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美人帐》薇珊德拉

24、第 24 章 燃尽日照城

　　多年前的一场山雨，刚刚被浮凉救下的孤苦少年卫引之救下了破旧道观中的两姐妹，本以为是按照聊国公子的命令泽被相传，哪知道日后他们都会成为手持长剑的人，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卫。

　　卫引之一直以为这是很久远的时间，但此刻心中细算，才发现原以为十数年，至今其实不过一个完整的十年。

　　十年间，自孩童长大，从手无缚鸡之力到前途昭彰的青年，天翻地覆确如一生般漫长，站在转折的路口，浮凉临位之时，曾以为未来光明无限，如今却只剩下不断地失去。

　　卫引之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何盈仍不懈地痴痴地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旧道观中瑟瑟发抖的女孩。是他救了她们，无意间将她们携上了这条路，十年前的山雨与今日的骤雨悄然重合，卫引之艰难开口：“阿盈，你和阿雨……”

　　两张相似的脸，完全不同的心性。

　　但何雨已经死了。

　　在生离死别之间，卫引之情愿选前者。

　　浮凉说：“当初孤亦请何雨离开。”

　　何盈转头看来，满脸惊恐，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何雨不愿走，就和你如今一样。”浮凉说：“后面她自请前往日照城，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何雨在日照城飞速嫁人，然后自焚于日照城的粮仓中。

　　何雨自幼执拗强悍，变身暗卫之后更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吝手段，何盈只当她兵行险着，舍身至此，哪知背后还有这样一重原因？

　　何雨那时候可以说是暗卫之中第一冷漠之人，素来独来独往，只和自家亲妹子都未必说得上几句话。

　　何盈难以想象姐姐会爱上什么人，更不要说姐姐少女怀春，爱慕的对象还是……。

　　何盈曾经想过，何雨骗男人为什么要骗到真正披上嫁衣，现在她明白了，何雨早就为自己写定了结局，在以身为禾替浮凉烧尽日照城的余晖之前，她想要体验一次梦中的爱情。

　　哪怕是早就破碎的，绝不完整的，甚至行于眼前，只谈得上荒诞的。

　　“姐姐……”

　　何盈低声喃喃，浮凉则问：“你觉得值得吗？”

　　何盈回答不了。

　　浮凉说：“众所周知，孤生来就是个凉薄之人。”

　　“日照城……”何盈不信：“国主拿下了日照城，怎会不值得？”

　　“孤想要的，自有千百种方法去取。”浮凉说：“小小日照城，何须她赔上自己的性命，就说这天下，又有什么了不得？”

　　何盈怔住了。

　　何盈看向浮凉，浮凉心思浮沉，双眼却很通透。

　　通透到看不到感情。

　　何盈声音细碎，就像风雨往窗栏打去：“国主焉知不会有爱上什么人的一天？”

　　何盈不是一开始就爱上浮凉的。

　　情在不经意间发生，等内心知觉，却已经不可割舍。

　　浮凉说：“情是无用之物。”

　　何盈笑了。

　　何盈从袖子中取出一个白瓷的小瓶子，静静放在浮凉案上，说：“这是我在外出时无意寻得，多年间终于配齐此药，原本便是想着面见国主时呈上，只怕今时便是最后的机会。”

　　“国主……勿再饮酒。”

　　“奴今日离去，惟愿国主安泰，以成千秋之业。”

　　浮凉只是一味看着，没有伸手。

　　浮凉不要，何盈更没有取回的道理。她转身，对浮凉三拜离去。

　　浮凉看着何盈离去，何盈的背影很快消失于殿外，浮凉却迟迟没有动作。

　　卫引之说：“何盈不敢回首。”

　　浮凉说：“她若回首，只怕又要错意。”

　　卫引之一时错愕，问：“国主既知，为何还要如此？”

　　“因为孤知道她不会回首。”浮凉说：“不是不敢，是她知孤的心意不会改变，她无法面对回首以后仍然无可奈何的结果罢了。”

　　卫引之完全怔住了。

　　浮凉说：“孤不愿多造杀业。”

　　卫引之此刻该说，何雨之死非主之过，可是这话卡在喉咙里，就是无法发声。

　　“你还想照顾何盈吗？”

　　浮凉定定看向卫引之，不似欲擒故纵，更像真情实意。无形之中又在提醒他，远去的人是何盈，不是何雨。

　　卫引之从来不知道的事情，何盈爱浮凉，何雨也爱浮凉。

　　他应该知道吗？

　　俩姐妹与他命运相关，但比之柔弱善变的何盈，卫引之的确与果干刚强的何雨更投契。卫引之始终记得，在何盈苦恼浮凉没有将她们纳做女婢的时候，何雨已经坦然接受命运提起了男儿都甚少使用的大刀；后面姐妹俩终于走到浮凉面前，何盈因浮凉灼灼光华反衬自身粗粝平常而感到自卑的时候，亦是何雨叫何盈修行自身，勿生妄念。

　　卫引之自以为了解何雨，实则从未走进她的内心。

　　卫引之在痛苦中沉沦，挣扎着清醒：“何雨的心门从未对我敞开，非情之过。”

　　浮凉叹了口气：“你从未忤逆顶撞孤。”

　　失去何雨的痛苦再度袭上脊骨，如同窗外雨一般尽是将要把人淹没的潮气。卫引之深吸一口气，说：“我对何盈亦有兄妹之情，惟愿她安然活着。”

　　浮凉听得上心，却没什么反应。

　　卫引之鼓足勇气说：“情是双刃剑。”

　　“所以，全靠赌？”浮凉顿了顿，似笑似叹：“孤不屑赌徒行径。”

　　卫引之沉默了。

　　卫引之幼时便被浮凉所救，此后的漫长时光中，卫引之早已明白浮凉救他的目的，但浮凉救他是真的，予他一道命运的天梯也是真的。他们相伴过很长很长的时间，卫引之会依仗这些时间仍唤着旧日称呼，但浮凉受人畏惧，卫引之有时也畏惧他。

　　浮凉太难懂了。

　　卫引之曾觉得自己了解何雨，但从来没觉得自己了解浮凉。

　　其实卫引之不太能记得早期的事情了，那时候太小了，可是自相遇之时再往前追溯，使浮凉一直是今日之浮凉的，到底是什么呢？

　　聊国内宫之中，浮游国后早逝，都说浮凉只是寄养在聊国国后名下，真正的生母另有其人，但他的的确确是浮游唯一的儿子，再到四国之中流传的那段传闻——

　　浮游情系隐士巫山尽，多年求而不得。

　　卫引之陪在浮凉身边，深知浮游对这个唯一的儿子的忽视，可笑的是，当浮凉逐渐长成，浮游也开始畏惧他。

　　聊国祭殿中迟迟没上的浮游画像，很多人都觉得暗含浮凉的怨气，可卫引之从未见浮凉流露过在意，而更似一种简单的迟疑。

　　都说浮凉心思难测，但是卫引之跟在浮凉身边这么多年，可以算得上是浮凉身边第一亲近之人，浮凉看似出格，实则都有缘由，只是外人不知，如看客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总有清明的一天，唯独旧日之事……

　　还有今时今日的沈薄。

　　浮凉自是对他有利用的，妄造宠爱，压制非宁，可是若说浮凉对沈薄只是利用，那几分似花瓶似玩意儿的挑弄，卫引之亦从未见过。

　　情缘浅薄，但只是存在，就是真的。

　　“需要我……”

　　卫引之抱拳开口，才发觉浮凉有话要说，浮凉让他先说，卫引之卡了壳，问：“要叫人来吗？”

　　浮凉问：“你想叫谁？”

　　卫引之更尴尬，不敢直呼真名，只得惊疑之间：“……阿骛？”

　　“孤还以为你要叫非宁。”

　　卫引之的笑意卡在脸上：“怎会？主子已给了叶国一夜的情面，主子和公主……”

　　浮凉说：“孤是个男人。”

　　卫引之摸不着头脑，只得硬着头皮说：“国主有更好的选择。”

　　浮凉笑出了声：“更好的选择？给孤再挑个男人？”

　　浮凉不似发怒，却更字字珠玑。卫引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干脆抛却了深意，只由直觉作祟：“阿骛比公主好看嘛。”

　　浮凉再笑，说：“涉六年前事，只怕孤再与非宁对坐，暗卫统领要夜夜不得安寝。”

　　“不至于。”卫引之赔着笑：“这是聊国内宫。”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的仿佛要停了。

　　“这些年暗卫自有章法，何盈本不该如此轻易地脱去暗卫服制。”浮凉说自己的话：“但何盈追随孤多年，又是何雨的妹妹，孤许她下半生衣食无忧，亦许她此生自由。只是……”

　　“你派人跟着她，以三年为期，不要让她行差踏错。”

　　浮凉此番安排已是周全得不能再周全，亦解卫引之心中忧虑：“主子宽仁。”

　　浮凉没有笑意，说：“若是三年后她想得开，你便为她在国都寻一个宅子，就近照料吧。”

　　卫引之知道浮凉是什么意思，但有关感情的幻象在今日碎了又碎，似天上的弯月不能重圆。

　　卫引之想拒绝，偏又下不来决心来拒绝。

　　何盈自然不是何雨，何盈亦有自己的感知和倾向，可他们一同长大，如连根之树，要卫引之看着她如风筝一般消散天涯，他做不到。

　　感情不可强求，可还有时间。他无法在今日决绝，他还是想……想看她活着，看她安好。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何盈若是愿意，自然可以国都常见，再做兄妹，她若不愿，无论天涯海角，没有归时，还有牵挂。

　　只要，还有她的讯息。

　　只要她还愿意活着。

　　卫引之低下了头。

　　“至于阿骛……”称呼碾过唇间，浮凉没被人这么叫过，更没这样叫过谁，太过娇贵了，浮凉不由得笑了一下：“他若求见，不必通报，孤不愿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