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美人帐》薇珊德拉

21、第 21 章 极乐之宴和

　　极乐之宴。

　　聊国内宫原来有一处专门用于极乐之宴的宫殿，形制不同寻常，宾客落座四周，中间是一个方形深凹，便是专门的斗兽之地。

　　沈薄想这一人深的深凹真的有用吗，转头看见四面深凹的墙壁都有倒刺——或许有点用，但这样一来，猛兽上不来，人也上不来。

　　大殿之中关于兽的布置很多，乐声也以大鼓为主，模仿虎啸龙吟，一时间如同置身兽穴。

　　禁卫进了正殿，虽然是为了安全，偏又添上了兵戈厚重之气，不似宴客，倒似挟持。

　　沈薄忽然觉得极乐之宴很有意思，尤其以浮凉的行事，他怎么会不在继位之初就办一场极乐之宴，以他的性子，应该每月都来办才对。

　　浮凉与非宁共坐主案，浮凉的目光仍旧在沈薄身上停留了一刻——浮凉没有笑意，目光就是冷的。

　　像殿外暗淡起风的天。

　　沈薄咽了一下口水，才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主案之下，宾客入座。左侧是来贺的使臣，右侧是聊国的重臣。

　　日照城排在三国之后，便只能左侧后排入座了。沈薄着意张望，始终无法对上和日照城来使对上眼色。

　　果真是他不认得来使，来使也不认得他。

　　浮凉在未定的喧嚣中淡声开口，问非宁：“公主可知极乐之宴的规矩？”

　　非宁目视台下，回答浮凉：“大概知道。”

　　浮凉似笑非笑：“说来听听？”

　　这话听着犹如得寸进尺，但非宁浮现笑容，却无情绪，说：“是彰显国主武力的宴会。”

　　沈薄有些意外，他还真以为非宁会絮絮叨叨把宴会的流程都说一遍。

　　非宁不说，浮凉就自己说了：“有困兽至此，有死囚求生者先行，最后才是孤。”

　　非宁说：“死囚困于牢笼已久，恐怕不适宜于此。”

　　“极乐之宴演变至此，总归是一道生机。”浮凉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非宁颔首：“妾拭目以待。”

　　自称上的微妙变化，浮凉问：“还记得孤昨日与你说的话吗？”

　　非宁侧目而来，很平静地说：“国主若是受伤，妾必定亲身照看，请国主放心。”

　　浮凉笑了，说：“孤想要一位足以比肩而立的国后。”

　　非宁亦笑：“妾写几个字尚可，斗武，却是不行的。”

　　非宁很直白地拒绝了浮凉。

　　想也如是，浮凉荒唐到想要非宁一介女子替他斗兽，纵使非宁想要国后之位，焉能做到这种程度？况且非宁心知肚明，浮凉绝不是真心想要以她为后，何苦以身犯险？

　　浮凉能谋善算，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反复，如今反倒看了非宁脸色。

　　浮凉握住酒杯，仍算得上平静：“公主年少时胆子很大，如今却变小了。”

　　非宁微怔，很快开口：“人长大了，自然是会变得。”

　　“孤的后宫无人，公主又是年少。”浮凉说：“便从夫人做起吧，来日方长，夫人如何看？”

　　非宁没有表情，但还能应和：“是，来日方长。”

　　浮凉举起酒杯，携非宁站起，只说了几句简短的祝词，重点在于当众宣布：“……孤携叶国夫人，与诸位共赴极乐之宴。”

　　说完，浮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殿之中有刹那的微妙，然而非宁脸色未变，安详的脸色先变了。

　　酒杯已空，等到浮凉坐下沈薄便赶紧来倒酒，浮凉看了他一眼，并无阻拦之意，反倒是安详从台下匆匆而来。

　　“勿急。”

　　安详夺走了沈薄手中的酒壶，却给了他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另一个酒壶。

　　沈薄不明就里，浮凉却把酒杯端到了沈薄面前，沈薄会意，立刻给浮凉重新斟满。

　　沈薄站得近，闻到浮凉酒杯中残存的酒气，但安详换给他的这把酒壶里倒出来的什么气味都没有。

　　浮凉大约不善饮酒。

　　但浮凉将偷梁换柱的酒杯送给了非宁，刚刚非宁与浮凉一同举杯，浮凉一饮而尽，非宁只是做了个饮酒的样子，反而将非宁的真酒拿回给了自己。

　　非宁有些意外，浮凉则说：“你是孤的夫人了。”

　　哪知非宁不过一笑，说：“夫人如此，国后又如何？”

　　浮凉便笑：“焉知夫人不会是来日的国后？”

　　非宁呵笑，将两人的酒杯再度换了回来：“妾虽不善武力，但这一杯酒还是可以自饮的，倒是国主……”

　　“如何？”非宁话说一半，浮凉就像真的不明白一般：“夫人怎么还没喝就醉了？”

　　非宁睥睨台下，再看一眼浮凉，一手举杯，一手宽袖遮挡：“自然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亦饮尽了。

　　沈薄准备为非宁斟酒，但非宁伸手挡了，笑言：“极乐之宴，宾主尽欢，怎么能一点酒味都没有？国主需要清明，妾却是无妨的。”

　　沈薄瞧这三言两语不知什么机锋，但非宁的酒量似乎比浮凉要好？

　　浮凉心思过人，又有国主身份，行事从来畅通无阻，少有不成的时候，即使只是言语碰撞，也叫沈薄觉得有趣。

　　浮凉折腾非宁，非宁有来有往，这一点实在令沈薄佩服。

　　沈薄被非宁拒绝，便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守在后面的安详。安详会意，匆匆而来的时候却还带上了一盘水果和两个香囊。

　　酒水早已摆好，酒宴才刚刚开始，独给主案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再看这水果，现在并不是吃柑橘的时候，柑橘又青又小，看着就不好吃，自然也不好看。

　　浮凉果然摆手，安详等了一刻，才似不得不收起。

　　“国主喜爱柑橘？”

　　浮梁笑道：“大概是旁人以为孤喜欢吧。”

　　非宁拿过面前的香囊闻了闻，看着浮凉的香囊，浮凉意请她自便，非宁当真拿过来闻了，然后笑了：“国主果然喜欢柑橘。”

　　浮凉笑意不达眼底：“便如夫人喜欢长春花罢。”

　　非宁将浮凉的香囊交还，却将自己的香囊推拒了，说：“妾喜欢长春花细小却无畏的姿态，但要说香味，实属一般。”

　　“孤不懂这些。”浮凉同样将香囊推拒：“都是些累赘之物。”

　　非宁笑盈盈看着安详将东西带走，目光刻意行过浮凉，浮凉只做没有察觉。

　　鬣狗来了。

　　沈薄在驯兽所见到了一群，但此刻推上来的牢笼中只有一只。鬣狗的喘息在大殿中格外明显，每一声都是沉重的压迫。

　　鬣狗撞向牢笼，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一些不太好的气味，非宁一时笑言：“原来香囊有此作用？真是可惜。”

　　浮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

　　只见牢笼倾斜，驯兽人打开牢笼的一刻，鬣狗跌入大殿之中的方形深凹中。

　　两侧宾客自然抬首去看，沈薄站在浮凉身后，在高台上，占据了高度的优势，不用动作便可看见鬣狗在方形深凹中游走。

　　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快，鬣狗甚至试探性地触摸边缘墙壁的倒刺，发现没有出路了，才发出一声低吼。

　　宾客都如不经意般缩回了脑袋。

　　一个人不明显，一群人就很明显了。

　　沈薄为这自欺欺人般的动作感到了一丝可笑。

　　鬣狗感受到了困境，在方形深凹中的动作加快了。

　　沈薄不知道鬣狗是否在蓄力，不知道鬣狗蓄力之后会有什么动作，不知道鬣狗蓄力之后是否真能一跃而出——
　　殿中有这么多禁卫，应该是不用太担心的。

　　但若非在鬣狗跃出时一击致命，闹到台上来，沈薄光是想象还是觉得头皮发紧。

　　鬣狗发出了第二声清晰有力的低吼。

　　大殿中很安静，安静的足够回荡着这一声的压迫力。

　　极乐之宴进入正题，就真的不像是一个宴会了。

　　死囚在此刻出场。

　　沈薄能感觉到两侧宾客皆是稍松了一口气，但是沈薄看这死囚，都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囚服倒是新的，挂在身上空空荡荡，露出两节小腿，细得和芦苇杆一样。

　　这样的人，在饥饿过头的鬣狗面前毫无胜算。

　　他的腿在颤抖，就像是支撑不住身体，沈薄侧过头，再不忍看。
　　大殿中很快有了血腥味儿。

　　更安静了。

　　沈薄刻意隔了一会儿才看向下场，只见方形深凹中死囚躺着，脖子被咬掉了半个，血流了一地。鬣狗围着自己的战利品，却没有立刻疯狂啃食。

　　浮凉一瞬不瞬地看着台下，笑意突兀而冰冷：“乐声为何止了？”

　　乐声于是又响起来，一声又一声，因为气氛凝重，所以恢弘也成寂寥，听起来就像哀乐。

　　再来一个死囚也是一样。

　　极乐之宴既然有此传统，死囚中或许也有愿意一试的，但这两个人，一看便知很难自愿。

　　血腥气更重了。

　　非宁问：“有多少个死囚？”

　　浮凉回答：“无定数。”

　　非宁说：“纵使只咬脖子，多几个人，鬣狗也该吃饱了。”

　　浮凉说：“鬣狗不止困于食物，逃生亦是本能。”

　　非宁说：“血腥气越来越重，却一直出不去，鬣狗该更急躁了。”

　　沈薄本来听出非宁是暗讽浮凉等到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意思，但浮凉说的似乎也有道理，更有道理。

　　沈薄再次怀疑，浮凉这身板，能行吗？

　　别说鬣狗发不发狂，就是正常状态下的一只鬣狗，打起来只怕也够费劲儿。

　　那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