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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赴西 天降大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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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上路,已是第五日。
天公不作美。从第三日开始落雨,起初只是细如牛毛的雨丝,到第五日成了绵绵不绝的雨帘,打得车顶篷布闷响不停,像是有人拿一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
萧长宁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已成泥泞。马蹄踏下去,溅起的泥浆能甩出丈远。随行的士卒们披着蓑衣,弓着背,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走得吃力。队伍前方,护军校尉周凛策马而行,披着油衣,身姿笔挺。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后头的队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萧长宁放下车帘,把自己整个摊开,上半身半躺着靠在车壁上,腿架在对面的矮几上。他的腿长,即使这样也伸展不开,更觉得憋屈。
阴雨绵绵加上马车颠簸,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他手指抠着门板上的木屑,一朵一朵数着车顶的云纹。放任自己胡思乱想——父皇想要着人出使西域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几年前地动后,西行过了青玉关的路就断了,可断也不是断了一日两日,为何是现下这个时机?使团不足百人,先不说与礼制是否相符,除了钦点了林文渊和周凛,别的人都是林文渊现凑的,工部礼部都无人随行,怎么看都是儿戏。灵台郎林文渊颇有风骨,但在钦天监那个地方,连说个吉祥话都不会,难怪能摊上这差事;护军校尉周凛一身好武艺,但去年得罪了太子护卫,派出来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偏偏带着自己,虽过往日子里也担过几次出使的差事,但都是例行往来,探路开疆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己能办成的。更何况是西域……太后往日连西域都不会再自己面前提起,这一次,竟然提到了母妃……自己在朝中消息闭塞,这次也不知道是谁给出的馊主意……
走的时候,王府里的东西都留给管家和平安打理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新得的鸟儿养死。但死了又怎样呢。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究竟还能不能回去……
思绪飘远了,飘回数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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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书童平安在门外急叩:“殿下,宫里来人,陛下即刻召您入宫!”
软帷低垂,熏香甜暖。萧长宁拥着锦被,拍了拍怀里昨夜从京中青楼带回的美人,懒洋洋回了一句:“知道了,备衣。”
铜镜前,平安替他整理朝服,一边嘀咕:“殿下,是不是为了出使西域那事?”
萧长宁漫不经心看着镜中人影。镜中少年深目高鼻,藏着西域血脉的棱角,笼着层纨绔皮相。他瞥了眼平安:“备你的去,少操心。”
平安立刻闭嘴——他跟了王爷四年了,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得,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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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烛火煌煌,烟气沉沉。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气氛静得落针可闻。
萧长宁垂着头,贴着边溜进去,站在诸位皇兄身后,尽量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龙椅上,大启的王萧景渊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似是看不惯这副畏缩模样。声音淡漠无温:“裕王。”
萧长宁上前一步,垂首:“儿臣在。”
“西域无立国之邦,皆是零散部族聚居,风俗各异、各自为政。朕决意遣使团西行,横穿荒漠古道,安抚西域各部。打通商贸通路,充盈本国物资。震慑北狄部族,令其不敢南下进犯。”皇上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事交由你去。可有异议?”
一语落下,满殿无声。
萧长宁面上惶恐,上前跪地:“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皇上轻咳一声,微微皱眉:“你母族在西域,人地相宜,此行有林文渊、周凛辅佐,你只需坐镇领队,不必多虑。”
抬手示意,内侍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正使,裕王萧长宁;副使,钦天监灵台郎林文渊,随行参议。护军校尉周凛,领禁军五十人,统管一路安危。余下文书、医匠、厨役、驭夫一应随行僚役,由裕王自行遴选编组,五日后整队西行。”
萧长宁领旨谢恩,起身时踩到自己袍角,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身后传来几声不易察觉的轻笑。
退朝时,天已大亮。萧长宁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散漫,神情倦怠。
三皇子从他身侧走过,拍了拍他的肩:“七弟,西域路途遥远,保重啊。”
语气关切,眼神却意味深长。
萧长宁咧嘴一笑:“多谢三哥惦记。回头我从西域给三哥带几匹好马回来——听说那边的马,日行千里,比咱们京城的跑得快。”
三皇子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萧长宁站在原地,眯着眼看了看天。
春日朝阳,明晃晃的,刺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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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尚未出宫门,又被唤去了慈宁宫。
宫内,安神香袅袅。太后倚在软榻上,见他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殿门轻合,殿内只剩祖孙二人。
萧长宁上前几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皇祖母。”
太后鬓发如银,面容虽已满是岁月痕迹,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端丽风致,下颌线条柔和,可唇角的纹路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刚决。她襟前挂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粒粒圆润,不知捻了多少春秋。
她就这么倚在榻上,默默地抬眸看向萧长宁,周身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气度。
“子安,过来坐。”她拍了拍身侧的软垫,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无从拒绝的温和。
萧长宁依言坐下,乖顺得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你自幼在哀家身边长大,我也难免偏心纵容,你心性纯善,不工于心计。如今父皇委你重任,出使西域,不可如京中一般胡闹。林文渊刻板,周凛行为粗犷。这一路你可知如何应对?”
萧长宁抬起头,脸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祖母放心,西域我虽未去过,但这些年走了些地方,也有了些行路的经验。”他凑近了些,像孩童献宝一般“这一路上我要遇见些好东西,对您身体有助益的,我都给您带回来。听说西域有海,海里的珍珠都有鸽子蛋大的,到时候给您串个珠帘,保准比宫里这些好看——”
“罢了,罢了。”太后轻轻一挥手,打断了他的絮叨,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年将十九,早已是出宫开府自立门户之人了,且收收心吧,不可再这般顽劣任性。西域路途暂未通,且语言有异,你一路谨慎些。”
她抬手击掌。
殿门轻启,内侍引着一人入内。浅碧胡服,蜜色肌肤,眉眼明艳利落,带着西域女子独有的蓬勃生气。少女屈膝行礼:“奴婢阿依木梨,见过七殿下。”
“她是西域部落之女,在京中长大,精通西域诸语、熟悉山川,且与你母妃……相熟。此行就让她以通译官身份入你使团。一路上,驿路、言语、部族人情,尽可问她。”
萧长宁心头微震,面上不动声色,郑重地朝阿依木梨点了点头:“辛苦姑娘。”
太后又开口:“太医苏离,也会随队出发。他是老人,稳妥。在外,你且宽心些,一切安全为上。”
萧长宁抬头看了看太后。她苍老的面容隐在袅袅的香烟之后,看不真切。
“我老了。”太后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你自幼伴哀家长大,答应了今年冬日为我设计新样式的暖炉,可别误了日子。”
她的目光太过复杂,萧长宁忽然语塞,只低声应了“嗯”,伸手覆上她苍老的手。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忽觉这安神香熏得人心口发闷。
走出慈宁宫时,春日正盛,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宫道上。他眯了眯眼,想起方才阿依木梨看他的那一眼——那目光中无谄媚无畏惧,只有平静打量,像是在问:你是谁?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难以言说的疲惫。我是谁?他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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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慈宁言,转过言墙,便见一行人徐徐行来。
萧长宁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为首之人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步伐沉稳从容--正是太子萧容珩。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手里捧着锦盒,显然是往慈宁宫方向来,大约是给太后请安的。
日光下,太子的面容五官深邃,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刚毅,处处都带着父皇年轻时的影子。同样的眉眼长在他身上,却少了父皇的凌厉与威压,多了一层温润的皮相。他嘴角噙着笑,那笑意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任谁看了都要一声仁厚。
萧长宁垂下眼,忽然想起铜镜里自己的脸----双琥珀色的眼睛,深目高鼻,那是母亲的轮廓,西域的血脉,与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快步迎上去,面上已是乖巧顺从的模样,躬身行礼:“太子皇兄。”
太子抬眼看见他,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子安?巧了。正想着去你府上看看,竟在这儿遇上。”说着,抬手虚扶了一把。眉眼间盛满担忧。“父皇的旨意,孤都知道了。”太子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忧虑,“万里西行,凶险万分。你孤身前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长宁,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仔细想来,赏钱赐物终是身外之物。孤身边倒是有几名调教妥当的侍卫,忠心可靠,武艺精湛,便送与你。这一路上有他们护你左右,孤也心安一些。"
萧长宁面上全是惶恐的神情,连连摆手后退:“皇兄,不可!您身边的人,那可都是精挑细选的,臣弟怎能夺人所爱?万万不可……”
他推得越坚决,太子笑得越灿烂。他抬手按住萧长宁的肩,捏了捏,又替他整整衣襟,语气温和却坚持:“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见外。人我已经备好,稍后直接送入你府中。你且安心收着,莫要推辞。”
萧长宁抬起头,眨了眨眼,眉毛上扬,露出一丝少年人的轻佻。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既如此.....那皇兄若是一定要给,可否挑两个长得好看些的?
太子明显一怔。
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好好好,依你。必定挑两个品貌端正的,包你满意。”
萧长宁躬身谢恩,脸上堆满心满意足的笑,
太子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内侍往慈宁言方向去了。他的背影沉稳从容,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
萧长宁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笑意还僵在嘴角,连带着嘴角也跟着发酸。
他又没趣地笑了一下,转身往言门外走去。
身后,新绿的枝叶在春风里轻轻晃动,落下细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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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猛地一颠,萧长宁的额头磕在车壁上。
他揉着后脑勺,睁开眼。雨还在下,车顶的闷响没停过。他叹了口气,重新靠回车壁,望着头顶的云纹出神。
不过几日前的事,竟像是上辈子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