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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快看,帅不帅?帅不帅! 室友指着电 ...

  •   跨年晚会前的这一周,A市落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高楼玻璃幕墙上化成水痕,落在行人肩头又倏地不见。但气温实打实地降了下去,风刮在脸上有了凛冽的质感。整座城市裹在岁末特有的匆忙与期盼里,街头的红色装饰渐渐多了起来,商场循环播放着轻快的节日旋律。

      这些,顾逸都没怎么看见。

      他的世界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空间:排练室、保姆车、酒店、以及各种灯光绚烂却面目模糊的活动现场。

      周一上午九点,舞蹈排练室。他对着镜子重复同一组旋转动作,第十五遍。膝盖落地时,护具与地板摩擦发出闷响。舞蹈老师在旁边喊拍子,声乐老师举着温水候在场边。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角,蛰得生疼,他眨眨眼,动作没停。

      周一下午三点,"臻耀"品牌限时概念店的揭幕仪式。他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西装,站在品牌logo墙前,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海。主持人问他对“时间”的理解。他微笑,答得滴水不漏:“时间是陪伴,也是沉淀。就像好的腕表,每一秒的精准都来自无数次的打磨。”台下响起掌声。没有人知道,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早上练舞时被道具剑的穗子勒的。

      周二全天,排练。周三上午,飞往邻市参加某视频平台的年度盛典,走红毯,领一个“年度影响力演员”的奖杯,致辞,微笑,再飞回来。落地已是凌晨,他靠在椅背上,窗外是机场昏暗的跑道灯,像落在黑色绒布上的一串碎钻。刘峰小声问他饿不饿,他摇摇头,闭上眼睛。

      周四,排练进入冲刺阶段。他和伴舞团队的配合渐入佳境,那首名为《任逍遥》的古风歌曲,旋律已刻进肌肉记忆。舞蹈老师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顾老师,跨年夜稳了。”

      他点点头,灌下半瓶水,没说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脚踝那个旧伤的位置,这几天总在凌晨四点左右隐隐作痛,把他从深睡眠的边缘拽回来。他翻个身,盯着酒店陌生的天花板,等疼痛慢慢平息。

      周五,彩排。Z市的跨年晚会现场比想象中更空旷——彩排时没有观众,数万人的体育场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只有工人在各个工位间穿梭,调试灯光和音响。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下来,在脚边形成一个完美的圆。他唱了半首,导演喊停,调整机位。他站在原地,等。

      那一刻,空荡荡的体育场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新人时,在某个小剧场的后台等上场,紧张到手心出汗。那时他渴望被看见,渴望这样巨大的舞台。

      如今他站在这儿了。万人期待的中央。

      可他却在想,如果此刻台下坐着一个不认识“顾逸”的人,只是一个来看热闹的普通观众,他会唱得不一样吗?

      没有答案。

      灯光师喊:“顾老师,再来一遍走位可以吗?”

      他回过神,点头:“好。”

      同样这一周的A市,远星出版社市场部靠窗的那排工位,温婉完成了陈老推广方案的最后一版修订。

      周五下午四点,她将打印好的方案整齐地装订成册,轻轻放在主管Amy姐桌上。Amy姐正在接电话,冲她点点头,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十分钟后,Amy姐放下话筒,翻开那叠纸,一页页看得仔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远处复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音。温婉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那场雪下下停停,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水痕。

      “嗯。”Amy姐翻到最后一页,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小婉,这个方向对了。”

      温婉的心轻轻落回原处。

      “陈老那边我刚才通了电话,”Amy姐难得露出笑容,“他助理反馈,说你上次出差沟通得很细致,老人家对你印象不错。这份文案的调性拿捏得也准——既没有过度商业化,又能触达年轻读者。尤其是这个社媒互动小程序的设计思路,”她指了指方案附录,“把传统文学的推广和当下年轻人的阅读习惯结合起来了,陈老那边表示愿意配合录制一段短视频寄语。”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温婉,目光里有认可,也有几分意外:“你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入职才三个多月,能把商业维度和文学格调平衡成这样,不容易。”

      温婉耳根微热,但声音依然平稳:“谢谢Amy姐。陈老的作品本身就有生命力,我只是尽量不让那些浮夸的推广套路盖住它本身的光。”

      Amy姐看了她两秒,点点头:“行了,这份方案过了。后续执行会有媒介组的同事接手,你可以安心放假了。元旦三天,好好休息,别惦记工作。”

      “好的Amy姐,您也是。”

      温婉回到自己工位,慢慢收拾东西。电脑关机,便签本归位,那盆养了快两个月的绿萝叶片上落了些灰,她用纸巾轻轻擦干净。旁边的同事小周探过头:“小婉,陈老那个案子搞定了?厉害啊,听说那位老爷子挺难搞的。”

      “没有,陈老只是要求高。”温婉笑笑,把绿萝往窗边挪了挪,让它能晒到更多冬日稀薄的阳光。

      她入职三个月,也才刚刚转正,参与的项目不算多,但每一个都全力以赴。在这个以流量为王的时代,传统出版业被挤压到了边缘,越来越难做。她来远星之前,有师兄劝她,做书挣不到钱的,不如去互联网做内容运营。她没听。

      她只是喜欢书。喜欢那种从无到有、把一个念头变成铅字、再把铅字送到愿意读它的人手中的过程。这个过程很慢,有时也很笨拙,像在一条逐渐干涸的河道里固执地划船。

      但船还在划,河也还没干。

      五点半,她关掉工位那盏用了很久的台灯,背上帆布包,走向电梯。路过走廊时,看到墙上的社训标牌:“做时光的摆渡人。”

      她站了几秒,微微笑了笑,走进电梯。

      十二月三十一日。

      这一天的Z市,从下午开始就弥漫着一种节日特有的、略带焦灼的热烈。跨年晚会的主会场——市奥林匹克体育中心——周边路段提前封控,载满设备和技术人员的工作车辆进进出出。傍晚时分,观众开始陆续入场,手举荧光棒和灯牌,汇成流动的光河。

      顾逸在傍晚六点抵达现场。化妆、造型、试音、走位……一切按精密计算的时间表推进。化妆师最后一次为他定妆,发髻用簪子固定,额前几缕碎发刻意散落,显出江湖侠客的疏狂。镜中人剑眉星目,眉宇间凝着肃杀与决绝——那是《任逍遥》里白衣剑客的神情。

      他看着镜中那个完美的古装形象,恍惚觉得不是自己在扮演角色,而是角色在扮演他。

      无所谓了。今晚,他们是一体的。

      晚会直播在八点准时开始。顾逸的节目安排在十点四十五分,压轴时段。他在休息室候场,能隐约听见前方舞台传来的音乐和欢呼声。刘峰递来保温杯,里面是温润的胖大海水。他接过来,小口喝着,没说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他没点开,怕听到熟悉的声音会分心。等结束再回。他这样告诉自己。

      十点四十分,工作人员敲门:“顾老师,该候场了。”

      他起身。将身上的羽绒服递给助理刘峰,身上那件刺绣精美的白色戏服,轻盈飘逸,突然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寒颤,随即调整状态,他早已习惯。长剑握在手中,剑鞘是哑光银,镌刻着沧浪纹路。道具老师确认过一百遍,剑柄的流苏位置准确,便于他完成那个标志性的收剑动作。

      他走向舞台入口。黑暗中,升降台微微震动,等待将他托举到那片光里。

      导演倒计时:五、四、三——

      升降台启动。光从脚下升起来,像海水漫过脚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舞台中央,追光灯如雪亮利刃,劈开整个体育场的喧嚣。大屏幕上,他的身影由远及近,白衣翻卷,剑尖斜指地面。

      前奏响起,是古琴与箫的对话。苍凉,辽阔。

      他提腕,剑锋破空。

      第一句词从他唇间流出,不是唱,是吟——

      “一杯酒,无万事。一叶舟,无千里。”

      这不是歌。是那个不喜拘束的剑客,替他问这个世界。

      体育馆沸腾了。荧光棒的海洋变成汹涌的蓝紫色浪潮,尖叫、呼喊、合唱,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导播不断切换机位:他的特写,全场的全景,观众席上哭泣的脸庞,大屏幕上的歌词……

      他什么也没听见。他只在做一件事:让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准,每一寸眼神,都精准抵达完美。

      三分钟的节目,像一生那么长,又像一瞬那么短。

      收剑。定格。衣袂缓缓落定。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几乎要掀翻体育场的穹顶。他在舞台中央微微躬身,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完美。

      后台,琳姐难得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拍拍他的肩:“阿逸,太棒了。Z台刚才来消息,你这节目一上,实时收视率直接冲到5.8,甩开其他卫视一倍还多。”她顿了顿,难得真诚地补了一句,“辛苦了,真的。”

      顾逸笑了笑,没说话。

      化妆师上前为他拆头套。沉重的发冠被取下,头皮终于获得自由。他低头,看见自己握剑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肌肉在高强度精准控制后惯常的应激反应。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它,轻轻揉着。

      窗外,Z市的夜空被无数烟花点亮。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微信:“妈,新年快乐。我挺好的,别担心。”

      母亲很快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追问,没有抱怨。这许多年,她早已学会不对儿子的归期抱有过多期待。

      顾逸熄掉屏幕。休息室的灯光调得很暗,像一艘浮在海面上的小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同一时刻,一千三百公里外的A市,温婉正和室友李佳瑶坐在一家老牌重庆火锅店里,被满锅翻滚的红油熏得额头冒汗。

      店里人声鼎沸,几乎每桌都是三五好友结伴跨年。空气里弥漫着牛油、蒜泥和香醋混合的气味,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梭,高声喊着“让一让哎,小心烫——”。

      “婉婉,毛肚好了,快捞!”李佳瑶举着漏勺,眼疾手快地将七上八下之后的毛肚夹进温婉碗里。她穿着件奶白色毛衣,扎着利落的马尾,刚下白班的倦色已被火锅的热气蒸腾掉了大半,“我跟你说,这家的毛肚是A市一绝,我馋了整整一年!”

      温婉笑着把那片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一圈,送入口中。脆,嫩,裹挟着辣椒和花椒的侵略性香味。她被辣得倒吸一口气,连忙喝了两口酸梅汤。

      “好吃吧?”李佳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嗯,好吃。”温婉的舌尖还麻着,但她弯起眼睛,“瑶瑶,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这顿我请,其实我早就想好好请你吃一顿,感谢你之前对我的照顾。”

      “哎呀,说好了我请你的!”李佳瑶筷子一挥,语气豪迈,“你刚来那会儿水土不服身体受不住,我好歹是个护士,照顾你是应该的嘛,不用总记着。再说,今天是除夕夜,要不是我家那个死直男要公司聚餐,我也不用拉你出来作伴——”她顿了顿,撇撇嘴,“算了算了,不提他,咱们姐妹自己吃更自在!”

      温婉笑着没接话,低头又捞了一片牛肉。

      她来A市快五个月了。这座城市很大,地铁线路密密麻麻像蛛网,高峰期换乘站的人流能把人推着走;这座城市也很冷,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她那时刚入职不久,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被风吹得眼眶发酸。那些天她水土不服,胃里翻江倒海,出租屋里除了行李箱里几件换洗的衣服什么都没有,连烧水壶都是李佳瑶从自己房间拿给她的。

      李佳瑶是护士,三班倒,作息混乱,却总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厨房灯坏了,是李佳瑶找物业修;不知道附近的菜市场在哪,是李佳瑶周末带她认路;连第一次去出版社面试的衬衫,都是李佳瑶帮她熨的。

      这些事,温婉一件件记在心里,只是平时不太说。

      “诶,婉婉,你之前说的那个案子,搞定啦?”李佳瑶夹起一筷子贡菜,随口问。

      “嗯,节前刚过审。陈老那边也认可了,后续同事接手。”温婉顿了顿,“可以歇几天。”

      “那太好了!”李佳瑶举杯,“来,敬咱们温大策划新年开工顺利,升职加薪!”

      温婉失笑:“我只是个助理编辑……”

      “助理也是编辑!”李佳瑶理直气壮,“我读大学时还追过你们社出的那套世界文学经典呢,硬壳精装,译笔特别好。能做书的人都是有理想的。”她眨眨眼,“不像我,每天给人扎针。”

      “扎针也很厉害。”温婉认真地说,“我从小怕打针,看见护士就腿软。你们是能镇住我的人。”

      李佳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嘈杂的火锅店里清脆响亮。

      两人吃了一个多小时,从火锅店出来时,脸上都还带着被热气蒸腾出的红晕。街上很热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几个小孩举着仙女棒追逐嬉闹,洒下一串细碎的金色火星。商场的巨幅屏幕上播放着各台跨年晚会的片段,歌声、笑声、掌声混在冬夜的空气里。

      “要不要逛逛街?”李佳瑶挽住温婉的胳膊,“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好。”

      两人沿着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慢慢走。温婉没什么要买的,只是在橱窗的光影里穿行,看那些精致的冬装和饰品在玻璃后熠熠生辉。李佳瑶试了一双短靴,对着镜子左右端详,最后还是没舍得下手,拉着温婉走了。

      十点半,她们拎着两杯热奶茶回到出租屋。

      两室一厅,老小区,家具简单但被收拾得整洁温馨。客厅的暖光灯用了好些年,光线是柔和的橙黄色。李佳瑶打开电视,刚好在放跨年晚会,又把音量调成背景音,然后窝进沙发里拆一包薯片。

      “有声音显得热闹些,像过节。”她说。

      温婉应了一声,抱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时,她听见客厅电视传来的隐约歌声,是个不认识的女团在唱甜美的快歌。她没在意,专注于把头发上的火锅味洗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她关掉水龙头,正在用毛巾擦头发,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李佳瑶的尖叫——

      不是惊恐的那种叫,是兴奋、惊喜、近似于少女追星时的那种带着颤抖的惊呼。

      “啊啊啊——是顾逸!!!婉婉你快出来看!!!”

      温婉手上动作顿了顿。顾逸?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裹着浴袍走出浴室,发梢还在滴水。客厅的电视屏幕上,一个白衣古装的男子正收剑入鞘,衣袂在灯光下翻飞如云。镜头推近,给他一个清晰的特写——剑眉星目,面容清隽,眉宇间凝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决绝,又像是倦意。

      李佳瑶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就是他!《问剑》里的傅云疏!我那阵子追剧追得天天熬夜,哭湿一整包纸巾!他还演过那个……那个仙侠剧的师尊,妈呀帅得我心脏疼——”她转头看温婉,眼睛亮得像点了一串小灯泡,“你快看,帅不帅?帅不帅!”

      温婉站在沙发后面,看着屏幕里那个被追光灯簇拥的人。

      她其实不太追星。大学时室友们为某选秀爱豆彻夜打投,她只是安静地在床帘里读她的书。娱乐圈的星光对她而言,隔着一层清晰的玻璃,看得到,触不到,也无意去触。

      但此刻,她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很淡的念头:

      这个人,好像很累。

      “帅。”她轻声说。

      李佳瑶满足地叹息一声,又转头去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着节目单上的名字。顾逸的表演结束了,画面切换到主持人串场,她意犹未尽地换了个台,又换了个台。

      温婉站在沙发后面,头发上的水珠滴在肩头,凉丝丝的。

      她转身回了浴室,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噪音盖过了客厅的电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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