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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要你管,我就喜欢看 春节将至, ...

  •   一月二日,顾逸从Z市返回A市。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两点,阳光难得地穿透冬日阴云,在停机坪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刘峰提前安排好车辆,走专用通道避开出口处可能聚集的粉丝。这几天跨年晚会的热度还没过去,短视频平台上全是他白衣仗剑的片段,“顾逸古装”“顾逸跨年神颜”几个词条还在热搜榜上挂着。

      他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高楼和立交桥飞速后退,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这座城市,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过。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日程表。

      一月三日,A市某摄影棚,某时尚杂志开年刊封面拍摄。清晨六点出发,化妆两小时,换装四套,从上午九点拍到下午五点。摄影师是个留着山羊胡的法国人,通过翻译不停喊着“perfect”,快门声像机关枪扫射。顾逸站在聚光灯下,按照指令变换表情和姿势,冷峻的,疏离的,温柔的,克制的……每一张都是精心计算过的“顾逸”。收工时,他对着镜子里那张依旧精致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一月四日,飞往杭市,某综艺飞行嘉宾录制。这是一档户外真人秀,需要完成各种游戏任务。他和其他几位艺人一起奔跑、闯关、接受惩罚,笑得前仰后合,偶尔还要假装被整蛊后的惊慌。录制从早上九点持续到凌晨一点,回到酒店时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但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得起来赶飞机。

      一月六日,A市某五星级酒店宴会厅,某国际奢侈品牌的签约发布会。他穿着那家品牌提供的定制西装,站在巨大的logo墙前,与品牌高层握手、合影、回答记者提问。闪光灯将他包围,问题千篇一律: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品牌?平时会关注这些吗?新年有什么工作计划?他微笑着一一作答,语气真诚,内容滴水不漏。琳姐在台下看着他,眼神里是满意的光。

      一月八日,另一本时尚杂志的封面拍摄。同样的流程,不同的摄影棚,不同的服装造型。他开始对这一切产生某种麻木的熟悉感:化妆镜前那张脸,聚光灯下的站位,快门声里的微笑。有时候他甚至不需要摄影师指导,就知道下一个镜头需要什么表情。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

      一月十日,第二个综艺录制。这次是棚内访谈,主持人是个经验丰富的前辈,问题刁钻但不失分寸。问到感情生活时,他熟练地用“现在还是以事业为重”带过;问到转型的打算时,他按照公司教的说“希望尝试不同类型的角色,给观众带来更多惊喜”;问到辛苦时,他笑了笑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觉得辛苦”。主持人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了然的意味。他知道对方看出来了,但没关系,这是游戏规则。

      一月十二日,第二个品牌代言签约。这次是一个高端护肤品牌,主打男士抗衰老。拍摄广告那天,他在镜头前反复涂抹面霜,做出享受和焕然新生的表情,导演喊“卡”之后,他用湿巾擦掉手上的残留物,没有抬头看监视器里的自己。

      一月十五日,第三个杂志封面拍摄。这次是双人封,合作的是当红女演员沈时染,两人要演绎“都市精英情侣”的感觉。他们按照摄影师的指令靠得很近,眼神交汇,呼吸交错。女演员很专业,他也配合默契。两人虽没有正式合作过,但他记得许多年前,自己还在跑龙套时,曾在某个片场远远看过这位女演员一眼。那时她是女主角,他是背景板里的路人甲。如今他们站在一起,被同等分量的灯光照亮。

      收工时,沈时染笑着说:“顾老师,合作愉快。听说你接了《山河故人》那部历史正剧?那个班底太强了,恭喜啊。”

      他微微一怔。《山河故人》,就是之前琳姐提到的三个顶级本子之一,历史正剧,改编自某位茅盾文学奖得主的长篇小说。他当然知道班底强——导演是国家一级导演,编剧是业内公认的“剧本医生”,合作的演员名单里有一串他从小看着他们戏长大的名字,这些人都是真正的“国家级演员”,拿过无数奖项,在舞台上和银幕前打磨了几十年。

      但这件事还没有正式官宣,他没想到消息已经传开了。

      “还在洽谈中,”他谨慎地回应,“希望能有机会。”

      沈时染笑了笑,没再追问。

      一月十六日,琳姐出现在他公寓。

      “阿逸,《山河故人》那边定下来了。”她难得露出兴奋的神色,“合同细节全部敲定,男一号是你。对方开出的条件非常好,片酬比咱们预期的还高出两成。而且——你猜怎么着?李建明老师亲自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看过你的戏,觉得你身上有那种‘沉得下来的劲儿’,很适合这个角色。”

      顾逸怔住了。

      李建明,国家一级演员,今年六十二岁,演过的经典角色能列出一长串。他从小就看李老师的戏,那种不动声色的表演,那种藏在皱纹里的故事感,是他一直向往却始终觉得自己够不着的高度。

      “李老师……真的这么说?”

      琳姐难得温和地笑了笑:“原话。我亲耳听到的。”

      那一刻,顾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不是兴奋,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亮了起来。那盏灯还很远,但至少让他知道,方向是对的。

      “开机时间定在三月底,”琳姐继续说,“但剧组要求你三月一号必须进组,熟悉剧本、学习礼仪、体验角色。拍摄周期预计三个月,总共需要在组里封闭四个月。这期间不能再接其他工作。”

      顾逸点点头。四个月的封闭拍摄,对顶流演员来说是奢侈的。这意味着他将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四个月,可能错过一些曝光机会,可能流失一些热度。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个角色——那个叫沈默言的人,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沉浮、在理想与现实间挣扎的文人。他读过原著,在那个角色身上,他看到了某种让他心动的复杂和真实。

      “琳姐,”他忽然问,“李老师他们……会怎么看我?”

      琳姐看了他一会儿,语气难得的温和:“他们怎么看你,不取决于你是谁,而取决于你演得怎么样。阿逸,这个机会,是你自己挣来的。”

      那天晚上,琳姐离开前,给了他一个好消息:“对了,你之前说要休息的事,我跟公司磨了很久,终于批下来了。半个月。你过完元宵节再回来就行。”

      顾逸愣了一下:“半个月?”

      琳姐点点头:“条件是春晚必须完美完成。之后的时间,你自由支配。”

      半个月。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普通的一个假期,对他而言却像是忽然出现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旷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长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送走琳姐,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夜景,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今年初一我回家。陪你们过完元宵节再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响了。母亲的声音在听筒里带着明显的哽咽:“真的?初一回来?能待多久?”

      “半个月。”他说,“陪你和爸过完元宵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笑了,那笑声里有眼泪的味道:“好,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对了,你爸早就买了你爱喝的那个茶叶,一直放着等你回来……”

      他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眼眶微微发热。

      挂了电话,他继续站在窗前。A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万家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今年的除夕,他又不能陪父母过了。但至少,初一就能回家。至少,这次有半个月。

      半个月。他很久没有在老家待过那么长时间了。

      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升空,不知是哪家提前庆祝春节的。他想起去年春节,自己还在剧组,年夜饭是和刘峰在酒店房间吃的,对着手机屏幕看父母在老家包饺子。今年,终于可以回去了。

      同一时期的A市,远星出版社办公室里,节日气氛渐渐浓了起来。

      走廊里挂起了红色的中国结,茶水间的白板上有人画了只卡通蛇宝宝,格子间里时不时有人讨论着抢票、买年货、回家的车程。窗外的街道上,商铺陆续挂出红灯笼和春联,整座城市在岁末的忙碌中透出一种暖洋洋的期待。

      温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敲完最后一段文案。

      “知名作家陈忠实的《白鹿原》经典再版,新春佳节,邀您重温这片土地的悲欢离合……”

      她停下来,读了两遍,把“悲欢离合”改成了“厚重与温情”。又读一遍,满意地点了保存。

      年前的工作量不大。陈老那个案子完美收官后,Amy姐给她安排的任务都是些“常规操作”——为社里几本长销书写春节期间的推广文案。这些书都是经典作品,读者基础扎实,不需要太花哨的营销,只要文案够精准、够温暖就行。对温婉来说,这不算难事。

      “小婉,你的票抢到了吗?”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手里捧着杯热可可。他是内容部的编辑,东北人,说话带着点大碴子味儿。

      温婉愣了愣:“什么票?”

      “火车票啊!春节回家的票!”小周瞪大眼睛,“你不会还没买吧?今天都一月十七了,再过十天就除夕了!我跟你说,现在抢票可难了,我蹲了三天才抢到一张硬卧——”

      “我……”温婉顿了顿,“我还没想好回不回。”

      “不是吧?”小周更惊讶了,“你老家哪儿?哦,之前好像听你说过是H市?那也不近啊,高铁六个多小时呢。不回的话一个人在这儿过年?多冷清啊。”

      温婉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另一个同事张姐插嘴:“小婉,是不是工作太忙没顾上?要抓紧啊,实在不行就买机票,虽然贵点,但总比没票强。过年嘛,总要回家的。”

      “嗯,谢谢张姐,我再想想。”

      同事们很快又聊起了别的话题——谁抢到了卧铺,谁只能买站票,谁今年开车回老家要带上刚买的新车。温婉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

      回家。

      这个词在她心里激起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重量。

      H市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她的父母,有她的弟弟,还有她心里最思念的奶奶。但也有别的——那些她不太愿意想起的、关于“家”的记忆。

      她不是不想家。只是那个“家”字对她而言,不是一个可以完全放松的地方。回去意味着面对一些东西:催婚,工作,收入,以及与别人的对比……在那个家里,她好像并不快乐。

      她很累。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同事,有时候不回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需要攒够力气才能面对。

      “小婉?”

      温婉回过神,发现小周还在看她,眼神里有关心,也有好奇。

      “你没事吧?”小周压低声音,关切的询问。

      “没事。”她说,“如果票还有的话,就回。”

      小周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又去抢票了。

      温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丝感激。有些界限,恰到好处的尊重,比刨根问底的关心更让人舒服。

      一月二十日,春晚第三次联排。

      顾逸站在巨大的演播厅后台,周围是穿梭的工作人员、候场的演员、调试设备的技师。过道狭窄而拥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年根底下特有的、焦灼而兴奋的神情。

      他的节目安排在九点这个时间,一首歌,没有伴舞,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清唱。导演说这是“返璞归真”的设计——在经历了跨年晚会的古装惊艳之后,春晚要展现他更本真的一面。

      他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胸针。造型师说这叫“低调中的点睛之笔”。

      候场的时候,他看见走廊那头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姿却挺拔,走路的步伐稳健有力——是李建明。

      顾逸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李建明这次也参加春晚,有个朗诵节目,和几位老艺术家一起。他走近时,目光落在顾逸身上,停了两秒。

      “小顾是吧?”

      顾逸没想到他认识自己,连忙微微躬身:“李老师好,我是顾逸。”

      李建明点点头,神情不冷不热,但目光里有种打量的意味,不是审视,更像是……观察。

      “看了你的跨年,”他说,“剑舞得不错,底子好。但那个角色,还是太满了。”

      顾逸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建明却已经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山河故人》的剧本看了吗?”

      “看了。”

      “嗯。”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逸站在原地,心里反复咀嚼那句话:还是太满了。他知道李老师说得对,跨年那场表演,他必须做到“满”,必须让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精准击中观众的情绪。那是舞台,那是晚会,那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山河故人》不一样。

      那个角色,需要的是“空”,是留白,是藏在沉默里的千言万语。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能不能做到,但至少,他愿意去学。

      联排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坐车回公寓,路过商业街时,看见沿街挂满了红灯笼,有些店铺已经开始贴春联。农历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一月二十五日,农历腊月二十六。

      温婉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A市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捧着手机刷视频的学生。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泡面和橘子混杂的气味。

      她费了好大劲才买到一张高铁票,六个多小时,深夜到H市。

      广播响起,她检票进站。找到座位时,发现是靠窗的位置,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男人一边剥橘子一边对女人说“又炒现饭”,女人戴着耳机看剧,然后回瞪了男人一眼“要你管,我就喜欢看”,温婉瞟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一个古装男子的脸。

      温婉没仔细看。她把包放好,戴上耳机,点开一部电影。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城市边缘,灰色的楼群渐渐变成空旷的田野。

      列车在夜色中一路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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