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美人帐》薇珊德拉

33、第 33 章 何盈的药方

　　非宁召唤来人，轻轻一指：“口舌之过而已，便罚笞刑三十，见血即可。”

　　“国主会救我的！”

　　沈薄的执拗在此刻一文不值，非宁所携内侍在此刻将他按倒，沈薄都不知道荆条是何时出现在内侍手中的，顷刻间便要往他身上招呼。

　　沈薄曾见宫人遭受笞刑，依法算是惩戒中较轻的一种，此刻却只见荆条柔韧强劲，破空如有猎猎之声。

　　实在是很痛，沈薄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和痛苦。
　　“国主！救我！”沈薄的叫声陡然升高，及至凄厉，竟然直呼国主名讳：“浮凉，救我！”

　　非宁好像更满意了。

　　宫中刑罚自有定数，落在沈薄自己身上，却觉得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时间都变得无限漫长，就像是被非宁刻意拉长了，为了昭显他的痛苦。

　　非宁不过看了三下，临去前还不忘告诉他：“我不是滥罚之人，特意给你留了情，笞刑三十不过是些皮肉之苦，你且留个教训吧。”

　　“……”

　　沈薄眼睁睁看她走进了浮凉的大殿。

　　沈薄叫的更厉害了，仿佛刻意用声音停住非宁的步伐。安详迎过非宁，间歇看向沈薄的眼神里都是不忍——

　　有非宁在前，浮凉更不会出手救他。

　　非宁说的没错，沈薄如今不过是一个奴才，浮凉绝不会为他驳斥非宁的颜面。

　　殿前空旷，叫声散的很快，唯有荆条打在股间的钝声，坚实漫长，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很快就见血了，股间温热绵密，血腥气越来越重。沈薄没了力气，此刻仿佛回到了面对鬣狗的一刻——

　　他有畏惧的东西。

　　沈薄眼前一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又晕过去了。

　　真是漫长的一天。

　　沈薄的意志一直没有全然消散，所以浮浮沉沉之中更觉得疼痛。如今倒是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加清醒，沈薄感受到沉重的眼皮，就像一场大戏终于要被掀起的帷幕。

　　沈薄抬了抬一丝眼皮，知觉是太累了，也太痛了，意识却很分明，知道自己有所畏惧。

　　一丝丝亮光，就像他一直渴求的想要抓住的希望。

　　他依稀是躺着的，不在殿外的砖石上，而在床上。

　　轻轻契合了沈薄计划的结果。

　　但是太安静了，没有人存在的感觉。沈薄还记得极乐之宴后，安详奉命守着他，虽然也不出声，但是沈薄就是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

　　沈薄再次抬起一点点眼皮，渗进的光亮是清澈的，没有一点点关于人的存在或者行动的虚影。

　　开始与沈薄计划的结果相背。

　　沈薄豁然睁开眼，几乎叫他以为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股间的疼痛则提醒到一起都是真的。

　　他向浮凉进了一步，还未知结果时好时坏。

　　但总归是不能再后退了。

　　沈薄未曾想过后退，但真到了不可后退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丝恍惚。

　　他又想起了血，不能见血，实在是一个堪称荒谬的特性。

　　偏又无可奈何。

　　沈薄暗自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世上无可奈何之事何其之多，就像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趴在床上的，因为股间的疼痛动弹不得，而这动作，又似将他定格在了行刑的那一刻。

　　沈薄掐了掐自己的眉心，直掐到自己都痛了，好似注意力随此转移，就可以短暂忽略如今窘迫的一切。

　　“我醒了。”沈薄尽量镇定地喊了一声：“有人吗？”

　　于沈薄而言，内侍的小院绝不算大，可如今声音打了个弯儿，就生出些不同的意思了。

　　不是吧……

　　沈薄真不懂了，这是闹哪出？若是对他不管不问，就该留他自生自灭，既然把他带回来了，至少应该给个药？

　　沈薄艰难地轻微扭动身体，看到自己倒是确实被包扎过。

　　不，沈薄想，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偏生他此刻比极乐之宴之后还要难过，那时候只是伤了脚，现在伤在股间，完全动弹不得了。

　　沈薄没吃过这种苦，只觉得脚踝的旧伤都开始复发，恹恹得紧，甚至生出恍若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错觉。

　　还不如继续昏着，醒来的一分一秒都尽是煎熬。

　　江皋进来就看到沈薄生无可恋的表情，不禁吓了一跳。

　　总算见了人，沈薄胸口憋着的那一口气去了些，不咸不淡地问：“你怎么才来？”

　　江皋搓着手，说：“……能来就不错了，宫中都传遍了。”

　　沈薄皱了皱眉，说：“我可不认识几个人。”

　　“宫中就是这样，或者说有人的地方就是这样。”江皋说：“主子认得人少，认识主子和夫人的人却多。”

　　沈薄呵笑：“那还是认识非宁吧。”

　　江皋怔了怔，大约还没适应沈薄对叶国夫人的直呼其名，但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江皋又是向着沈薄的，便将事情娓娓道来：“主子戳了叶国夫人的痛楚，叶国夫人杀鸡儆猴，宫中几乎瞬间传遍。恐怕是夫人的意思。”

　　沈薄不置可否，挑着眼睛看他：“难道你害怕夫人？”

　　“非也。”江皋摇头，眼睛刻意往沈薄的伤处瞟了一眼，说：“今日我被安排了事情，听说消息的时候也不早了，我走了一圈，掐着主子醒来的时间到的，只是没想到主子醒的早。”

　　沈薄笑了一下，说：“可惜了你的药。”

　　江皋自是带了金疮药来的，想来取得并不容易，没想到沈薄已经包扎过了，江皋又走进了一点，当然是不好动手的，只细细瞧了，便说：“得是宫中医官的熟手了。”

　　江皋欲言又止的疑问几乎要溢出来。

　　沈薄心思定了定，还是笑：“有何不可？”

　　江皋看着沈薄的反应，不懂的地方就更多了：“……听说是内侍统领安大人将主子带走的，本以为只是碍于职责，可安大人叫的动医官？”

　　沈薄恹恹之气倶散了，笑意更加清晰：“难道是国主？”

　　江皋表情却没变，看着沈薄的样子还有点担心他伤到了脑子似的，说：“……夫人处置国主的内侍，其实算得上僭越，国主为什么一开始不管？管了为什么不好好收尾？都说安大人把主子拖下去的时候满地都是血……”

　　沈薄不傻，他虽然见血，但显然到不了这种程度，不由得皱了皱眉：“传的这么严重？”

　　“是……”江皋颇为挣扎，还是说了：“都说安大人脸色极差，主子只剩半口气，恐怕……”

　　恐怕活不过今日。

　　沈薄失笑：“笞刑三十，倒不至于。”

　　江皋涌起凄苦之意，还有些愤愤：“幸好只有三十！”

　　他动了真情，沈薄只得闭口不言。

　　“所幸一切还好。”江皋堪堪止住情绪，将金疮药放在沈薄手边：“瞧着情况实则比传闻中好得多。这包扎能顶一些时候，就此包着，明日有异的话，再重新替主子上药。”

　　沈薄点了点头，是真心实意的：“你进门时，我语气不善，是我的错。你待我的心，我十分感念。”

　　江皋似是又动了情，略略撇了脸，说：“实不敢当，主子言重了。”

　　江皋吸了口气，又说：“下次我肯定来的更快一点。那金创药……就救命之用。”

　　江皋外冷内热，心底柔软，沈薄常说他们相依为命，江皋未曾附和，内心却是当真的。

　　沈薄攥着小瓶子嗅了嗅，只觉得味道醇厚，非同一般：“这么好的药，你从何处得到的？”

　　以江皋在暗卫中等级，恐怕拿不到这么好的药，从医官处取得就更不可能。沈薄从他的反应里没有看到半点异处，江皋似乎是不好意思，说：“……还要多谢主子当初给的十金。我有机会去送行，她……她把多年在外寻得的一些药方给了我，都是好用有用的。”

　　沈薄自然一笑，对药方有了些兴趣：“起死回生之药吗，还有什么？”

　　“不至于起死回生。只是外敷之药，生死关头若是口服，可以吊着一口气，能不能真的救活，还得看后续。”江皋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像暗卫行走，能吊着一口气已经极好的了。除此之外，药方里还有什么伤寒，风疹……都是寻常了。”

　　“搜罗这些不容易。”沈薄笑他：“都给你，你赚了。”

　　“并没有都给我。”江皋摸了摸后脑袋，说：“她自己留了一份。也不是留，她丢掉了。”

　　“什么？”

　　“不知道。”江皋说：“她掏出一摞药方，本是说好了都给我，结果像想起什么似的，把药方都找了一遍。应是不在其中，她就反应过来，从身上找出来了，没想到看了一眼，忽然随手一丢……”

　　“能找到吗？”

　　“啊？”

　　江皋没想到沈薄突然说这个，多少带点异想天开的意思。江皋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沈薄却当了真，又说了一遍：“能找到她丢的药方吗？”

　　“……为何？”

　　“因为都是好药方。”沈薄说：“说不定日后有用。”

　　江皋无力反驳，面露难色，但细细思索一番，却说：“还真可以一试。当时我追到她的时候都快出聊国都城了，城郊在一个高地上，所以她才随手一丢，很快就被风吹的没影儿了。”

　　“城郊那处没什么人，就是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不过我肯定那就只是一个药方。”

　　“试试？”沈薄还是说：“药方从来都很珍贵的。你去看看，若是实在找不到，或者掉在很危险的地方就算了。”

　　沈薄对江皋很认真地说：“你说的对，只是一个药方。”

　　江皋不是不想去，只是实在无法理解。但沈薄如此说，江皋不去也得去了：“主子想要，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希望这些药方都在主子这里再无用处。”

　　“隔了这么久，你且去看看。”沈薄冲江皋眨了眨眼，竟似因为一张药方而恢复了活力：“你可过两日再来，直接告诉我答案。”

　　沈薄满心期待，江皋还真在两三日内找到了那张药方——

　　是治疗喘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