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美人帐》薇珊德拉

38、第 38 章 卫统领非是

　　沈薄直觉非宁绝非好相与，只是无从借力，既然浮凉接了非宁的招儿，无非见招拆招罢了。

　　浮凉唤来安详，安详带人侍奉浮凉起床，自己则亲自带沈薄去更衣。

　　沈薄出门的时候，狂风暴雨的半夜只在地上留下一些湿漉漉的痕迹，天空的灰白更多了，只是仍不亮堂，今天未必是个晴天，而宫人已陆续准备取下夜晚的宫灯。

　　沈薄想起浮凉新婚之夜，他那时可比今日的非宁难缠得多。

　　“我可以要一盏吗？”

　　沈薄用手指了指，安详笑道：“自然可以。本是不合规矩，但今时今日又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万事皆宜。”

　　“……”沈薄说：“若是麻烦，还是不必。”

　　安详说：“不过一盏宫灯而已。”

　　沈薄其实只想留个纪念，于宫灯本身来说确无特别喜好。沈薄定了定神，才说：“还未谢过你那天的救命之恩。”

　　安详的目光落在沈薄股间，说：“行走无碍便好，救命之恩却是谈不上的。”

　　安详提灯走在前面，沈薄跟在后面，一时寂静无声。直到安详再度开口提醒他：“地上有水，小心。”

　　沈薄正好开口：“……我还记得刚近国主身边的时候，安大人一直带着我，既有教导之谊，又有相交之情，我一直都记得。”

　　安详讷讷，说：“礼书之事，你也帮过我。”

　　“我能为安大人所做少之又少，自然是安大人照顾我更多。”沈薄说：“为何如今突然变了？”

　　安详叹了口气。

　　沈薄和安详同行过几次，都是并排行走，不欲他如奴才一般走在前面，便要去拿他手里的灯笼，安详挣扎不过，只能给了。

　　“走吧。”

　　“你过去并不叫我安大人。”

　　“一个称呼而已。”

　　“是我的错。”安详说：“我……大约是有些怕了。”

　　“怕我？”

　　安详摇头，冲沈薄一笑：“说不清。”

　　“那你只需记得，若有变故，我绝不会连累你。”沈薄说：“天就要亮了，可见日日都是寻常。”

　　安详勉强笑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夜天空，黑色变成灰色，灰色又淡了几分。安详又拿过了沈薄手中的灯笼，吹灭了。

　　此刻不用灯笼自可行走，只是不那么明亮了。早上多有水雾，如同行走在一片朦胧之中。

　　安详冲他似看非看 ，才说：“当局者迷。”

　　不知说的是自己，还是沈薄与浮凉。

　　朦朦胧胧之间，又见卫引之蹲在墙头上。

　　沈薄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了之后不由得说：“统领平地不走，非要在墙上当猫？”

　　卫引之说：“登高望远。”

　　沈薄说：“没见统领站着。”

　　卫引之乜他一眼，哼笑一声。

　　沈薄冲卫引之行了个短礼，说：“亦未曾谢过统领包扎之恩。”

　　卫引之说：“都好几天了。”

　　沈薄还是自若：“总是时候未到。”

　　卫引之抱胸看他，目光渐凝，但语气还是轻松的：“总归是等到了。”

　　沈薄笑道：“当局者迷？”

　　卫引之撇开了脸：“也许。”

　　沈薄进门换衣服，安详便离开了，可卫引之还在，沈薄换好衣服问：“……卫统领有什么话要说吗？”

　　卫引之本是兀自凝神，此刻看了沈薄一眼，偏又咧嘴笑了：“……瞧个稀罕物罢了。”

　　“……”卫引之和安详都是浮凉身边人，多少能感觉出那点微妙，沈薄心中总有些东西说不上来，便问：“卫统领觉得能稀罕多久？”

　　卫引之岂能不知道他意思，却说：“你不如问能稀罕几分。”

　　沈薄当真问了：“那卫统领觉得，稀罕几分？”

　　“于我而言，大约万里挑一？”卫引之真情混着假意：“总归聊国内宫之中，所见地位尊崇之人，除了夫人，便是你了。”

　　“若论身份，如今我怎么配和夫人比？”沈薄笑着说：“可论稀罕，夫人怎么和我比？”

　　卫引之无言，但一个转念，还是噗嗤一声笑了。
　　沈薄执拗，还很狡黠。

　　偏生他抬眼看人的时候，眼底很浅，如霜如雪，像的都是一些很纯真的东西。

　　“在日照城，你的风评比你兄长好上许多。”卫引之说：“讨喜也是种本事。”

　　言下之意，浮凉中意沈薄亦是寻常。

　　可这话听着确实有些别的意思，讨喜——既然是一种人人趋之的妙处，落在某个人头上就浅了。

　　“国主可曾喜爱什么书，爱过什么茶？”沈薄突然说：“偏好的衣服颜色，能多看几眼的花……卫统领跟随国主多年，可有所察？”

　　卫引之喉结耸动，他自可以说做奴才的不能随意揣测国主的喜好，可当着沈薄的面无异于落入窠臼，所以卫引之改了口：“国主生性浅淡，应当告诉过你，从不偏爱什么。”

　　“是说过。”沈薄笑盈盈的：“所以一点点，也是很多。”

　　卫引之微怔，没想到沈薄这么想。卫引之方才的确是有些意图的，可是不是深刻却很难说，他给沈薄一个难堪，隐隐还藏着沈薄可以开解的希望——

　　大概沈薄口角生风，是个不愿吃亏时就绝不会吃亏的主儿。

　　就像沈薄此刻，反而来套路他：“卫统领当真把我和夫人一道看？”

　　卫引之有意曲解：“你和夫人纵不同道，也同了半道。”

　　“我小时候听过两人同行，到了分岔路口就不得不告别的故事。”沈薄说：“再往后，就绝不相同了。”

　　卫引之说：“我小时候没听过什么故事。”

　　“夫子给我讲的。”卫引之严重怀疑沈薄是现编出来诓他的，但此刻又不得不听沈薄说：“具体什么引子都忘了，只记得夫子和我说，有些人只是被迫同行了一段路，实则生来就是分岔的。”

　　沈薄笑着问卫引之：“你可以知道讨喜的反面是什么？”

　　卫引之的脸色沉下去了。

　　沈薄问他：“是国主叫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我现在可以去找国主吗？”

　　卫引之只道：“夫人会来，国主只怕不好见你。你未必不清楚。”

　　“可我就是想去看看。”沈薄说：“要不是国主刻意叫你来盯着我，我便出门了？”

　　卫引之拿他没办法，过去或许还有些不屑，如今则是不能。

　　沈薄站在门口邀他同行：“或许卫统领想要再背我一次也可以。”

　　卫引之不情不愿还是迈出了脚：“你股间的伤只怕大好，不赶时间，没有伤痛，你未必喜欢被我背着。”

　　沈薄嬉笑：“我只是在邀卫统领同行。”

　　“为何？”

　　卫引之脱口而出后就后悔了，果然，沈薄笑着说：“因为卫统领瞧我如同稀罕物，我只好让卫统领多看几眼啦。”

　　卫引之：“……”

　　此刻时辰已经不早，天色近乎全白，只是的确不算好天气，所以看着总是乌压压的。

　　出门之后，卫引之在前，沈薄在后。

　　沈薄问：“又要下雨了吗？”

　　卫引之说：“上午应该不会再下了。”

　　沈薄噗嗤一笑，卫引之才知道自己当了真，只得放慢脚步，说：“我天生走得快。”

　　沈薄说：“大约卫统领背后都有眼睛，我又武艺不精，断断不会有事的。”

　　“……”卫引之无奈：“我与你非有善行，却也不算苛待，莫要再取笑我。”

　　“过去或许没有，如今则未必。”沈薄不笑了，语气一顿，才说：“卫统领不是记恨心性，我亦不是。”

　　卫引之这才反应过来，沈薄绕了一大圈，原来是想说这个。

　　隔着何盈的旧事，隔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他二人却不该为敌。

　　至少沈薄不愿与卫引之为敌。

　　卫引之说：“我自幼受国主庇佑，国主愿意托你高飞，我自然跟随国主，全力以赴。”

　　他只愿，只会，只可能站在浮凉一边。

　　对沈薄来说，足够了。

　　只是沈薄此刻看卫引之的眼神多了一份深意，比起审视斟酌，更像是某种若隐若现的敬意和疑惑——

　　如卫引之，如安详，浮凉会如何看待他们的忠诚呢？

　　卫引之与沈薄同来，在殿前见到安详，不等他们开口，安详先使了个眼色，原来是非宁的侍女也在门前，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非宁已经到了。

　　安详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逡巡，卫引之只看沈薄，安详说：“我去通报。”

　　卫引之只笑：“便同行到此处了？”

　　沈薄没想到卫引之现在就要走，但也没想留他，便说：“来日方长？”

　　安详出来的时候发现卫引之已经走了，还怔了一下，但结果在沈薄意料之中，安详说：“请。”

　　沈薄对安详一直客气：“不敢当。”

　　沈薄步入浮凉殿中，再一次在白天行到此处，只觉得和过往并无分别，但比之昨夜，却迥乎不同。

　　唯独浮凉看他的眼神，瞬息的光亮，令沈薄知道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了，过往沈咲所笑言的那种只出现于亲近之人的特定之物，沈薄再一次明晰地感受到了。

　　“问国主安。”沈薄轻声说：“问夫人安。”

　　浮凉只说了一个字：“坐。”

　　浮凉和非宁自然是坐着的，非宁在浮凉左侧，沈薄只能坐于浮凉右侧，左侧高于右侧，可以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沈薄并不够和非宁平起平坐。

　　沈薄看向浮凉，浮凉并未看他，倒是非宁笑盈盈的，看的很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