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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少年心事 各有各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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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月朗,清辉洒遍草原。篝火早已熄灭,人群散去,营地里寂静无声,四下只剩晚风穿草的簌簌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狼嚎,空旷苍凉,衬得夜色愈发清冷静谧。
今夜木樨轮值。
他立在萧长宁毡帐外不远的阴影里。
帐帘厚重,遮去了帐内光影,却隔不住他远超常人的耳力。帐中细碎的低语、轻柔的响动丝丝缕缕钻入耳膜,清晰得无处可避。
木樨心里乱得厉害,从未有过的困顿与茫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站在这里,还是该退开。
随王爷离京出使本是一件寻常差事,护一人远比终日厮杀轻松。况且王爷待人温和、从无苛责,一路行来,他吃得安稳、穿得暖和,见到了草原长风、连天碧草,皆是从前从未见过的新鲜景致。王爷赐他伤药,待他亲近,他只要跟在王爷身后护王爷周全。可王爷的风月情事,却没人教他该如何应对,王爷身边没了他的位置,喧嚣退尽,只有他一人被搁在这无边的夜色与尴尬之中。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木昭来了。
他步子很轻,刻意放低了动静,一步步走到木樨身侧。褪去了人前活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敛尽,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光。
“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木樨没有回头:“值守。”
木昭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讽:“站在这儿值守有什么用?你就不怕那个女人行刺?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木樨不知道该答什么,进去是不对的,但他不明白木昭到底想说什么。
木昭手里把玩着一支袖箭,手指蹭过锋利的箭尖,漫不经心的绕着木樨踱步:“木樨,你是不是觉得王爷待你不一般啊~可今晚这个女人来了,就没你的位置了,你心里慌不慌?”
木樨睫羽微颤,僵在原地没有搭话。
“要不要我帮你做了她?”木昭抬起手里的袖箭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月光照在他稚气的圆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十步,这支箭能射穿她的喉咙,喊都喊不出来就死了,多干净。”
毡帐的帘子掀开了。
女子走了出来。没有察觉毡帐后方阴影里的人。
她站在帐外,伸了个懒腰,仰头望了望月亮,脸上带着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散开的长发上,照在她裸露的肩上。
她真好看。
木昭抬起手,对准了女人的脖子,眯起一只眼,眼神专注。
一只手按住了木昭手里的袖箭——是木樨。
木昭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放手。杀个人算什么?你干的脏活最多了。你还在乎这个?”
一柄匕首贴上了木昭的脖子。冰凉,锋利,贴着喉结,再进一寸就可致命。
“别动。”木樨轻轻的说。“她死了,王爷会不高兴。”
那女子哼着歌,往自己的毡帐走去。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毡帐之间,红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不见了。
木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慢慢松开了拿着匕首的手。他退后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清冷,沉默,看不出任何表情。
木昭转过身来,盯着他。
月光下,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一样明朗,一样讨喜。但他的眼神是冷的,是空的,像两口什么都照不出来的深井。
他握着袖箭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发着白。
“我很烦你,你知道吗?”木昭歪着头打量着木樨。“你快蠢死了,却偏偏讨王爷喜欢。”
话音未落,木昭猛地抡起手里的袖箭,全力砸向木樨肩头。
木樨侧过肩,伸手抓住木昭的手腕,顺着力道往后一带。木昭重心一空,踉跄着往前扑出半步。他挣脱手腕束缚,扔了手里的袖箭,反手攥成拳,直奔木樨胸腹砸去,木樨沉臂横挡,硬接了他一记重拳。“咚”的一声闷响,骨肉相撞的力道扎实沉重。两人扭打在一起。也不再用什么招式,就是少年人最野最狠的厮打,拳头砸在肩背,膝盖顶在腰腹,指甲抠进皮肉,每一下都带着憋了太久的戾气。
“王爷会不高兴?木樨,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太子府的人,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木昭低吼道,疯一样出手,一拳砸在木樨胸口。
木樨闷哼一声,反手按住他的后颈,狠狠地压到草地上。
木昭被压制着挣脱不开,喘着气,声音发哑,嘴角却还带着笑意:“你以为王爷对你很好是不是,他对路边捡的狼崽子都很好,你又算什么,他搂你一下,你就什么都忘了,他现在和草原的女人睡觉,你是不是也想爬上他的床?”
木樨身形一僵。木昭抓住机会挣脱出来,抬腿将木樨踹倒在地。
木昭坐在草地上,啐了一口。“你要真有这份心思也好,太子让教官来挑人的时候,说的是要好看的!好看的,你懂不懂?啊?京城的七殿下是出了名的男女不忌,待人和善,给钱大方。太子让我们来,就是要得到王爷的信任。可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木樨,你任务失败过吧?”
木樨微微瑟缩了一下。
木昭看在眼里,嘴角扬起笑意,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木樨:“要是太子知道你起了异心,你觉得会怎么样?”
木樨没有回答。
“我们是一起出来的,我会盯着你,别动不动就犯蠢。”木昭说完,转身走了。
木樨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里。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到发汗的背上,有种刮骨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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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是被头痛唤醒的。
醒来时四下空无一人,只剩他独自卧于毡垫之上,窗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新鲜的酸奶,碗沿轻缀一朵带露野花。
他睁眼凝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毡布,久久未动。脑子里一片空茫,唯有两侧太阳穴突突跳痛。
昨夜种种,依稀记得七七八八。
漫天篝火、旷野长歌、翻飞旋舞的红裙。他记得自己喝醉了,砸了酒囊;记得那抹艳红裙摆在夜色里浮动,像一团跳跃的火;记得篝火映在她眼睛里的光,还有萦绕鼻尖、清浅温润的奶甜香气。
再往后,便是一片模糊。
恍惚间,他似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旧梦。
梦见很久很久以前。母妃抱着年幼的他,抬手指向天上的星河,用他听不懂的异域言语说着什么。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星光,卷曲头发如海藻般随意的披散,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浅浅的痒意。她笑得温柔明媚,如山间盛放的野花,纯粹又绚烂。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母妃的笑。他甚至分不清,这番温柔光景,究竟是真实过往,还是醉后的虚妄。
他躺着想了很久,觉得头更痛了,像是有人在耳边哐哐地敲着锣。
他坐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大抵这世间热闹皆是如此。喧嚣散尽,空无余味。
他抬手将那朵焉了的花放到一边,端起酸奶喝了一口。酸的,冰凉,胃抽搐了一下。
他缩成一团,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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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了两日,毡帐不再是天边的点缀,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起初三三两两,渐渐连成了片,一眼望不到头。牛羊漫山遍野,骑马的孩子在草坡上追逐,女人们在河边浣洗羊毛,笑声和捶打声混在一起,随风漫过旷野,鲜活又热闹。
此处,是乌孙部落的核心。
部落最中心处,一顶巨大的金顶大帐隐约可见,帐顶绣着金色的日轮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长宁勒紧缰绳,驻马远眺。
林文渊和周凛在前头商议。这几日林文渊始终刻意避开萧长宁,仿佛一靠近就会粘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木昭策马到萧长宁身旁,低声道:“王爷,他们说前头就是乌孙部落首领的王帐了。”
林文渊终是不情不愿地赶了过来,他规整衣冠,神色端肃,语气一丝不苟:“殿下,乌孙是正式踏入西域的首个大部,此番会面关乎商路重启,不可轻慢。按礼制,使团需在部落外整队,待对方迎客使者前来,方可进入。”
萧长宁点点头:“林大人安排便是。”
闻言,林文渊又再度策马向前,着手规整仪仗等事宜。
阿依木梨换了一身端庄的服饰,走到萧长宁身旁,躬身一礼,“殿下,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萧长宁微微挑眉:“说来。”
阿依木梨目光落在他垂落的长发上,轻声道:“殿下可否容奴婢为您梳一捧草原发式?”
萧长宁愣了一下。“草原的发式?”
“是。”阿依木梨点点头,“乌孙识人,先观发式。男子结辫,是成年、立世的标识。殿下的生母是西域人,若以草原的发式入帐,首领见您,会多一份亲近。”
萧长宁沉默了一瞬,淡淡应声:“好。”
萧长宁下马找了一处地方落座,阿依木梨上前,抬手轻轻解下束发的绸带。
萧长宁头发乌黑浓密,天生带着中原人不常见的卷曲。平日里他总是随意一束,散漫慵懒;此刻散落肩头,自然舒展,天光落满发间,晕出温润的光泽,更添了几分不受拘束的野性。
阿依木梨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娴熟利落。她把两侧的头丝细细分出,编作数根均匀紧实的细辫。再将所有小辫拢至脑后,与余下的长发汇至一处,以柔韧的皮绳束成马尾。
发式落成,萧长宁深目高鼻的轮廓被完全显露出来,下颌线条利落冷峻,不再被中原的发式遮掩。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日更加深邃。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褪去了慵懒,多了几分根植旷野的英挺飒气,仿佛本就是从这片草原长风里生长出的少年郎。
一旁的木昭看得怔怔失神,满目诧异。阿依木梨缓缓退后一步,静静望着眼前人,眼底骤然浮起复杂迷茫的神色,心绪翻涌难平。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您和您的母妃,很像。”
萧长宁身形微顿,未曾接话。只抬手轻触脑后新编的小辫。
片刻之后起身上马。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