种关系找上来的人情。两位老人一辈子清高，退休了也不愿意给儿子添一丝负担。

　　其实他们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少，加上顾逸这两年给他们的钱，家里条件早就不是从前那样了。顾逸劝过他们换个大房子，或者搬去环境更好的小区。母亲只是摇头：“这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你爸从小在这长大，你也是。几代人的感情，搬走了就没了。”

　　于是他们还住在这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家具都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只是冰箱里永远塞满顾逸爱吃的菜，柜子里有母亲给他织的毛衣，书桌上摆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这是家。不是房子。

　　“今年那个历史正剧定了？”父亲问。

　　“定了，李建明老师他们都在。三月进组。”

　　“李建明，”父亲点点头，那是他那一代人熟悉的名字，“好演员。你跟他学，能学到东西。”

　　“嗯，我会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在外面，别太拼。身体要紧。钱够花就行，咱家不指望着你养。”

　　顾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我知道。”

　　正聊着，手机响了。是大伯。顾逸接起来，大伯的大嗓门直接灌进来：“阿逸！回来了？初二来大伯家吃饭啊，你大娘念叨你一年了！”

　　顾逸还没来得及回答，母亲在旁边小声说：“跟你大伯说，今年咱们不串门了，让他们来咱家。”

　　他愣了愣，看向母亲。

　　母亲接过电话，笑着说：“大哥，阿逸好不容易回来几天，让他好好歇歇。初二你们一家来我们这儿吃饭，我做几个菜，咱们自家人聚聚就行。别的亲戚就不折腾了，阿逸太累了。”

　　电话那头大伯说了什么，母亲笑着应了几声，挂了。

　　“妈，这样好吗？”顾逸问，“大伯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架子大？”

　　“架子什么架子。”母亲瞪他一眼，“你是我儿子，我说了算。那些远亲，平时也不怎么走动，过年非要一家家走到，你不累我还嫌折腾。今年就在家，只跟你大伯二姑这些至亲聚聚，别的就算了。”

　　父亲在旁边点头：“你妈说得对。你难得回来，好好歇着。别的人情世故，不用你操心。”

　　顾逸看着父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往年，自己没红的时候，过年回家也是要走亲戚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家家拜年，听各种关心和盘问。后来红了，那些关心变成了更复杂的打量，有的想合影，有的想托关系，有的只是好奇“明星”长什么样。他不介意，但确实累。

　　今年，父母为他把这一切都挡在了门外。

　　初二这天，大伯一家和二姑一家来了。小小的客厅坐得满满当当，母亲忙着倒茶端瓜子，父亲和大伯下着象棋，二姑拉着顾逸问长问短——但也只是问问身体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没有别的。

　　“阿逸，你那个戏我看了，”大伯母说，“就是那个仙侠的，你演的那个师父，可好了，我跟我那些老姐妹都说，这是咱家阿逸！”

　　二姑在旁边笑：“你那些老姐妹，天天追剧追得比年轻人还疯。”

　　“那是，咱家出明星了，能不追吗？”

　　顾逸笑着听，偶尔插一两句。这些话听着舒坦，不是因为夸他，是因为夸他的人是真的为他高兴，没有别的目的。

　　晚上，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说些家长里短。表弟凑过来问他拍戏的事，眼里有光。表妹也要过来和他合影，他配合地站过去，比了个耶。

　　表妹看着手机笑：“哥，你这样好傻。”

　　“傻就傻吧。”他也笑。

　　送走亲戚，已经快十点。母亲收拾着满桌的碗筷，父亲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顾逸站在窗前，看外面偶尔升起的烟花。

　　“累了吧？”父亲走过来。

　　“不累。”他说，“比平时轻松多了。”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刻，顾逸忽然觉得，为了这半个月的假期，之前的辛苦都值的。

　　接下来的几天顾逸都待在家里，时间有限，他只想好好陪陪自己的父母，一想到假期结束又要投入无休止的工作中，不知下次再见他们是几时，顾逸的心情便低落了几分。

　　母亲似乎看出了顾逸的沉默，便提醒他出去见见朋友高阳，并告诉他平时高阳对他们两老也颇为照顾。

　　是啊，回来这么长时间，是该去见见这位朋友。

　　高阳是他的发小，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个班。高考那年，高阳考上了本省的大学，毕业后留在C市，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工作，几年前娶了大学同学，三年前生了个女儿，小名叫“年糕”，工作上听说去年还升了部门主管。

　　高阳的父母原先也是住在顾逸家附近，只是后来高阳结婚时在外面的新小区买了房就一家人都搬走了，这些年高阳的父母一直帮忙带孙女，这次过年高阳特意给他父母放假，还自掏腰包让两老出去旅游去了。

　　顾逸和高阳其实一直没断过联系，平时都有微信电话联系，只是见面的次数少了很多。

　　他还没红的时候，每年回来都要跟高阳喝酒，聊那些在别人面前不能聊的事。红了以后也一样。只不过见面的地点从路边摊变成了高阳家里，或者某个隐蔽的私房菜馆。高阳从来不在外面说他们的关系，也从不在朋友圈发他们的合影。

　　“你朋友跟那些不一样。”高阳有一次说，“那些人是想蹭你热度，我不是。我是你兄弟。”

　　这句话顾逸记了很久。

　　高阳家在一个普通的小区，三室一厅，装修简单温馨。顾逸到的时候，高阳开的门，看见他就笑：“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暖气很足，高阳的妻子王慧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打了个招呼：“逸哥来了！你们聊，饭马上好。”年糕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看见顾逸，瞪大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怯生生地叫了声“叔叔”。

　　顾逸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年糕，新年好。”

　　年糕看向爸爸。高阳点点头：“叔叔给的，拿着吧。”年糕这才接过来，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叔叔”。

　　顾逸摸摸她的头，站起来，跟着高阳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专业书，也有小说。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高阳关上门，递给他一杯茶，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打量了他两眼。

　　“比电视里瘦了。”

　　“还好。”

　　“还好个屁。”高阳说，“我看你那行程表，一天飞一个地儿，铁打的也扛不住。这次回来，好好歇着。”

　　顾逸笑了：“你跟我妈说的一样。”

　　“那是，我们这都是真心疼你。”高阳喝了口茶，“怎么样，这次能待多久？”

　　“十五。过完元宵走。”

　　“行，那还能聚几次。”高阳顿了顿，“我本来想初三或初四请你来家吃饭，又怕你家亲戚多排不过来。”

　　顾逸摇摇头：“我妈说了，今年哪也不去，就自家几个至亲聚聚。别的都推了。”

　　高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姨厉害啊。真疼你。”

　　“嗯。阿阳，谢谢你。”

　　“谢我什么？”高阳看着他。

　　“这两年我实在太忙了，对我爸妈的照顾几乎没有，还好有你经常去看望他们，陪他们说说话，虽然你每次只是简单的跟我汇报几句，我知道你做的只会更多。”

　　“阿逸，你我之间不必说谢，再说了，顾叔和陈姨也是我的老师，高中时期他们也非常照顾我，所以我对他们看望也好，照顾也罢，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顾逸点点头，没说话。

　　饭好了，几个人围坐一桌。饭菜是家常的味道，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个年糕爱吃的蒸蛋。高阳给他倒了杯酒，两人碰了一下。

　　“来，过年好。”

　　“过年好。”

　　喝着酒，聊着天。聊高阳的工作，聊他女儿的趣事，聊共同认识的几个老同学现在在干嘛。顾逸听着，偶尔插几句嘴。这些话题跟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完全不同，但听着舒坦。

　　吃完饭，高阳送他下楼。外面天已经黑了，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高阳问。

　　“不知道。可能得拍完戏。”

　　“行，回来提前说。”高阳拍拍他的肩，“兄弟在这等你。”

　　顾逸点点头，上了车。车子驶出小区，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高阳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这座他长大的城市，这些他认识多年的人，这些简单而真实的情感。

　　这是他无论走多远，都想回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