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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醉谑 你好像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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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第二日,早上下了一场小雨,京中浮尘被洗得干净,更衬得春光明媚动人。
裕王府西跨院书房窗棂敞开,雨后清风携庭院茉莉花香漫入屋内。案上摊满册籍名录、粮草辎重清单,纸笔齐备。
萧长宁端坐主位案前,看着眼前事物心中暗自发笑,自己的书案上竟然能摆满东西,实际上,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进过书房了。一边想着,忍不住脸上带出一丝笑意。
他生得一副极惹眼的样貌,承袭母族西域血脉,眉骨高挺,瞳色是偏浅偏淡的琥珀色,肤色冷白,五官明艳锋利,美得极具攻击性,偏偏周身懒意压过锋芒,整个人散着漫不经心的倦怠。他指尖随意搭在案沿,轻轻敲打着,目光时不时轻飘飘飘向窗外檐角,又好奇的看向面前喋喋不休的林文渊。
林文渊一身素色官袍立身案侧,身姿端正刻板,眉眼自带文人风骨。
他身为钦天监灵台郎,素来行事缜密,接到随行副使旨意后,彻夜整理使团人员辎重名册,一早便登门王府,认认真真逐条禀报,满心盼着与萧长宁共商前路。
“殿下,距西行启程仅剩四日,属下整理好备选僚役、后勤匠人名单,还有西行干粮、解毒药材、御寒毡衣、互通部族礼品四类辎重清单。只是西域部族尊卑有别,馈赠礼品等次,还需殿下划定规制;另,属下与周凛,沿路如何分工,行程安排等是否独归武将。西域地况复杂,地火湿寒交错,药材需增硫磺祛瘴药剂,太医院一时难以备齐,是否可外采?殿下……”
“你办事,我放心。”萧长宁唇角噙着客气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有礼。
林文渊喉间微涩,轻声唤道:“殿下?”
“这些琐事,全由你做主。”萧长宁随意抬眼,笑容温暖,礼貌疏离,“父皇命你随行参议,你不必事事问我,若有不足之物,报予我府中管事即可。”
林文渊指尖攥紧了册页,眼底染上一丝颓色。“殿下,西域道路不通,臣翻阅古籍……”
“林大人是灵台郎,想必善堪舆之术,寻路之事,还得劳烦大人多思多虑了。若无其他事,大人可与我府中管事再聊聊,我便先行一步了。”说着起身,褪去端坐的倦怠,眉眼轻快,步履闲散踏出书房,一刻不多留。
林文渊望着他洒脱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满案公务,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眉目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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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风月楼雅间,鎏金灯烛高照,案上珍馐罗列,酒香萦绕满堂。此宴专为萧长宁西行辞行而设。
在座之人混杂宗室王孙、朝中高官世家子弟,往日嬉笑打闹无拘无束,现下更是推杯换盏,热闹非凡,恭维不断。
坐在身侧的永宁郡王举杯笑意热忱:“要说还是咱七殿下深藏不露,往日闲散度日,从不争抢朝中职事,此番奉旨独领使团西行,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对面世家公子随即举杯附和:“西域通商、震慑北狄,乃是朝廷大功,殿下此行打通古道,归来必定圣眷加身,前程无量!”
“恭祝裕王此行顺遂,建功归京!”
一句句道喜入耳,声声皆是夸赞前程、恭祝功业。
酒过三巡,数名纱衣胡姬赤足踏乐而来,穿梭在诸位王孙高官子弟之间。她们随乐扭腰摆臂,眉眼含媚挑逗,时不时挨近宾客身侧,俯身蹭肩,甚至屈膝滚靠在客人膝边博取赏赐,环佩叮当,身姿妖冶放浪,笑语轻浮。
萧长宁手执酒杯,唇角的笑意不变,眉眼轻佻,周旋席间,举杯应答无一疏漏。烈酒入喉灼烧,醉意渐渐上头,周遭一张张人脸开始重叠模糊,宗室王孙、世家高官子弟,眉眼各异,神情却如出一辙,全是贪恋声色、客套逢迎的笑意,口中翻来覆去也只有几句说辞——建功立业、前程似锦。
他不停回笑、不停举杯,来者不拒,又掏出怀里的金银之物,逗得那些跳舞的舞姬越发卖力,席间的气氛越发热闹。面颊肌肉早已笑到发酸,好似扣了一副精致假面,皮肉在迎合,心魂早已麻木抽离,愈发寂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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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轿子落在王府门口的时候,已是亥时。萧长宁是被两个小厮架下来的,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脑袋歪在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老管家周福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跟在萧长宁身边多年,见过太多次王爷被抬回来的样子,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今夜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二人皆是一身素色劲装,身形挺拔清瘦,气质干净,眉眼生得极为出众,气质迥然不同,却皆是上等相貌。
“王爷,”周福微微躬身“太子殿下遣了两位侍卫来,说是要随王爷一同出使西域,护送王爷周全。”
萧长宁的身子晃了晃,步履蹒跚踏入院中,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灯笼的光线昏黄,左侧的少年——圆脸大眼,眉目灵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明朗,像春日枝头第一只叫出声的雀儿。他见萧长宁看过来,忙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属下木昭,见过王爷!”
萧长宁勉强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右边。右侧的少年垂眸而立,长睫如羽,他低着头,下颚的线条清隽,肤色比寻常男子苍白些,鼻梁细挺,唇形浅淡,清清冷冷。听了木昭的呼声,他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向萧长宁。也躬身行礼:“属下……木樨,见过王爷。”
萧长宁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落在木樨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漆黑、温润,瞳仁里映着灯笼的火光,像被泉水洗净的石子,干净得不像话。
他想起来了。
小时候太子送过他一只小狗,通体乌黑,只有四个爪子是白的,跑起来像一团黑云在地上翻滚。那只小狗的眼睛就是这样——黑漆漆的,圆溜溜的,看他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清澈……和愚蠢。
后来那只狗去哪里了呢,萧长宁烦躁的捏了捏眉心。好像是和自己玩耍的时候,扑了哪个路过的贵妃,后来那只狗被太后下令杖毙,自己还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自己那个时候也是蠢的可笑。
于是萧长宁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周围的人都莫名其妙。
他从小厮的搀扶中挣脱出来,一步一步地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到那个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木樨的脸颊。
触感出乎意料的好。皮肤细腻而紧致,底下是硬朗的骨骼,但覆在上面的那层皮肉又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柔软。萧长宁捏着那片脸颊肉,轻轻地往外扯了扯,像是在捏一团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木樨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的手,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抬起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萧长宁,像一只被主人摸了脑袋的小狗,困惑而无辜。
“来,”萧长宁开口了,声音被酒气浸得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叫一声。”
一旁木昭脸色骤变,皱起眉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旺旺旺。”
萧长宁自己先叫了。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嘴唇翕动,清清楚楚地发出了三声犬吠。
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灯笼的光摇晃了几下,所有人的影子都在青石地面上不安地扭动。
木樨眼神更加茫然了,他面色依旧平静,唇瓣紧抿,不言不动。
萧长宁见状笑意渐冷,抬手捏住木樨下颌,力道带着酒后不分轻重的蛮横,指尖摩挲微凉皮肉,迫使对方抬眼看向自己。他强忍着胸腹内的翻江倒海,重复开口道:“叫!”
木樨的喉间微动,刚欲出声。
萧长宁猛的拽住木樨胸前的衣襟,他脸色一白,俯身低头,满腹酒食污秽尽数呕出,浸染了木樨素色劲装。
刺鼻酒酸之气扑面而来。身后的小厮都没忍住偷偷偏头屏息。
萧长宁吐尽浊气,浑身脱力,松开手,眸底戏谑褪去,只剩一片混沌疲惫。下一瞬,他感觉身前的人动了,在他摇摇欲坠之际扶住了他的胳膊,又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着,像是想要安抚醉酒失态之人,又像是要帮他整理散乱的长发。
萧长宁猛的站起身推开了木樨,看着这个人缓缓的把手收回身侧。他转过身,径直朝府内走去,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再回头。
月光洒在门前的石阶上,冷冷清清的,像一层薄霜。身后王府的大门在夜风中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木樨和木昭还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木樨被捏过的脸颊,微微发烫。
“福伯。”回房收拾停当,萧长宁唤住准备离去的管家,声音忽然变得清冷,刚才烂醉如泥的模样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四日后出行,府里的人都不必跟了,就带刚刚那两个人。”
周福愣了一下。他早就学会了不问,但今晚还是没忍住。“殿下,那两个人是太子府送来的,不熟悉王爷您性子,老奴看着,心里不踏实。何况就带两个人,西域路远……”
萧长宁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福伯,早些歇着吧。无妨,不熟的带着省心”。
很好。前路茫茫,吉凶难料,真到绝境之时,拖这二人一起上路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