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太后召见 ...
-
二、太后召见
朝会散去,萧长宁尚未出宫门,太后身边的内侍便已候在太和殿外。
“七殿下,太后娘娘请您移步慈宁宫,说有话要单独嘱咐。”
萧长宁脚步一顿,随即弯了弯唇角,面上浮起惯常的散漫笑意:“谢好姑姑,皇祖母疼我,我这就去。”他跟着内侍往慈宁宫去,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方才朝会上那场突如其来的任命,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慈宁宫内,安神香袅袅。
太后倚在软榻上,见他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殿门轻合,殿内只剩祖孙二人。
萧长宁上前几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皇祖母。”
太后抬眸看他。她鬓发如银,一丝不乱地拢在攒金丝的抹额之下——那抹额正中镶着一块老坑玻璃翠,通体碧透,衬得她一双眼睛愈发深邃。面容虽已满是岁月痕迹,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端丽风致,下颌线条柔和,可唇角的纹路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刚决。她襟前挂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粒粒圆润,不知捻了多少春秋。
她就这么倚在榻上,周身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气度。
萧长宁在她面前,乖顺得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太后看了他片刻,目光沉沉,藏着一丝极深的疼惜,深到无人察觉。
“过来坐。”她拍了拍身侧的软垫,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无从拒绝的温和。
萧长宁依言坐下,垂着眼。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父皇委你重任,林文渊刻板,周凛只听圣旨。你性子跳脱,这一路可知如何应对?”
萧长宁抬起头,脸上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祖母放心,西域我虽未去过,但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也有了些行路的经验。再说我年纪轻,论赶路,总比翰林院的林大人和周校尉强些。”
他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这一路上我要遇见些好东西,对您身体有助益的,我都给您带回来。听说西域有海,海里的珍珠都有鸽子蛋大的,到时候给您串个珠帘,保准比宫里这些好看——”
“罢了,罢了。”太后轻轻一挥手,打断了他的絮叨,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且收收心吧。西域路途暂未通,且语言有异,你一路谨慎些。”
她抬手击掌。
殿门轻启,内侍引着一人入内。
萧长宁抬眼望去,目光微微一凝。
来人不过双十年华,一袭浅碧胡服,衬得眉眼明艳而利落。肌肤是健康的蜜色,带着西域女子独有的蓬勃生气。她步伐稳健,走到近前,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又安稳:
“奴婢阿依木梨,见过七殿下。”
萧长宁没有立刻应声。
他在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寻常宫人见他时的畏惧或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太后缓缓道:“她是阿蒙扎部落之女,与你母妃旧部亦有联系。精通西域诸语,熟悉山川地理。你父皇已与我商议,此行就让她以通译官身份入你使团。一路上,驿路、言语、部族人情,尽可问她。出行之日,她自会与你们汇合。”
萧长宁心头微震。“旧部”,那些被遣散、被清洗、被遗忘的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郑重的朝阿依木梨点了点头:“辛苦姑娘。”
阿依木梨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首:“殿下言重,份内之事。”
太后又开口:“医官苏先生,也会随队出发。他是老人,稳妥。在外,你且宽心些,一切安全为上。”
萧长宁抬头看了看太后。阿依木梨是“向导”,苏先生是“医官”这一路上,真正会护着他的人。他垂下眼,喉间微微发紧。
“我老了。”太后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她抬手拢了拢抹额,那枚玻璃翠在烛火下映出幽冷的光,“你答应了今年冬日为我设计新样式的暖炉,可别误了日子。”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那丝疼惜终于不再遮掩——可那疼惜里,又分明藏着别的东西。萧长宁突然不知如何开口。他只是忽然觉得,这满殿的安神香,熏得人心口发闷。低了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将双手轻轻抚上她苍老的手——那双手曾抚过他幼时的发顶,也曾替他挡过来自各处的明枪暗箭。可也是这双手,亲手将他修剪成如今这副模样。萧长宁突然觉得没有意思也没了言语。
片刻之后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慈宁宫时,春日正盛,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宫道上。他眯了眯眼,想起方才阿依木梨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像经常偷跑到府里偷吃的黑猫,像是在问:你,是谁?
萧长宁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