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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铜锅涮肉 干活之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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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前,天未全亮,晨雾如纱笼罩着京郊的十里长亭。
此处是出城要道,使团已集结完毕。车马虽不张扬,文书、信物与兵器却一应俱全。禁军肃立,旌旗轻展。萧长宁身着素色常服,斜倚长亭石阶,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满是散漫。
平安忙前忙后,打包软毯、点心、药包,又给木昭和木樨两人反复交代:“……殿下怕热,喜净,你们要多备水,衣物常换。礼服和常服我都分开理好了,你们要分清场合……”絮絮叨叨,恨不得写本书给两人备着。
两道玄色身影垂首而立,身姿如枪,有些尴尬和无措。
萧长宁招招手,让人过来跟前:“你二人随队出发。木昭,你性子活络,随行跑腿;木樨,你话少,便跟在我身后,护卫左右。路上不懂的事问我便是了,不用担心。”
木昭眼睛一亮,应声:“是!”
木樨则垂眸,低低应了一声。
平安站在俩人身后,眼圈泛红:“殿下,关外风烈,您少饮酒,遇事别逞强,您就带着我吧,我,我好歹知您喜好……”
不远处,护军校尉周凛立在禁军队列前,目光扫过平安堆得半人高的包裹,眉梢轻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平安扑通跪倒,哭声压抑:“殿下!奴才不想留下!”
萧长宁抚了抚他的发顶,笑意散漫语气坚决:“听话。守好王府和我的鸟,若有不测,你这几年偷偷攒的银子也够花了吧。”
说罢转身翻身上马。
平安僵在原地,眼泪无声滚落。
副使林文渊快步上前,躬身道:“王爷,使团已就绪,请您说几句鼓舞士气。”
使团众人肃立等候,目光齐刷刷聚在萧长宁身上。他端坐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素色常服衬得面如冠玉,眉峰利落,眼尾微挑,浅琥珀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的散漫,添了几分主使的威仪,瞧着竟有几分端正气度,倒让一众禁军暗自收敛了轻视。
他微微抬颌,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一阵晨风骤然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眉眼皱成一团,方才那点端正气度瞬间碎得无影无踪。
林文渊一时无措,众人也面面相觑。
萧长宁缓过劲,耳根微红,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出发。”
他不等回应,翻身下马钻进马车,车帘一撂隔绝了外界。
林文渊轻叹一声,抬手示意出发。
车马隆隆,长亭与平安渐渐消失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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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到当下。车厢内,萧长宁又数了一遍车顶的云纹,只觉得这日子过得实在烦闷。
自己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死便死了,若活,还是活得痛快些好。
他敲了敲车壁。
木昭立刻策马靠近:“王爷有何吩咐?”
“问周凛,前方是不是有驿站?还有多远?”
木昭策马奔了个来回,浑身泥浆:“王爷,二里地!”
“今儿不走了,歇这儿。”
木昭一愣,不敢再问,又策马往前头奔去。
后头林文渊听见了沉了沉脸。他撑着伞,踩着泥水,端端正正走到马车前,隔着车帘拱手一礼:“王爷,下官林文渊,有几句话想与王爷商议。”
车帘掀开,萧长宁探出脸来,笑嘻嘻的:“林大人,这大雨天的,有什么话不能进驿站再说?”
林文渊敛袖正色:“王爷容禀。下官明白王爷体恤将士之心,只是这才行至第三日,雨不算大,再赶一程,天黑前能到下个镇子,那时歇息更为合适。若耽搁行程,后续万里路途如何应对?”
“林大人,”萧长宁打断他,挑眉,“眼下才开春,我身子弱,受不得寒。你若想赶路,自个儿去,明儿咱们汇合。”
林文渊被噎住,脸色微变,攥紧伞柄,最终躬身:“王爷执意如此,下官遵命。”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端方,也不知怎么走的,泥水竟未溅上袍角。
萧长宁望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唇角,放下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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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不大,统共就三进院落,使团二十来号人一拥而入,顿时热闹起来。
萧长宁占了后院正房,一番擦洗换了身干爽衣裳,往软榻上一歪,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发了会儿呆。
怪无聊的。
他翻了个身,对着门外喊:“木昭!”
木昭应声而入,身上还带着雨气的潮,却已经换了身干爽衣裳,利落得很:“王爷有何吩咐?”
“这驿站可有铜锅?”
木昭一愣:“铜锅?”
“就是锅子,底下烧炭那种,”萧长宁坐起来比划着,眼神发亮:“这阴雨天,就该吃铜锅涮肉。你去问问,厨房有没有羊肉,有没有铜锅,有没有炭?没有铜锅铁锅也成,羊肉要切得薄,片成卷,有白菜粉条豆腐更好。快去问问。”
木昭挠了挠头,一脸懵地跑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驿站大堂里支起了七八张桌子。每张桌上一口黄铜锅,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用大骨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片得薄如纸的羊肉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煞是好看。桌上还有白菜、豆腐、粉条,摆的满满当当。
萧长宁坐在主位,笑眯眯地招呼:“来来来,阴雨天,不吃涮肉,辜负这雨!”
林文渊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分明挂着“不成体统”四个大字。
周凛倒是爽快,一撩袍角坐下了,抱拳道:“谢王爷赏。”
萧长宁又看向林文渊:“林大人,坐啊。”
林文渊站的像一棵青松,微微欠身:“下官肠胃虚弱,食不得油腻荤腥,王爷慢用,下官先行告退。”
说罢便要转身。
萧长宁叹了口气:“林大人,外头尚在落雨,不吃肉,不妨坐下饮碗热汤驱寒。倘若染了风寒,沿途奏章文书,由谁来执笔?莫非林大人,不愿与本王同席而坐?”
林文渊脚步一顿。
萧长宁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吧坐吧,本王知晓林大人心志坚贞,一餐肉食,动摇不得你分毫。”
林文渊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来,走到桌边,隔着老远坐下。身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一副只作静坐、绝不举箸的模样。
萧长宁也强求,拿起筷子,往锅里下了半盘羊肉。又招呼木昭和木樨:“一并坐下用膳。”
木昭一愣,连连摆手:“王爷,属下站着伺候就行。”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正色道:“王爷,按规矩,属下得先替王爷试毒。”
萧长宁筷子一顿,抬眸看他,忍不住笑了:“试毒?这肉是我让人切的,锅是我让人支的,我要是想毒死自己,还用这般周折?”
“王爷……”
“行了行了,”萧长宁摆摆手,“羊肉要趁热吃,凉了腥气。你若真不放心,可待半个时辰后,见本王无恙再动饮食。”
“王爷!属下并非此意——”
“那就坐下。”
木昭咬咬牙,扯了扯身旁木樨的袖子,小声道:“王爷让坐。”
木樨抬眸,望向萧长宁。
萧长宁正往汤锅里添入第二盘肉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与他对视片刻。一双琥珀色眼眸含着浅浅笑意,似在示意:愣着作甚?
木樨默然片刻,移步至桌边落座,夹起一片肉缓缓入口,细嚼慢咽。举止安安静静,不疾不徐,仿若在完成一桩差事。
萧长宁见此,心底暗喜:这是个识趣听话的。
木昭也坐下了,起初还有些拘谨,肉片夹得小心翼翼的,吃着吃着便放开了,筷子使得虎虎生风,还不忘给木樨碗里夹菜:“吃这块,这块嫩——”
萧长宁端起酒盏,朝周凛举了举:“周校尉,一路劳顿,本王敬你一杯。”
酒是驿站里寻来的烧刀子,北地常见的糙酒,不金贵,却够劲。
周凛双手捧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重重呼出一口酒气,抬手抹过唇角:“王爷言重了,末将职责所在。这酒够劲!痛快!”
萧长宁亦举杯饮下。酒液入唇,辛辣直冲咽喉,一路灼烧至腹腑。他微微呛咳,眼角泛起水光,面上依旧含笑,将余下半碗尽数饮尽。
周凛又给自己斟满,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今日在道上,王爷说要歇息,末将心里头是有气的。这才走几步路就歇?末将带兵那会儿,遇上大雨,该走还得走,走不动爬也得爬,哪有这样的道理。”
萧长宁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笑眯眯的:“哦?那现在呢?”
周凛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现在?末将坐在这儿,吃着这口热乎的,忽然觉得——王爷是对的。弟兄们淋了雨也赶不了多少路,不如歇歇。明日上路,精神头足,走得反而快。”
萧长宁哈哈一笑,眼尾弯作月牙。
“周校尉倒是个爽快人。” 他再度添满酒盏,举杯相邀,“来,再饮一杯。”
二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间,四壶酒已饮尽。
林文渊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下。
周凛也喝得多了,话也多了,絮絮说着以前带兵的事:哪年遇上暴雪,哪年断粮三日,哪个兵不听话被他抽了鞭子。说着说着,他忽然一拍桌子:“王爷,末将原先以为,您就是个……”
话音至此,忽又顿住。
“只当本王是什么?” 萧长宁侧首,笑意盈盈望着他。
周凛窘迫半晌,才粗声答道:“只当您是长于深宫、娇养惯了的贵人。”
萧长宁闻言,放声大笑。
周凛被他笑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道:“末将失言,末将该罚——”
“罚什么罚,”萧长宁摆摆手,笑意还没散,“你说得对,本王就是娇生惯养的。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动不动就想歇着,还想吃涮肉。”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绵绵冷雨,语声渐轻:“可人生在世,总不能一直吃苦吧。”
周凛愣住了,终是不胜酒力地栽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萧长宁没再说话,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才回头问道:“木樨、木昭,你们可吃好?”
“回王爷,吃的可好了,多谢王爷赏。”木昭抢先应声,声音清亮,像只欢快的雀儿。
“木樨,你呢?方才用了几片肉?”
木樨微微一怔,低声答道:“三片。”
萧长宁静静望着二人。窗外天色渐昏,室内已然燃起烛火。摇曳烛光里,两名少年抬眸回望,一人明媚鲜活,一人沉静清冷。
萧长宁忽而轻笑一声,低声自语:“本王做东,大半酒菜倒叫周校尉吃去了,实在可惜。你们是我的人,下次替我吃回来。”言罢起身往后院走去,步履踉跄。
木昭抢先起身扶住了萧长宁。
木樨默默地跟了上去。夜风微凉,王爷那句“你们是我的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心底,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胃,那里头,有些陌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