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若梦》猫咪爱上鱼儿

11、Amy姐，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是金子在哪

　　三月一日，Z市，《山河故人》剧组。

　　顾逸到的时候是下午，办完入住，刘峰把行李送进房间，他就直接去了剧组的会议室。今天是剧本围读的第一天，导演、编剧、主要演员都在。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边坐满了人。顾逸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剧本。这是他第三次读《山河故人》的剧本了，但每次读都有新的发现。沈默言这个人物太复杂了，像一座冰山，水面上只有一小部分，水面下藏着巨大的体量。

　　“顾老师，您的礼仪课安排在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导演助理递过来一张课程表，“前两周主要是礼仪训练和剧本围读，第三周开始试妆试镜。”

　　顾逸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接下来两周，他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吃早饭。九点到会议室，和导演、编剧、其他演员一起读剧本、讨论人物。下午两点到四点，跟着礼仪老师学习古代礼仪。

　　礼仪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孟，据说是某戏曲学院的教授，专门研究古代礼仪。孟老师讲课慢条斯理，但要求很严格。

　　“顾老师，古代文人见面，拱手礼是这样的——”孟老师示范了一下，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注意，手不能举太高，与胸齐平就行。太高了像武夫，太低了像奴仆。”

　　顾逸跟着做，一遍，两遍，十遍。

　　“好一点了，但还不够自然。你再试试，别想着‘我在做动作’，就当是身体的本能。”

　　顾逸又做了一遍。这次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沈默言，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对面走来一个熟人。他睁开眼，自然地拱了拱手。

　　“对，就是这样！”孟老师难得露出笑容，“就是这个感觉。”

　　除了拱手礼，还有跪拜礼、揖让礼、坐姿、站姿、走路的方式。顾逸一样样学，每个动作都要重复几十遍，直到孟老师满意为止。

　　他很喜欢这种状态。专注、沉浸、心无旁骛。不用想那些商业酒会上的应酬，不用应付媒体的追问，不用在镜头前保持完美的微笑。只需要做一件事——成为沈默言。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进娱乐圈，他会做什么？也许会在某个剧团里，每天排练、演出，过着清贫但充实的生活。但那只是想想而已。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而且走得比大多数人远。

　　晚上回到酒店，他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剧本琢磨第二天的戏。有时候读到深夜，有时候读着读着就睡着了。刘峰偶尔会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他回一个“吃了”，其实经常忘记吃。

　　但这种忘记，和以前那种“忙到没时间吃”不一样。以前是累到吃不下，现在是沉浸到忘了吃。他更喜欢后者。

　　三月的Z市，天气渐渐暖起来。影视城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风一吹就落花瓣。顾逸有时候会在休息的时候去桃林里走走，踩着满地的花瓣，脑子里想着沈默言。

　　沈默言喜欢桃花吗？原著里没有写。但顾逸觉得他应该喜欢。一个读书人，一个心里装着山水和诗词的人，怎么会不喜欢桃花呢？

　　他给沈默言加了一个小细节——路过桃林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他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避开地上的花瓣。

　　三月的A市，春天也来了。

　　温婉站在出版社的窗前，看着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舒展，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白鸽。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工位。

　　年后的出版社比年前忙了不少。新一年的选题会、作者沟通会、营销方案策划会，一个接一个。温婉从实习生正式转成了编辑助理，名片上印着“市场部·温婉”，她看了好几遍，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但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写文案、做方案、对接作者、配合领导出差。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盏小台灯。绿萝是李佳瑶送的，说“办公室养绿植好”，那盏台灯是她自己买的，晚上加班的时候用。

　　出版社的市场部在四楼，是一个大开间，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同事们大多性格外向，喜欢聊天。午休的时候，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最近哪个作家的稿费又涨了，聊哪个投资商要求作者配合宣传的方式有多奇葩，聊哪个同行跳槽去了更好的平台。

　　温婉不怎么参与这些聊天。不是她不合群，是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喜欢安静地坐在工位上，看书、写方案、整理资料。偶尔有同事过来找她说话，她会放下手头的事，认真地回应。但她很少主动开启话题。

　　“小婉，你周末干嘛了？”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

　　“在家看书。”温婉说。

　　“又是看书？你就不出去玩吗？A市这么多好玩的地方。”

　　温婉笑了笑：“下次去。”

　　小周摇摇头，转回去继续跟别人聊天了。

　　温婉低头继续写方案。她不是不想出去玩，只是觉得一个人出去玩没什么意思。李佳瑶周末要么值班要么陪男朋友，她也不想一个人去挤那些热闹的地方。

　　安静，是她的常态。她习惯了。

　　下午，Amy姐把她叫进办公室。

　　Amy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坐。”

　　温婉在椅子上坐下，心里有点忐忑。她最近的工作都按时完成了，没有出错，但Amy姐的表情看起来不是要表扬她。

　　“小婉，你来了快一年了吧？”Amy姐放下文件。

　　“嗯，去年八月入职的。”

　　“感觉怎么样？适应了吗？”

　　温婉想了想：“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工作也能胜任。”

　　Amy姐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温婉心里一紧：“您说。”

　　“你觉得你适合做营销吗？”

　　温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Amy姐是什么意思。是她做得不够好吗？还是出版社要裁员？

　　“Amy姐，我……”她顿了顿，“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您直说，我会改的。”

　　Amy姐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别紧张，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想说，你这孩子，性格太安静了。营销部需要的是外向、能张罗、能跟人打成一片的人。你这些方面……不是说你做得不好，但你的优势好像不在这里。”

　　温婉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Amy姐说得对。她不是不会跟人打交道，只是不喜欢。每次去参加行业活动，看到那些同行们觥筹交错、称兄道弟，她都觉得格格不入。她更愿意一个人待在角落里。

　　“那……您是说，我不适合在出版社工作？”她的声音有点小。

　　“不是。”Amy姐摇头，“我是觉得，你可能更适合编辑部。”

　　温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编辑部，她当然想去。她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她喜欢跟文字打交道，喜欢把一篇稿子打磨得漂漂亮亮的。但编辑部向来难进，不缺人，而且她一个营销部的助理，哪有资格提这种要求。

　　“编辑部那边，用人要求高，而且人员向来稳定充足。”Amy姐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但你不用着急。你先把手上的工作做好，陈老那边的案子你跟进得不错，他对你印象也好。这些我都会帮你记着。等编辑部那边有位置了，我帮你去说。”

　　温婉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Amy姐，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Amy姐摆摆手，“行了，去忙吧。记住我说的话，不用着急，慢慢来。”

　　温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Amy姐，我真的……不会离开出版社吧？”

　　Amy姐笑了：“不会。你踏实干，出版社需要你这样的人。”

　　温婉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玉兰花还在开着。阳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未来好像没有那么模糊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婉的工作重心渐渐向陈老的案子倾斜。

　　《山河故人》是陈老的代表作，也是出版社今年重点推广的图书之一。电视剧在Z市开拍的消息传出后，原著的销量就开始上涨。出版社抓住这个机会，做了一系列宣传活动。

　　温婉负责的是线上宣传的部分。她写了一系列推文，从不同角度解读《山河故人》——人物分析、时代背景、陈老的创作故事。她的文字不煽情，不卖弄，只是老老实实地写，但读起来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Amy姐看了她写的推文，难得地表扬了一句：“写得不错，有深度。”

　　温婉有点不好意思：“是陈老的作品好。”

　　“作品好是一回事，能写出来是另一回事。”Amy姐说，“你继续保持，陈老那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直接对接。”

　　温婉点头。

　　陈老的助理林姐偶尔会打电话过来，跟温婉沟通宣传的事宜。林姐对温婉的印象不错，说她“话不多，但做事靠谱”。

　　“温小姐，陈老最近在看剧组发来的拍摄片段，说整体还行，但有些细节不太满意。”林姐在电话里说。

　　“哪些细节？”温婉问。

　　“主要是台词。陈老觉得有些台词太直白了，不像沈默言会说的话。他把意见整理了一下，发到我邮箱了，你有空看看。”

　　“好的，林姐，您发给我，我跟剧组的编剧沟通一下。”

　　挂了电话，温婉打开邮箱，看到陈老的意见。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每条意见都很具体。温婉一条条看过去，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她忽然觉得，如果能去剧组看看就好了。亲眼看看拍摄现场，跟编剧当面沟通，效果肯定比远程沟通好。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只是个编辑助理，哪有资格去剧组。

　　日子转瞬即逝，四月中旬，温婉跟着Amy姐去参加了一个行业论坛。

　　论坛在A市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办，来了很多出版界的人。Amy姐一进场就开始跟人打招呼、交换名片、寒暄客套。温婉跟在后面，递资料，记名字。

　　“小婉，这是XX出版社的王总。”Amy姐给她介绍。

　　“王总好。”温婉微笑着打招呼。

　　“这是你们社的新人？挺文静的。”王总看了温婉一眼。

　　“嗯，我们市场部的，做事很踏实。”Amy姐说。

　　王总点点头，跟Amy姐继续聊别的。温婉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论坛结束后，Amy姐和几个同行约了饭局，温婉不想去，就说先回去了。

　　走出酒店，外面天已经黑了。三月的A市，晚上还是有些凉。温婉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佳瑶发来的消息：“婉婉，今晚我值班，不回去了。你自己吃饭。”

　　温婉回了个“好”，然后在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她在这里待了一年，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她想起Amy姐今天在论坛上跟别人介绍她时的用词——“文静”、“踏实”。这两个词没有错，但听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热情，不是才华，不是潜力，只是“文静”和“踏实”。

　　她不想只是“文静”和“踏实”。她想让人看到她的能力，看到她对文字的理解，看到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但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四月下旬，陈老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林姐打电话来，说剧组那边希望陈老能去现场看看，提提意见。他们调整时间后安排了五一假期结束后就去Z市，只是后来林姐家突然有事无法前往，而陈老那边年纪大了，平时工作都安排好了，这好不容易调整的一周时间不好再更改，便问温婉能不能陪陈老去。

　　“温小姐，陈老决定下周去Z市看《山河故人》的拍摄进度。他老人家不放心，怕剧组改得面目全非，想去看看。本来是我陪他去的，但我家里临时出了点状况，我婆婆住院了，我走不开。”林姐的声音里带着歉意，“陈老的时间很难协调，这次特意空出了一周，要是改期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所以我想问，你能不能陪陈老去？”

　　温婉愣了一下：“我？”

　　“温小姐，陈老对你的印象很好，说你懂他的作品。你要是能陪他去，他就放心了。”

　　温婉想了想，说：“我跟我们主管请示一下。”

　　她去问Amy姐，Amy姐二话没说就批了：“去吧。陈老是咱们社的重点作者，你把他服务好了，对你以后有好处。另外，顺便看看剧组那边有没有什么可以合作宣传的点。”

　　温婉点头，回去收拾行李。

　　出发前一天，她给陈老打了个电话，确认行程。

　　“小温，麻烦你了。”陈老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苍老，但很温和。

　　“陈老您别客气，能陪您去是我的荣幸。”

　　“那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温婉把行李箱拉出来，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本她正在读的书。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C市出差时买的那些书，估计是丢在了年糕家里。她心疼了好几天，后来也就忘了。

　　那些书，大概是找不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把行李箱合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明天，又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