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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青玉关 西出阳关无 ...

  •   次日启程,天终于放晴。
      队伍离开官道,渐渐转入丘陵地带。笔直的官道被蜿蜒的山路取代,两侧的景色也换了模样——不再是平整的农田与柳树,而是连绵的灌木丛和矮丘,覆着深浅不一的绿。山桃已落,野杏正盛,粉白的花簇缀在枝头,远远望去像浮着一层薄雾。
      又过数日,道路越来越窄,林木越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成了细碎的光斑,可更多的光是透不进来的。林间幽幽暗暗,偶尔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不知是野兽还是虫蛇。
      萧长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马车颠得人发晕,他索性闭了眼,裹了床毯子昏昏欲睡。
      ——前方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嗥叫。
      “有狼!”
      周凛一声暴喝,整个队伍瞬间绷紧。随行士卒齐齐拔刀,盾牌手快步上前,将辎重与马车护在中央。
      木昭一夹马腹,瞬间窜到马车前方,刀已出鞘:“王爷别出来,关好车窗!”
      木樨的身影更快。
      萧长宁只觉眼前玄色一闪,那人已落在马车左侧,侧身挡在车窗前,袖中短刃无声滑出。清冷的眉眼凝起冷厉的锋芒,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如影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贴得很近。
      萧长宁视线被他肩头遮挡,只看得见后颈细碎软发,鼻尖萦绕着淡淡皂角清气。木樨呼吸虽匀稳,肩背却绷如紧弓,仿佛随时会骤然弹开。
      萧长宁看着他的侧影,微微挑眉。
      ——原来这个人拔刀时,是这般模样。
      密林里又是几声嗥叫。几道灰影从林间窜出——左边三头,右边四头,朝队伍直扑过来。
      一股腥臭的狼骚味扑面而来,浓烈刺鼻。弓弦骤响,右边冲在最前头的两头灰狼应声倒地,余下狼群被士卒持刃逼退。左侧一头冲破防线,直扑木昭而去。
      木樨身形一闪,骤然掠出。
      短刃划过狼腹——那狼尚未落地,鲜血已喷涌而出。狼尸砸落地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木樨收刃旋身,动作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滞。他并未多做停留,径直退至马车旁原处,后背紧贴车窗,横刀戒备。
      萧长宁凝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暗忖:当真是利落飒爽。早知如此,年少时便不必整日跟着宫中太傅诵读经义、研习文辞,反倒引人猜忌忌惮;倒不如修习拳脚武艺,如今倒还有用些。
      他目光微垂,忽见木樨手背渗出一道细浅血痕,想来是方才被狼爪所伤。伤口应是不深,只微微沁出些血迹。木樨神色未变,悄然将衣袖往下一扯。
      周凛上前查看狼尸,踢了一脚,皱眉道:“这几头都是母狼,春天生了崽的母狼最他娘的疯。”他抬头望向密林深处,“即刻动身,不可久留。”
      萧长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密林灌丛,深处幽暗沉寂,看似空无一物。正欲放下车帘,忽闻一缕极细微的呜咽之声,自路旁灌木丛中传来,细若风中蛛丝。
      萧长宁旋即下车。木昭慌忙拦阻:“王爷!万万不可上前,万一还有……”
      萧长宁未作回应,伸手拨开半人高的野草灌丛。
      内里竟是一只灰毛狼崽,不过巴掌大小,棕灰绒毛杂乱蜷缩,后腿被兽夹牢牢钳住,渗着暗红的血。它蜷在草丛里,浑身发抖,却仍倔强地仰着小脑袋,龇着细小乳牙,发出微弱却凶狠的威胁声。
      分明怕得要死,却半点不肯示弱。
      萧长宁蹲下身,伸出手。小狼崽本能地想咬,犬牙无力地蹭过他的指尖,湿湿的,像针扎了一下。
      “苏先生。”他头也不回地唤道。
      医官苏离快步赶来,俯身诊视:“殿下,这狼崽伤势不轻,又遭雨淋,通体冰凉。若不加医治,恐熬不过今夜。”
      萧长宁抬眸望向远处密林,——那几头灰狼的尸体已经被拖走,地上只剩几摊暗红的血迹。方才几匹灰狼的尸身已被拖走,地上唯余数滩暗红血迹。怀中小小一团瑟瑟发抖,它的母亲,多半是再也回不来了。“劳烦先生为它上药包扎。”
      苏先生动作利落,转瞬便为狼崽清创上药、裹好伤布。
      萧长宁静静蹲在一旁看着,趁苏先生忙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伤药瓶子塞进袖口。
      包扎完毕,他抱着狼崽站起身。
      木昭连忙上前,面露急色:“王爷,您当真要带着它?此物是狼,野性难驯,连主人都会咬。而且那么小,养不活的。”
      “它还这么小,拿什么伤我?”萧长宁淡淡反问。
      木昭一时语塞。
      萧长宁笑了一下,把狼崽塞进马车里。行至木樨身侧时,他抬手将袖中藏着的药瓶径直塞入对方掌心,笑语浅浅:“苏先生是宫中太医,自幼为我诊病,他的金疮药,远比你自备的管用。”
      木樨垂眸望着掌心冰凉的瓷瓶,一时怔在原地。
      萧长宁已经翻身上马,扬起马鞭:“木昭,敢不敢跟本王赛马?”
      木昭眼睛一亮:“敢!”
      萧长宁轻夹马腹,骏马立刻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马蹄踏过落叶,扬起一路烟尘,惊起林间栖鸟,振翅扑棱,破空飞向远天。
      木樨掌心紧攥着那只瓷瓶,抬眸望去。
      前方策马飞驰的身影,衣袂迎风翻飞,墨发被长风扬起,宛若一面猎猎作响的黑幡。那人身姿挺拔,似欲破开凝滞沉闷的空气,撕裂层层密闭林障,破开一方天光。
      他将瓷瓶收入怀中,稳稳贴在心口之处,随即翻身上马,紧随而上。
      不远不近,恰好隔着一步的距离。
      ——————————

      使团又行进了数日,这日转过一道山脊,青玉关就远远的映入眼帘。
      城关通体由整块青石垒砌,石面打磨得规整方正、严丝合缝。三层城楼拔地而起,飞檐叠拱,棱角峥嵘,檐角悬着青铜铃铎,清风掠过,便荡起阵阵清越铃音,悠悠回荡旷野。城墙之上,每隔十步便竖有一面旌旗,旗面绣着大启黑龙纹样,迎风翻卷,猎猎生威。
      关前一片阔野平川,各色西域商队云集于此,驼铃叮当,货物如山,胡人、商旅、行客混杂一处,将入关前路堵得水泄不通,一派繁盛喧嚣之景。
      使团的仪仗缓缓行来,青盖成行,旌旗分列,侍卫肃立,气度森严。
      关口守军见状,即刻横戈立马,声贯长风:
      “皇子驾临——闲杂人等,避道让路!”
      一声喝令,列队边关士卒立刻分列两翼,步伐齐整,缓缓退至官道两侧。
      赶驼的胡人连忙扯紧缰绳,压低驼首,急急将骆驼驱向道旁;推车的商贩俯身扶车,侧身后退,将货物一一挪至路边;往来行客屏息敛声,齐齐退立两旁。
      片刻之间,驼铃声渐歇,人声骤静。
      原本拥堵的官道,转瞬便腾出一条笔直空旷的长道。
      众人分列左右,不敢仰视,只垂眸静立。
      一身重甲的青玉关守将,沿长道大步走出军阵,行至萧长宁车驾之前,单膝跪地:“末将青玉关守将,率关内将士,恭迎殿下过境。”
      身后将士齐齐行礼,军威如山。
      萧长宁下车立在马车一旁,目光扫过两旁屏息而立的西域商旅,又落在跪地的守将身上,淡淡抬手:
      “将军免礼。”
      林文渊已经下马,取出使团的文书、通关文牒、朝廷的批复函等,整整齐齐码在手中。他走到守将面前,行了一礼:“下官林文渊,奉旨随裕王殿下出使西域。此为使团文书及通关文牒,请将军查验。”
      守将接过递给副将去核对。林文渊就站在一旁等着,身板挺得笔直,目光平静,不急不躁。
      另一边,周凛也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守将面前,抱拳行了个军礼:“护军校尉周凛,领禁军十五人,护卫使团。”
      守将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抱拳回礼:“久仰久仰!周校尉在京师的名头,末将在边关都听过!”
      周凛咧嘴一笑:“将军客气了。这青玉关的防务,末将一路走来,看着就服气。城墙修得结实,布防也严整,将军是个能人。”
      守将被夸得脸上放光:“周校尉若是不急,待会儿末将带您走走?这城墙上的垛口,末将可是亲自盯的”说着又看向萧长宁“殿下远道而来,驿站内已经备好了酒席,请殿下移步歇息——关外风沙大,殿下不妨多住几日,等天气好了再走……”
      林文渊在一旁听着,眉毛一挑,嘴角微微抿紧。他看了一眼守将,又看了一眼萧长宁,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多谢将军,”萧长宁笑着听完,又瞟了林文渊一眼,“卿镇守边关,防务繁重,本王不便多作叨扰。今日日头尚早饭食、歇息便不必了,稍作驻足,即刻启程。”
      林文渊大松了一口气。
      萧长宁望向关前拥挤的人群,指着商队问道:“将军,此处为何这般拥堵?”
      守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躬身回话:“回殿下,乃是乌孙商队,在此等候验关放行。”
      “候了多久了?”
      守将微有迟疑,低声答道:“已有三日。”
      萧长宁淡淡看了他一眼:“莫非文牒有失?”
      “文牒俱是齐备,只是……”守将的声音渐低,“殿下有所不知,青玉关旧例,中原商旅文碟齐全即可同行;若是西域人,得轮候。”
      话音未落,他不安地抬眼,瞟了瞟萧长宁那张异域的面容。
      萧长宁没接话,平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停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本王此行途径乌孙,文牒若无差错,还望将军通融,让他们随使团一并出关。”
      守将连忙应声,命副将把乌孙的首领带过来。
      乌孙商队的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沟壑纵横,双目却炯炯有神。见到萧长宁,依西域藩客礼数,双手横抱于胸前,躬身俯首:“域外商人暹罗,恭迎天朝殿下。愿殿下路途安稳,诸事顺遂。”
      “你们要去哪儿?”
      “回殿下,冬日已过,我等携皮草入关,换取茶叶、粮食。现下等着出关回乌孙。”
      萧长宁微微颔首,吩咐守将:“烦请备些干粮饮水予他们,记在本王账下。”
      暹罗面露喜色,“多谢殿下厚待!殿下可是要西行?若去往乌孙,可否由小人引路?”
      萧长宁一笑,侧目看向林文渊,林文渊随即上前与暹罗细细攀谈,问询其部族情形、沿途路况及商队行程。而后又命人送来了使团携带的丝绸和茶叶,暹罗大喜,当即命人取来使团随行的丝绸、茶叶相赠。暹罗大喜,当即命人抬来两箱上品皮毛与干果回赠。两方礼尚往来,定下一路同行之谊。
      一应补给尽数装车,商队与使团队伍合二为一,整装完毕,静待出关。
      林文渊正与守将交割最后文书,落笔一丝不苟,条理井然。一旁的周凛抬手与守将击掌为别,干脆利落。
      萧长宁翻身上马,蓦然回首。
      青玉关城墙巍峨,青石耸立,像一张俯瞰众生的脸,看不出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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