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若梦》猫咪爱上鱼儿

13、原来是你 这号码绝对

　　那天下午的拍摄提前结束了。

　　孙导站在片场中央，拍了拍手，扬声说：“今天收工早一点，晚上在酒店宴宾厅请陈老吃饭，大家都来。陈老难得来一趟，咱们得好好招待。”

　　消息传开后，剧组里几个主要演员都主动表示要参加。不光是给导演面子，更因为陈怀远这个名字在文坛的地位太高了。《山河故人》是他的代表作，拿了茅盾文学奖，被选入“新中国七十年优秀文学作品文库”。能出演这样一部作品，对任何一个演员来说都是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何况陈老本人也来了。谁不想当面听听这位文学大家讲讲他笔下的人物呢？

　　顾逸自然也要去。他是男主角，沈默言的扮演者，他有很多问题想当面请教陈老。读原著的时候，他就觉得沈默言这个人物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雾里看花，始终隔着一层。也许陈老能帮他拨开那层雾。

　　傍晚六点半，顾逸换了一身便装，黑色休闲裤，深灰色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随意地散着。他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就出了门。

　　宴宾厅在酒店二楼，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圆桌大概能容纳15人左右，中间摆了一盆兰花。孙导已经到了，正在跟服务员确认菜单。几个演员陆陆续续进来，互相打招呼，小声聊天。

　　顾逸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四周，没看见陈老，估计还没到。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老走进来，旁边跟着温婉。陈老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比白天好了不少。温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陈老来了！”孙导迎上去，扶着陈老在主位坐下，“您坐这儿，方便说话。”

　　陈老笑着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来吃顿饭。”

　　“您能来就是给我们面子了。”孙导招呼大家坐下，又看了一眼温婉，“温小姐，您坐陈老旁边，好照顾他。”

　　温婉点点头，在陈老旁边的位置坐下。她的位置正好跟顾逸隔了一个座位。她坐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逸，又很快移开，耳朵微微泛红。

　　她还在为白天那个莫名其妙的微笑和鞠躬感到尴尬。

　　顾逸其实在他们进来那刻也注意到了温婉，难怪之前没在剧组见过她，原来她是陈老的助理。

　　人都到齐了，孙导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陈老！感谢陈老写出这么好的作品，也感谢陈老亲临剧组指导！”

　　大家纷纷举杯。陈老也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笑着说：“我就以茶代酒了，年纪大了，喝不了酒。”

　　“您随意，随意。”孙导连忙说。

　　菜一道道上来，大家边吃边聊。起初还有些拘谨，聊着聊着就放开了。有人问陈老当初是怎么想到写《山河故人》这个故事的，有人说沈默言这个人物太鲜活了，像是真实存在过的，有人问书里那些细节是不是有原型。

　　陈老一一回答，不急不慢，像在跟晚辈拉家常。

　　“沈默言这个人，其实有我祖父的影子。”陈老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讲，“我祖父是个读书人，清末的秀才，后来科举废了，他就回乡教书。一辈子清贫，但从不低头。我小时候觉得他固执，长大了才明白，那是骨气。”

　　“沈默言身上那种倔强，就是从我祖父那儿来的。”陈老笑了笑，“当然，也有我自己的影子。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也遇到过很多困难，好几次想放弃。但每次想到祖父，我就觉得，不能停。”

　　桌上安静了几秒，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顾逸一直在听，听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陈老，沈默言晚年那段，他在破庙里写下‘吾道不孤’四个字，然后大笑而终。这段也是真实写照吗？”

　　陈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赞许：“你是演沈默言的吧？”

　　“是的，陈老。我叫顾逸。”

　　“顾逸……我听说过你。”陈老点点头，“你问的这个问题很好。那段不是真实的，是我虚构的。但那个‘大笑而终’，是我祖父临终前的样子。他走的时候，也是在笑。”

　　顾逸沉默了。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清贫了一辈子的读书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笑着闭上眼睛。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陈老喝了口茶，环顾了一下桌上的演员们，忽然说：“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以后你们有什么问题，不一定非要找我。找小温也行。”

　　他看向温婉：“小温，你跟大伙儿说几句？”

　　温婉愣了一下，没想到陈老会突然点她的名。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顾逸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好奇。

　　温婉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站起来。

　　她知道这不是推辞的时候。陈老信任她，把发言的机会给她，她不能露怯。

　　“大家好，我叫温婉，是陈老这次来剧组的临时助理，也是出版社的编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其实陈老刚才说的那些，我在整理意见的时候也想过。沈默言这个人物的核心，我觉得是‘不悔’——他做的每一个选择，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后悔。因为他做的都是他认为对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陈老写沈默言，写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那种‘吾道不孤’的信念，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稀缺的，也是珍贵的。所以我们拍这部剧，不能只拍一个悲剧故事，要拍出那种‘即使身处黑暗，心里也有光’的力量感。”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掌声很快连成一片，有人喊“说得好”，有人冲她竖起大拇指。

　　孙导笑着说：“温小姐，你这一番话，比我们开三次剧本会都有用。”

　　温婉脸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陈老在旁边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认可，也有一种“我没看错人”的欣慰。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聊天。温婉犹豫了一会儿，趁着一个空档，走到顾逸身边。

　　“顾……顾老师。”她开口，声音有点紧张。

　　顾逸正在喝水，听见她叫“顾老师”，放下杯子，转头看她。

　　“你好。”他说。

　　温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的耳朵又红了。

　　“那个……我有个朋友，她特别喜欢您。”温婉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的措辞太正式了，像个追星的小学生，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她是您的粉丝，一直想要您的签名。我这次来，她求了我好几天……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

　　她说得磕磕绊绊，脸越来越红。

　　顾逸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原来白天她对着他笑，是因为这个。不是认出他了，只是想帮朋友要签名。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可以。”他说，“你要签在哪里？”

　　温婉想去包里找找有什么可以拿给人家签字的东西，结果才想起刚才出来吃饭着急没带包，她有些尴尬的看着顾逸。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找明星要签名，不太懂，请问要准备什么？我下次一定提前准备好再请您帮忙签名。”

　　顾逸看着温婉窘迫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想笑，但也不好打击她。

　　“没事，你朋友叫什么？我今晚回去签好拿给你，好像这几天你都会在剧组吧？”

　　温婉听到顾逸贴心的安排，认真地说：“谢谢您，顾老师。”

　　“不用这么客气。”顾逸说，“叫我顾逸就行。”

　　温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顾逸，那个，我朋友叫……。”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跟别人叫的又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旁边传来：“顾逸，这位是？”

　　温婉转头，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五官明艳动人。温婉在电视上见过她——沈时染，这部剧的女主角，当红小花，演技和颜值都在线。

　　“沈老师好。”温婉连忙打招呼。

　　沈时染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温小姐，刚才听你讲沈默言那段，讲得真好。我叫沈时染，在这部剧里演沈默言的妻子。”

　　“您好，叫我温婉就好。”温婉握住她的手，心里想：她真漂亮。比电视上还漂亮。那种漂亮不是浓妆艳抹堆出来的，是骨子里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温婉，好名字。”沈时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逸，“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看你们聊得挺好的，之前认识吗？”

　　温婉连忙摇头：“不认识不认识。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有名的演员，到现在还觉得晕乎乎的，不太真实呢。”

　　沈时染笑了：“你太谦虚了。刚才你讲的那些，我们都觉得很有道理。后面我们拍戏遇到不懂的地方，还得请教你呢。”

　　“您别这么说，我就是个编辑，不懂演戏……”

　　“不懂演戏，但你懂人物啊。”沈时染说，“演员演的是人物，你把人物讲透了，我们就知道该怎么演了。”

　　温婉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接什么。

　　顾逸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在温婉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大家陆续离场，陈老被孙导安排人送回房间，温婉陪着他走到电梯口，确认他安全进屋，才转身回自己房间。

　　她回到房间，换了鞋，坐在床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今天这一天，太漫长了。早上六点起来，到现在十几个小时，她几乎没停过。

　　正准备去洗澡，门铃响了。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人，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外套，她认出那是顾逸的助理，白天在片场见过。

　　她打开门。

　　“温小姐，您好。我是顾老师的助理，刘峰。”那人笑了笑，“顾老师请您过去一趟，说有点事跟您说。”

　　温婉愣了一下。顾逸找她？什么事？难道是签名的事？

　　“好的，我马上过去。”她说。

　　刘峰点点头，带她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在一扇门前停下。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刘峰推开门，示意温婉进去，然后自己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是套房，比温婉那间大得多。客厅里有沙发、茶几、还有书桌。顾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看见她进来，站起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温婉坐下来，有点紧张。她并不知道顾逸叫她来干什么。难道是因为她白天对着他笑，他觉得冒犯？还是因为她想要签名，他反悔了？

　　“你喝水吗？”顾逸问。

　　“不喝，谢谢。”

　　顾逸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她。

　　温婉被他看得更紧张了，忍不住先开口：“顾……顾逸，你叫我过来，是不是签名的事有什么问题？还是我白天……”

　　“不是。”顾逸打断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温婉愣住了。

　　什么叫“真的不认识”？她当然认识他啊。他是顾逸，大明星，演过不少电视剧，还在跨年晚会上唱过歌，可能以前关注的是挺少，但今年似乎总能听到他的名字，就连李佳瑶的床头还贴着他的海报，真是想不认识都难。

　　“我当然认识你啊，”温婉说，“你是顾逸啊，名气那么大……”

　　“我不是说这个。”顾逸又打断她。

　　温婉彻底懵了。那他说的是什么？

　　顾逸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他望着温婉，缓缓说道“就今年过年期间、C市、广场、低血糖、晕倒”。

　　温婉听着这一连串的词，大脑已从疑问变成了震惊，她就那样直勾勾的盯着顾逸那双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C市的夜晚，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个戴口罩的男人。

　　温婉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也开始发抖。

　　她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会有这么巧的事，而且还发生在她身上。

　　温婉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来好久才缓过神来。

　　“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是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认出来了。”顾逸说，“白天你在片场对着我笑，我还以为你认出我了。后来你来找我要签名，我才知道你没有。”

　　温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自己白天对着他笑，想起自己鞠躬说“对不起”，想起自己磕磕绊绊地说“我朋友特别喜欢您”——她在他面前，做了一整天的傻子。

　　温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顾逸也没说话。他看着她，等着她消化这一切。

　　终于，温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天晚上，谢谢你救了我。”

　　顾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温婉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得知救命恩人是顾逸太令人激动，也许是再次相遇的这份巧合令人感动，不管是什么，她都想感谢上苍。

　　“那……”她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去片场。”

　　顾逸也站起来：“好。你早点休息。”

　　温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逸。”

　　“嗯？”

　　“你救了我，我应该好好答谢你，可是你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好像什么都不缺，我……”

　　顾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弯的，让人如沐春风。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报答，而且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最多不过是做了一个好人会做的事而已。”他说。

　　温婉看着这样的顾逸，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他。

　　就在温婉想要打开门走出去时，顾逸叫住了她。

　　“温婉，等一下。”

　　温婉看着他，顾逸走到书桌旁，拿起笔在纸上好像写着什么，然后放下笔走到温婉身旁。

　　“给你，你不是说你的朋友想要我的签名吗？你看这张照片OK吗？”

　　温婉拿过那张签了名的照片，那是顾逸的上半身近照，里面的他穿着白色高领毛衣，面容精致帅气，眼中带笑，看的人心里都会感觉暖洋洋的。

　　温婉一直盯着照片的这个举动让顾逸觉得奇怪。

　　“是不像吗？”

　　“不，不是”温婉被顾逸的问题吓了一跳，脸上发烫“很像，一模一样，这张照片很好，谢谢你。”

　　“不用说谢，举手之劳。这张是我的电话，你之前遗落的那些书我放在A市的家里了，之前好像听你说过你在A市工作，等我回去后再找时间还你。”

　　温婉拿过那张写了顾逸电话的纸，感觉更不真实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有顶流明星的电话，她看了看手中的纸和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顾逸，然后低头看向手中。

　　顾逸看着这样的温婉忍不住笑了，“这号码绝对是真的，不信的话你现在打一个试试。”

　　温婉尴尬的再次道谢，然后转身赶紧开门离开，动作简直一气呵成，像逃跑一样。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昏黄。她走了几步，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次。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烫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加快脚步，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来到床边，慢慢坐下。

　　她再次拿出照片和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