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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几本书,我下次带给你 书?什么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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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那天,C市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老房子的瓦片上,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落在母亲刚贴好的春联上。顾逸站在窗前看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阿逸,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母亲在身后催他。
他应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是母亲亲手包的。每年元宵节她都要包汤圆,说是“团团圆圆”。顾逸小时候不爱吃,觉得太甜,母亲就哄他“吃一个,明年考一百分”。后来这便成了他们家的传统节目,只要他在家,元宵节这天母亲必定要亲手包汤圆,而长大后的顾逸其实在老家过节的机会很少,他甚至有些想念这个味道。
吃完汤圆,母亲开始给他收拾行李。这次不像过年回来时那样塞得满满当当——回A市是工作,不是搬家。但母亲还是往箱子里放了一袋冻饺子、一袋腊肠、两罐自制辣椒酱。
“妈,够了,A市什么都能买到。”
“买的不如自己做的好。”母亲头也没抬,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戒烟好几年了,但习惯性夹着,像是在想事情。
“爸,我走了你注意身体,别老坐着,多出去走走。”
父亲点点头:“你也是。别太拼。”
顾逸笑了笑。这句话父亲每次都说,他每次都应。但“别太拼”三个字,在他这个行业里,约等于废话。
下午三点,高阳开车来送他去机场。母亲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但没哭。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到了打电话”。
车子驶出小区,顾逸从后视镜里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你妈又给你塞东西了吧?”高阳瞥了一眼后座的大箱子。
“嗯。”
“阿姨就是这样,每次恨不得把家都给你搬过去。”
顾逸没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雪。C市的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挂着红灯笼,年味还没散尽,但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你这次回A市,忙到什么时候?”高阳问。
“月底进组,三月一号去Z市。之前有两周多,有几个商务活动和颁奖典礼。”
“颁奖典礼?什么奖?”
“最佳男演员,提名。能不能拿还不一定。”
“肯定能拿。”高阳笃定地说,“你演的那个《问剑》,我妈都看了,说你演得好。”
顾逸笑了:“阿姨还看古装剧?”
“她不看,是我跟她说你演的,她才看的。看了之后说‘这小伙子不错,比电视上那些强’。”
顾逸没接话。他想起《问剑》那部戏,是他去年播出的古装武侠剧,演一个剑客,从少年演到中年。那部戏的收视率和口碑都不错,他也凭这个角色获得了不少奖项提名。但他心里清楚,那还是古装剧,还是他擅长的领域。他真正的野心,是演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只是公司不让。
机场到了。顾逸下车,从后备箱拿出箱子。高阳也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发个消息。哦,对了,那几本书,我下周去A市给你带过去。”
“书?什么书?”顾逸愣了一下。
“就是上次你救那个女孩那天,最后离开时落我家的那几本书。我一直以为是你的,收着了。后来翻了一下,扉页上写了名字,是个女孩的名字,估计是那个女孩的吧。当时也没留个电话,想还也还不了了,我想着放我家也是浪费,你不是爱看书吗?给你带过去看看。反正你看剧本也是看。”
顾逸想起来了。是那个因低血糖晕倒的女孩。他隐约记得她说了自己的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行,你带过来吧。”他说。
“那我下周到了联系你。”
顾逸拖着箱子走进航站楼。回头看了一眼,高阳还站在车旁边,冲他挥了挥手。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他尝试了几次想要记起那女孩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算了,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人。
回到A市的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顾逸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冻饺子放进冰箱,腊肠挂在厨房,辣椒酱放在灶台边。然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开始,又是连轴转的日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程表。明天下午,一个品牌方的商务晚会;后天,杂志拍摄;大后天,另一个品牌的签约仪式;下周,颁奖典礼。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接下来的两周,顾逸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跑。商务晚会在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他穿着定制的西装,和品牌高层握手、寒暄、合影。镁光灯闪得他眼睛发酸,但他保持着标准的微笑。
杂志拍摄在摄影棚,摄影师让他摆各种姿势——冷峻的、温柔的、深沉的、阳光的。他照做,换一套衣服拍一套,拍完一套换下一套。收工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觉得那不是自己,是一个叫“顾逸”的商品。
签约仪式在品牌方的总部大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琳姐坐在他旁边,一条条确认合同条款。顾逸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然后在需要签字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合同、这些数字、这些品牌,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演员,他只想演好戏。但这些是工作的一部分,是他必须做的。没有这些,就没有那些他想演的角色。
颁奖典礼在二月下旬的一个周末。
地点在A市的一个大型演艺中心,红毯从门口铺到路边,两边挤满了媒体和粉丝。顾逸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红毯两侧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走上红毯,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芒,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尖叫。
他挥手,点头,在背景板前停留了几秒,让媒体拍照。然后走进会场,找到自己的座位。
座位在前排,旁边是几个他认识的演员。大家互相点头致意,小声聊了几句。顾逸不太想说话,就安静地坐着,看着舞台上的灯光变幻。
颁奖典礼八点开始。主持人先是说了一串开场白,然后一个个奖项颁过去。最佳新人、最佳配角、最佳编剧、最佳导演……顾逸听着,偶尔鼓掌,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轮到“最佳男演员”的时候,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片段。
第一个是他,《问剑》。片段里是他演的那个剑客,在雪地里舞剑,眼神凌厉,动作干净利落。那是他拍了七天的戏,光那个动作就练了一个月。
第二个是另一个演员的现代剧,第三个是年代剧,第四个是悬疑剧。
“获得本届最佳男演员的是——”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提高声音,“顾逸!《问剑》!”
掌声响起来。顾逸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上舞台。奖杯是金属的,握在手里有点凉。他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的同行、前辈、媒体,心里很平静。
“谢谢组委会,谢谢《问剑》的导演和全体工作人员,谢谢我的家人,谢谢一直支持我的粉丝。”他说得流畅而真诚,这些话他排练过很多遍,但每次说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些在片场的日日夜夜。
“这个奖,属于《问剑》的每一个人。谢谢。”
他鞠了一躬,走下舞台。
回到后台,他把奖杯递给刘峰,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高阳发来的消息。
“阿逸,恭喜获奖!对了,我周三到A市,晚上有空吗?我把那几本书给你带过去。”
顾逸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周三晚上,顾逸约了高阳在之前那家私房菜馆吃饭。他到的时候,高阳已经在了,旁边放着一个纸袋。
“来了?”高阳站起来,跟他碰了碰拳头,“瘦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瘦。”高阳把纸袋推过来,“喏,书。”
顾逸打开纸袋,拿出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淡淡的青绿色,书名《夜晚的骊歌》,作者是个他没听过的名字。他随手翻了几页,看到扉页右下角有一行清秀的小字——温婉。
温婉。
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女孩叫温婉。她说“我叫温婉”,她说“好人一生平安”。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那天晚上C市的月亮。
“温婉。”他念出声。
“什么?”高阳没听清。
“没什么。”顾逸把书放回纸袋,“吃饭吧。”
菜一道道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高阳说他这次来A市出差,要在分公司待一段时间,项目大概两个月。顾逸说他三月一号就要去Z市进组,拍《山河故人》,一去就是小半年。
“那咱们下次见面得什么时候了?”高阳问。
“杀青吧,大概六七月。”
“行,到时候回来再聚。”高阳端起酒杯,“来,敬你获奖。”
顾逸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敬你出差顺利。”
两个人把酒干了。
吃完饭,高阳打车回酒店,顾逸开车回公寓。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纸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把书一本本拿出来。
三本书,都是散文集。第一本《夜晚的骊歌》,第二本《山居笔记》,第三本《旧物时光》。他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温婉”两个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书页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批注,字很小,但能看清。
“人为什么会对旧物念念不忘?大概是因为旧物里有旧时光,而旧时光里,有再也见不到的人。”
顾逸看着那行批注,愣了几秒。这女孩……还挺会写的。
他把书放回纸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A市的夜景璀璨,万家灯火连成一片。他想起那个晚上,她站在小区门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说:“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世上好人多。”
那时他没接话。现在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温婉。
他记住了。
第二天,顾逸开始收拾去Z市的行李。衣服、剧本、生活用品,林林总总塞了两个大箱子。刘峰在客厅帮他核对清单,他进卧室拿充电器,路过茶几时看见那个纸袋,停了一下。
要不要带上?想了想,算了。拍戏期间哪有空看闲书。他把纸袋放进书柜最下层,拉上了柜门。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刘峰开车来接他,两个人直奔机场。飞机上,顾逸靠着窗,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名字——温婉。她长什么样来着?他记得她好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记得她好像说话的声音不大,记得她好像挺安静的样子。
但他却想不起她的脸了。
算了,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人。书他留着,以后有机会还给她就是了。如果没机会,就当是那晚的纪念。
飞机降落在Z市时是下午。剧组派了车来接,直接送他去酒店。办完入住,刘峰去拿外卖,顾逸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Z市不大,没有A市那么繁华,但有一种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和温柔。影视城就在不远处,他能看到那些仿古建筑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明天开始,他就要进入沈默言的世界了。那个古代文人,那个一生坎坷却从不放弃的读书人。他要变成他,要成为他,要把他的一切都装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是他喜欢的工作。变成另一个人,忘掉自己。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