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草原初见 “王爷,这 ...
-
使团又行了几日,官道渐窄,人烟渐稀,天地豁然开阔。
连绵丘陵渐渐退去,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甸。草色由嫩青渐转深碧,长风拂过,翻起层层绿浪,直抵天际。偶有野鸟自草丛惊起,振翅远去,消融在蓝天白云之间。
这几日萧长宁多半骑马赶路 —— 马车早已被狼崽占作领地,被折腾得不成样子。小家伙性情凶悍,谁欲上车收拾,便龇牙威吓。木昭与它打了两架之后,把这活推给了木樨。木樨与狼崽相处尚且安稳,暂未见血。
纵马而行,萧长宁心境舒畅。他想起京城的天空,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一眼望不尽远。此处天地浑然一体,穹苍自头顶铺至地平线,一望无际。草原漫漫,仿佛扬鞭策马,便可肆意驰骋,永无止境。
木昭策马随行,见他远眺,上前搭话:“王爷,这草原真大,一眼望不到头!”
萧长宁侧目一笑:“从未见过草原?”
“不曾。”木昭挠挠头,“属下长在京郊庄子,最远只去过西山,哪里见过这般景致。”
萧长宁默然,再度望向远方。——其实他自己,也从未见过。
幼时母亲曾与他说起西域:天阔于京,草碧于城,风里带着花香。彼时懵懂不解,今日方才体会真切。
另一侧,木樨静静策马相随。他亦望向无垠草甸,一语不发,攥紧缰绳,身形僵硬。
他自高墙院落辗转而入东宫,一生困于院墙之内,从未置身这般无边旷野。这个没有围墙庇护的地方,他心底惶惶不安,仿佛会被这浩瀚天地吞没。
于是平日他常躲进马车,与狼崽抓扯之间,透过帘幕向外张望,天空被车窗割成小小的一块,方能体会一丝安稳。
数日同行,使团与乌孙商队日渐熟络。不少士卒常往商队驻地闲谈、置换物件。木昭最为踊跃,他性子活络、口齿伶俐,没过几日便和商队少年相熟,学了几句西域言语,反复效仿,常说得错漏百出,引得胡商哄笑。
商队孩童也常跑来围观使团,好奇打量木樨腰间短刃。木樨并不躲闪,只垂眸任由孩童细看。孩子们又围向萧长宁,比划着发问,好奇他异于寻常中原人的眼眸。萧长宁拿出糖果逗弄,又抱出狼崽吓唬他们。狼崽和孩子嬉闹追逐,草地上满是孩童的笑声与惊叫,随风漫开。
天边的草甸上渐现星星点点的白色毡帐,如雨后新发的菌菇。牛羊成群如河水般流淌,悠远牧歌随风传来。曲调不同于中原丝竹婉转,高亢辽远,回荡旷野,融进长风之中。
阿依木梨侧耳聆听片刻,低声译出歌词:
“我的故乡在马的脊背上,我的床榻在风的怀抱里。
草原上的人啊,有他的心。
草原上的心啊,它不拴缰绳,
草原上的爱啊,它不钉马掌。”
周凛策马上前拱手禀报:“殿下,前方已是乌孙地界。看着近,走到帐篷那里还得一日,至核心王庭耗时更久。我们可在此休整半日,补给补给,也探探这边的风向。”
萧长宁颔首应允。乌孙乃是西域东境大族,重开商路,必先与其交好。
扎营后,萧长宁被商队年轻人邀去玩羊骨牌 —— 以羊骨打磨而成的长方骨牌,刻有点数,玩法近似掷骰赌戏。他初睹此物,旁观半晌才摸清规则。
片刻后,他起身环顾,目光落向人群边缘那道挺拔孤寂的身影。
“木樨。”
木樨抬首应声。
萧长宁已快步走到他身前,伸手揽住他肩头,将他带入人群之中:“来,陪本王玩一局。”
木樨浑身骤然僵住。
那只手隔着衣衫传来温热,仿佛灼在肌肤之上。心跳轰然作响,咚咚震响胸腔。他浑浑噩噩迈步前行,心神恍惚,一片空白。
萧长宁拉他席地坐下,自钱袋倒出一把碎银,塞进他掌心:“替本王看管银两,输了算我的,赢了与你平分。”
木樨垂眸看着手里的银两,萧长宁掌心的余温犹在。他紧紧攥住银子,指节泛白,发不出一言一语。
萧长宁开始掷牌,接连数局皆输,也不恼,笑着回头轻拍木樨的肩头:“再取一块。”
木樨递过银子。
萧长宁又输了,再要。反复数次,周遭众人笑言这位随从全然不懂计数。
萧长宁回头看他,含笑问道:“你记着呢,是也不是,木樨?”
木樨撞上他琥珀色眼眸,心头一颤,再也无心计数,满眼只余下萧长宁含笑的眉眼。
又一局,指尖递银时不慎触碰到萧长宁掌心,温热柔软的触感令他猛地一颤。他僵坐原地,耳边喧闹皆听不见,目光凝滞,只反复回味触碰的暖意。
几番过后,萧长宁渐渐摸清门道,开始推算点数与众人下注规律。
第六局赢,第七局再胜,第八局赢下一皮囊马奶酒。
他提着酒囊,朝周凛扬手:“周校尉,过来饮酒。”
周凛正巡营戒备,被他拉来同坐,二人以碗对饮。
马奶酒酸甜夹杂淡淡奶腥,迥异于中原佳酿。周凛饮下一口,眉头紧锁,再饮一口,诧异看向酒囊:“这啥玩意儿啊?”
萧长宁笑出了声,倚毡而坐,望向渐沉暮色,把酒塞给仍攥着银子呆坐的木樨:“你尝尝。”
木樨木愣愣地接过酒碗饮下一口,酸甜辛辣混杂奶腥气息,险些呛咳出声。
萧长宁见状大笑,眉眼弯弯。木樨捏着碗垂下了眼,只觉得耳根烧的厉害。
暮色渐浓,星辰次第浮现,又大又亮。远处篝火燃起,乌孙商队生火烹煮肉食,炊烟袅袅,羊肉香气漫过旷野。萧长宁闭目静坐,唇角微扬。只觉得这般自在光景,才算是真切活着。
夜色渐深,繁星满天。暹罗遣人前来请:今夜是乌孙的星辰节,附近牧人与商队皆会齐聚庆典,诚邀使团同往。
阿依木梨解释道:“星辰节乃庆贺万物复苏的节日。依乌孙习俗,女子可向心仪男子敬献花环;男子若收下,便可共度一夜,天明之后各自离去,互不牵绊。”
林文渊闻言神色一凛,看向萧长宁,郑重进言:“殿下,使团乃天朝颜面,若有部属与此地族人私相往来,恐损朝廷威仪。下官已严令众人只可旁观,不得逾矩行事。”
他目光恳切,紧盯萧长宁。
萧长宁正色颔首:“林大人所言极是,不可妄为。”
林文渊见他应允,稍稍安心,转身叮嘱周凛与士卒严守规矩。
萧长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
夜色渐沉,营地中央燃起巨大篝火,烈焰冲天,照亮周遭毡帐。
乌孙族人围坐成环,正中架着整只烤羊,油脂滴入炭火滋滋作响。石釜之中羊肉汤咕嘟翻滚,混着地椒与粗盐,漫开醇厚香气。远处羊毛毡上摆满了吃食:大块的奶干堆成小山,金黄的酥油盛满木碗,一筐筐的烤馕,边缘焦黄,散发着麦香。几个木盘里放着切好的羊肝和羊腰,用盐和野葱拌过,腥气被冲淡,只剩下鲜。
草原的少女们聚在一起,围坐一隅,用春天的鸢尾、野百合、白头翁、野罂粟编织花环。
使团被引至靠前位置。林文渊端坐凝神,时时留意随行众人是否严守规矩。木昭坐不住,他左右张望对庆典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角落里,小狼崽也被放了出来。它伤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正埋头抱着根比它个头还大的骨头,啃得专心致志。
木樨独自立在人群外围,大半身子隐于夜色之中,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木昭冲他招手,让他过来。木樨没动。周遭的欢愉是他从未见识过的光景,这里一切都散漫无矩,没有定规,令他隐隐不安。
木昭转过头不耐烦的撇了撇嘴。
鼓声渐密。暹罗上前念了一段祝词,向长生天祈求这一年的丰顺安宁。祝毕,族人起身绕着篝火起舞,男女老少手牵着手,脚踝银铃叮咚,舞步踏过青草像雨点打在叶片上。
唱歌的人也越来越多。有独唱,有合唱,苍老低沉的,清亮高昂的,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飘荡。
漂亮的女孩子们随着歌声踩着舞步在人群里穿梭,她们旋转的裙摆带起一阵阵花香。
木昭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嘟囔:“天爷啊,她们跳得真好看……”
舞到酣处,有几个年轻女子忽然停了下来。她们从地上捡起早已准备好花环,拿在手里,往人群里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女子走到一个年轻的部落男子面前,把花环套在他脖子上。那男子笑了,拉着她的手,往人群外走去。
人群里响起起哄声、掌声、笑声。
木昭看得目瞪口呆:“还真有这回事啊……”
萧长宁盘腿坐在毡垫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悠悠地喝着。那酒入口酸甜,后劲却极为浓烈,几碗下肚,暖意烧遍胸腔,意识渐渐昏沉。他靠在毡垫上,眯着眼,望着眼前旋转的一切,脸上带着朦胧的笑意。
那些女人还在跳舞。各色裙摆流转如繁花,歌声高亢嘹亮,在天边的雪山、脚下的草地、远处的河水之间来回激荡,把他的魂魄撞得摇摇晃晃。
他从来不知道,女人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宫里的女人是安静的。她们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声音,连笑都是捂着嘴的,悄无声息,像影子一样飘来飘去。他恍惚想起母妃。她也生着琥珀色的眼眸,卷发如海藻,却常年被沉重钗簪紧紧束起,困在狭小宫院,日复一日,低声喃喃,向着远方祈求。
他早已记不清母妃清晰的容貌与语声,只记得那一方灰败狭小的天空,和孤单落寞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看看她。
想听听她的声音。
萧长宁仰面躺下,仰望浩瀚星河。草原的夜空辽阔无垠,星河密匝匝铺满天际,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将他、将这片草原、将天地间的一切统统淹没。
恍惚间,一道身影挡去星光。
一名乌孙女子立在身前,俯下身来低头看他。她的长发散落在光滑的肩头,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和胸膛,带着马奶的甜香,火光在她眼里跳动。
她轻轻将花环套在萧长宁颈间,花环里几颗小小的银铃擦过他的喉结,冰冰凉凉的,泛起一阵细微战栗。
她伸出手,轻轻把他拉起来。
萧长宁顺从地跟着她。脚下是软软的草地,眼前是她红色的裙摆,耳畔是人群的欢呼声、口哨声、起哄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荡漾,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骤然抬手,将手中酒囊掷向篝火。酒囊入火,烈焰陡然暴涨。
人群的欢呼声更高了。
模糊视线里,他望见林文渊铁青焦灼的面容,望见木昭瞠目结舌的模样。
他忽然想:木樨呢?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着他的少年,此刻身在何处,又是什么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沉默,还是满眼惶惑不解?
他想要回头去看。
红衣女子牵住他的手很软,裙摆如跃动的火光在前引路。
他脚步向前,终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