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若梦》猫咪爱上鱼儿

12、她到底在笑什么？ 婉婉，我的

　　温婉和陈老先生到达Z市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五月的Z市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暖意，和A市那种干燥的热完全不同。温婉从机场大巴上下来，拖着行李箱，感觉自己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了，黏在额头上。

　　陈老先生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但还算稳健。七十五岁的人了，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又转了一个小时的大巴，脸上已经有了倦色。温婉加快脚步跟上去，把他手里的公文包接过来：“陈老，您慢点，不着急。”

　　“没事，没事。”陈老摆摆手，但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酒店是剧组帮忙订的，就在影视城旁边，走路不到十分钟。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看起来不算豪华，但胜在方便。温婉在前台办好入住，特地跟工作人员确认了陈老的房间——要了一间朝南的、安静的、离电梯近的房间，方便老人家出入。

　　“温小姐，这是您的工作证。”前台递给她一张挂着蓝色绳带的证件牌，“拍摄期间凭这个进出片场。另外，我们酒店经常有剧组入住，出入人员比较复杂，建议您走员工通道，会方便一些。”

　　温婉接过来，随手揣进包里，没太在意。

　　她把陈老送到房间，帮他把行李放好，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的设施。空调能不能用？热水壶干不干净？窗帘能不能拉严实？窗户能不能打开通风？这些细节她都要确认好，才能放心。

　　“小温，你不用忙了，我歇一会儿就好。”陈老坐在床边，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有些疲惫。

　　“那您先休息，晚一点我给您送饭过来。您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清淡点就行。”

　　温婉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和陈老的隔了几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卫生间。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打开那份她已经修改过无数遍的意见汇总。

　　陈老对《山河故人》剧本的意见，她整理了整整三天。每条意见她都反复确认过，确保没有歧义，没有遗漏。她还把每一条意见对应的原著段落标注了出来，方便编剧对照。

　　但此刻，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忽然紧张起来。

　　明天就要见导演和编剧了。她只是一个编辑助理，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新人。她要对着一群专业人士，讲解这些修改意见。如果她说错了什么，如果她的表达不够清楚，如果对方质疑她的专业性……她不怕丢自己的脸，她怕给陈老丢脸。

　　陈老信任她，把这件事交给她。她不能搞砸。

　　温婉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又读了一遍。

　　傍晚六点，温婉出门去吃饭。酒店旁边有一条小街，两边都是小饭馆和便利店。她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点的，点了一碗牛肉面，又给陈老打包了一份青菜粥和两个小菜。

　　拎着打包的袋子往回走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酒店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粉丝。几十个人，大多是年轻女孩，举着灯牌、手幅、相机，把酒店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温婉站在人群外，愣了一下。她想起前台说的那句话——“建议您走员工通道”。原来是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打包袋，又看了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果断转身，绕到酒店侧面的员工通道。

　　把粥送到陈老房间的时候，陈老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陈老，给您带了粥，趁热喝。”

　　陈老放下书，接过粥，喝了一口：“嗯，不错。小温，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好的，陈老。您喝完粥把碗放门口就行，我明早来收。”

　　温婉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的见面。如果编剧不认同陈老的意见怎么办？如果导演嫌麻烦不愿意重拍怎么办？如果……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想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温婉就起来了。

　　她先去收了陈老门口的碗，又去买了早饭，然后敲了陈老的门。陈老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小温，你几点起的？”

　　“六点。”

　　“年轻人，多睡会儿也没事。”

　　“没事，我不困。”

　　两个人吃完早饭，步行去片场。Z市的早上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温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到了片场，她才发现自己还是来晚了。

　　工作人员已经在忙碌了。道具组在搬运布景，灯光组在调试设备，化妆师拎着箱子匆匆走过。几个穿着古装的演员站在角落里对台词，手里拿着卷成筒的剧本。

　　温婉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三十五分。

　　这个点，在A市，很多上班族还没出门。她忽然有点感慨：原来演员也挺辛苦的。那些光鲜亮丽的镜头背后，是无数个早起的清晨和熬夜的凌晨。

　　陈老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导演孙导亲自迎了出来，握着陈老的手说：“陈老，您来了！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陈老环顾了一下片场，“你们继续拍，不用管我。我先看看。”

　　孙导安排了一个工作人员带他们去参观。温婉跟在陈老后面，看着那些穿古装的演员走来走去，觉得像是在看一场活的电影。

　　拍戏的节奏比她想象的要慢。一个几分钟的镜头，可能要拍好几遍。有时候是台词说得不够自然，有时候是走位偏了，有时候是表情不够到位。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一遍遍喊“卡”，一遍遍说“再来”。

　　陈老看得很认真，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点头。温婉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但她看的不只是表演，还有那些细节——道具、服装、场景布置。她读过原著，知道这些细节对故事有多重要。

　　中场休息的时候，陈老才走向导演。

　　“孙导，整体不错，但我有几个地方想跟你聊聊。”

　　孙导连忙招呼编剧过来。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折叠桌旁，陈老把温婉叫过来：“小温，你把那些意见给他们讲讲。”

　　温婉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

　　她的手指有点抖，但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她把陈老的意见一条条说出来，每一条都配合着原著的段落解释。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8集第15场，沈默言在书房里对妻子说的那段话，原文里他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的，而且说得很含蓄。剧本里写得太直白了，不像他会说的话。”

　　编剧周老师想了想：“有道理，我改一下。”

　　“第12集第3场，沈默言和学生的对话，原文里学生问他‘先生，您后悔吗’，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剧本里他回答了，说‘不后悔’。陈老觉得，那个笑比任何回答都有力量。”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不回答，比回答好。”

　　温婉一条条讲下去，周老师一条条记下来。偶尔有争议的地方，温婉会翻出原著，指着某一段落说：“陈老的意思是，沈默言这个人物的内核是‘藏’，他不是不会表达，是不愿意。所以任何让他‘说出来’的改动，都是偏离了人物。”

　　孙导在旁边听着，忽然问：“温小姐，你是学什么的？”

　　“汉语言文学。”

　　“难怪。”孙导点点头，“你对这个人物的理解，比我们有些编剧还深。”

　　温婉有点不好意思：“是陈老的原著写得好，我只是读得多一些。”

　　陈老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意见汇总讲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周老师把笔记本合上，说：“这些我都会改。有些需要重拍的细节，我列个清单出来，跟演员们沟通。”

　　孙导也说：“陈老您放心，我们一定尊重原著。您这一周都在吧？有什么问题我随时找您。”

　　陈老点点头，然后看了温婉一眼：“找我，或者找小温都行。她比我清楚。”

　　温婉愣住了。

　　陈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温婉知道，这意味着陈老把她的专业能力摆在了和他同样的位置上。这对一个编辑助理来说，是莫大的认可。

　　“陈老，我……”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行的。”陈老拍拍她的肩膀。

　　温婉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工作告一段落，陈老和孙导、周老师还在聊别的事，温婉就自己先出来了。

　　她挂好工作证，在片场里慢慢逛着。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古代建筑、街道、店铺，现在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虽然是布景，但做得非常精细。青石板路上有细小的裂纹，店铺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茶馆的门口还摆着一副对联。

　　她站在那条仿古街道上，忽然有种穿越了的感觉。好像她不是温婉，不是助理，而是一个古代女子，穿着布衣，挎着竹篮，去街上买菜。

　　她忍不住笑了。

　　拐过一个弯，她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古装——一件灰蓝色的长袍，头发用发簪束起来，正低头看手里的剧本。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水壶，像是在等他把剧本看完。

　　温婉停下脚步。

　　那人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口水。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温婉看清楚了那张脸。

　　眉目清隽，轮廓分明。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她见过这张脸。在电视上，在跨年晚会的直播里。

　　顾逸。

　　温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出发前李佳瑶的哀求——“婉婉，你一定要帮我要到顾逸的签名，我的幸福就靠你了！”她忍不住笑了。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他，佳瑶的愿望居然真的有机会办到。

　　顾逸喝完水，把水壶递回去，抬头的那一瞬，看见了温婉。

　　他也愣住了。

　　那张脸——他在C市的那个晚上，见过，是那个晕倒在他怀里的女孩，温婉？

　　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顾逸的目光落在她胸前挂的工作证上。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能看出来，那是剧组的证件，她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不对。他在剧组两个多月了，从来没见过她。

　　还有，她在笑什么？她认出他了？不可能，那晚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她应该认不出他。

　　但她确实在笑。只是那笑里透着奇怪，不是粉丝见到偶像的激动，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像是不小心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像得偿所愿的笑。

　　顾逸眉头微微皱起。他放下手里的剧本，朝着她的方向，然后用一种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问：“你认识我？”

　　温婉还在想着签名的事，嘴角还挂着笑。她看见顾逸盯着她，眼神里带着疑问，忽然反应过来——她在干嘛？对着一个大明星傻笑。

　　他肯定觉得她是个花痴。

　　温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鞠了一躬，嘴里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才想起来，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只是笑了一下，又没做别的。但那个鞠躬已经鞠了，对不起已经说了，她总不能倒回去解释“我不是花痴，我只是想到我室友是你的粉丝，她让我帮她要签名”。

　　太蠢了。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拐角处。

　　顾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刘峰凑过来：“逸哥，怎么了？”

　　“没什么。”顾逸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剧本。

　　但心里的疑问依旧徘徊，

　　她到底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