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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一地鸡毛 一天到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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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安反常地站起身,伸出手揽了林淮宁一下。
林淮宁被吓了一跳,他本来预备着早点去总务处献殷勤,所以还穿着军靴,若是四平八稳地行走是很有气势的,但都怪叶问荆那个效率奇高的瘟神一大早就让他心神动荡,这才没法去任职。
现在被这一吓,有些高的鞋跟一扭,他险些站不稳,斜斜要倒下,又被方瑾安搂了一把。
他的肩头抵着方瑾安的心口,心脏的跳动跟随火热的体温穿过几层布料贴覆肌肤。
林淮宁甚至拥有一定的闲暇去思考:像方瑾安这样冰冷的人,居然也有滚烫的体温吗?
后颈洒下温热的呼吸,他如梦初醒,胡乱着抓了一把,反手扣着方瑾安的肩头,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站直了身体。
方瑾安仍保留着拥抱他的动作,眼睛里有一些翻涌的诡异神色,林淮宁不太想猜测那到底是什么。
“对不住。”方瑾安静静地开口。
林淮宁捂着自己的脑袋,他有些看不明白方瑾安要干什么。
他是不是对待这位表兄太过宽容,给予了他太多太多不该坦诚的情谊?
方瑾安却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位张小姐,不过现在并不是找她的时机,这门婚事退就退了,给你再寻一门更好的就是……”
林淮宁听的头疼,说起实在的,若说在意的程度,张玉苒的分量在他心里甚至比不上他行走南方时路过一个村子时,拴在一户人家门口的大黄狗。
他翻了翻眼皮,带着些恶意地抬起手捏着方瑾安的下巴,歪着脑袋打量这张近乎完美的脸。
方瑾安脸生得十分白净,相较过于自如的手段,方会长的容貌出挑到像是不染尘俗的圣人。
总会有人被他迷惑的,被眼睫投下的阴影,被故作镇定的安慰。
可惜林淮宁大概是不会的,他自认为不会的。于是他带着好久不见的冷嘲热讽,唇角红艳艳的痣动起来像是妖精在施展魅惑的法术。
他一举一动都慢极了,落在他人眼里清楚得不行,方瑾安的双眼看似低垂,但一直在看着林淮宁翕张的嘴唇。
他说话时调动着嫩红的舌尖,灵巧地把话语推进方瑾安的耳道里:“怎么,会长大人吃醋啦?”
林淮宁这话说得调侃而暧昧,倒是没听出来什么凶巴巴的意思,在他人的耳朵里反而像是在调情。
见了鬼,这两冤家又是怎么跟“调情”搭上关系的?
林淮宁也多半是刻意恶心方瑾安的,但过了一时半刻都没像往常一样接收到对方的反应,他有些莫名的心慌。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今日林淮宁的不如意则是方瑾安看着他不说话。
非但连话都不说,甚至更过分的是,方瑾安从脖颈到耳根缓慢地蔓延上一层令他心惊胆战的红晕。
方才只是被吓到罢了,现在的情形才是真正令林淮宁恐惧的,他几乎觉得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什么难以根治的炎症。无论如何,让这一切全都化作一股缥缈的烟雾才好。
幸好,方瑾安很快偏过了头,没再说什么。
林淮宁心有余悸,叹了一口气。
“我不去找她,也不喜欢她,之前本来也是商量好要做戏的,你不用太操心了,表哥。”他咬字很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着方瑾安解释。
话说完,他如同做贼一般落荒而逃,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方瑾安现在的脸色。
林淮宁脚下的步子迈的很快,叩在石头地上,一声紧过一声,像是身后有着鬼魅在追。
穿过花园,绕了两棵海棠芽叶,昏昏的绿色在他眼里晃荡成一团模糊,他一头撞出月亮门,抬手扶在一块怪石上头才缓缓喘了口气。
陈永生正蹲在廊下擦他那双靴子,抬头看见自家长官这副模样,愣了一下:“您这是……被狗撵了?”
林淮宁直起身,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肯定没带什么杀伤力,反倒显出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狼狈。
“别擦了,开车,去总务处。”
他不愿意深究方瑾安方才到底是什么回事,这人惯常是端着的,哪怕扬州那几天,他心里再乱,面上也总能拿捏得住分寸。
但刚才那样子简直像被人揭了层皮,露出底下什么他藏着掖着不敢见光的东西来。
……
春衫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贴着脊背一激,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把窗摇上去,靠着椅背闭了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跟有针扎似的。
陈永生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识趣地没再开口。
街景在车窗外面一段一段地往后退。林淮宁睁开一只眼,心里却还绕着方才书房里那几息的光景,一直绕得他脑仁儿疼。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被当南墙撞了好几回,饶是傻子也能品出几分滋味了。但又不太敢下定论。
可那不是旁人,那是方瑾安。他那些玩笑话往方瑾安身上丢,从来都是落进一口深井,连个回声也没有的。
他习惯了往井里扔石子儿,从不必担心会砸着什么活物。
如今井里忽然冒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石子儿,叫他怎么不慌?
“长官,”陈永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到了。”
林淮宁才发现已经到了司令部的门口。
他下了车,走进门去。
总务处今天倒清净。他进门的时候,几个科员正凑在窗边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立刻散开了,一个捧起文件假装在核对,另一个端起茶杯往嘴边送,掩饰得倒是快。
林淮宁也不点破,只是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把桌上那几份报告拉过来翻了两页。
懒得细看。他晃了晃脑袋,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甩了出去,然后把叶问荆送来的那些资料翻出来。
他先查阅了前面的几页,无非是张家的商号流水、码头出入记录、几笔可疑的金额往来。
这些东西与他的猜测相差无几,所以也没觉出什么惊奇的。
再翻页,从资料内落出几张旧照片。
一张合影,何时拍摄的也分辨不出,边缘早就泛黄了。照片上有四个人:一个看着很是年轻的穿旗袍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大概还未足岁的婴儿。她右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牵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女孩。
林淮宁眯着眼看了半刻,把照片翻了过来,看到一行勉强可以辨认的汉字:“丙寅年春,与妻曲氏,女儿玉苒、玉莹摄于津城。”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照片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的脸上。
比现在年轻许多的张文,眉眼间还没有那股子精明的油滑气,一只手搭在妻子肩头,一只手牵着张玉苒的手,笑得温文尔雅,倒真有几分好丈夫好父亲的模样。
下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家谱,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分了好几次添上去的。张文名下记着原配曲氏,旁注一行小字:乙丑年殁。
旁边又记了个陈氏,但字迹浅浅的,又不似妻子。只是下头切实画了一道,写了个张玉苁,他通过年份算了年纪,今年也不过六七岁罢了。
他又往前翻了两页,看到一份船运记录,时间是三年前,一艘从沪城开往南洋的货轮,乘客名单里有一个姓张的男童,四岁,同行者署名"陈氏"。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文在外头养了人,连儿子都生了,年纪还不小了。他这些年把女儿一个个往外送,只留儿子在身边养着,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又落回到照片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着这女人的脸从哪一方面来看,居然有几分眼熟。
当然,很快这个谜底就被解开了。
末了一页是一份挺新的资料,应该是临时撰写出的。
挺前头的姓名是他的熟人。
曲逢迎。
不巧,看着照片,正是他的表嫂。
后头有句话显然是叶问荆书写的,字迹豪放得很:"曲氏此辈仅有二女,一房逢春,嫁津城张文;二房逢迎,适北平方氏。"
逢春,逢迎,曲意逢迎。
虽是相得益彰,但也不怎么样。
那曲逢迎反常的催促就显得在情理之中了。
最后随资料而来的,还有一封挺袖珍的信件。
“曲逢迎的本家与张文之间近年似有银钱往来,数目虽然不大,但走的是同一家钱庄。若你与张玉苒顺利成婚,张家、方家、曲家、林家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曲家在四五年前已经没落一回,在跟方家结亲后的资金短暂回升过一段时间,但很快就又一次回落,按理说不该如此。除非方家没有给他们任何情面。”
“你可以问问你那表哥,成婚这些年来是否对曲家有过帮扶。这回的走私并未成规模也就罢了,倘若真的生事,查出是借你们两个的名号,那无论是谁想保你,不脱一层皮都是走不脱的。”
林淮宁捏着眉心,轻啧一声。
这些人真是一天到晚闲得慌,非得给自己找这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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