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余烬 晨光刺破云 ...
-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镇长家的大宅被警察围得水泄不通,进进出出都是穿着黑制服的人。街坊邻里远远站着,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有惊惧,有好奇,也有说不清的茫然。
秦墨和三喜相互搀扶着,站在宅子门口台阶下。顾清如和小周站在她们旁边,柳七姑蹲在一边的石墩子上,抽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旱烟袋,眯眼看着忙乱的警察。
胡组长很快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警服,但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疲惫掩不住。看到她们,他脚步顿了顿,走了过来。
“秦医生,李师傅,顾记者,还有这位……”他看向柳七姑。
“柳七姑,问米的。”柳七姑吐了个烟圈,不咸不淡。
胡组长点点头,目光在秦墨和三喜身上转了一圈,尤其是三喜苍白如纸的脸和吊着的左臂,眉头蹙起:“救护车马上到,先送你们去医院。李师傅这伤,耽搁不起。”
“我没事。”三喜低声说,身体却不自主地晃了一下。秦墨立刻扶紧她。
“别逞强。”胡组长语气不容置疑,又看向秦墨,“秦医生,你也需要检查处理。顾记者和这位柳……柳师傅,也一起去。”
“苏明德和那些人呢?”秦墨问。
“都控制起来了。省里来的‘专案组’——哼,现在看,就是个笑话——领头的那位科长,跟苏明德和清源会勾结的证据确凿,已经一并拿下。后续的审讯、定罪,是司法部门的事。你们提供的线索和证据,包括钟楼密室里的东西,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云寂大师的证言和……牺牲,都会记录在案。苏家旧案,连同这些年他们犯下的桩桩件件,会一并查清,公告天下。”
听到云寂的名字,秦墨和三喜心里都一沉。那个沉默守护了四十三年的老僧,最终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为自己赎了罪,也为这段跨越两代人的冤孽,画上了一个惨烈而干净的句号。
“那些黑袍人,是清源会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顾清如忍不住问,手臂上的擦伤让她时不时吸口凉气。
胡组长脸色凝重:“初步审讯,那个头目嘴硬,但其他喽啰吐露了一些。清源会是一个盘根错节、背景复杂的组织,表面上做正当生意,暗地里搜罗各种奇术、秘法、古董,结交权贵,图谋甚大。他们对苏家旧案和玄晦的‘长生邪术’早有耳闻,一直在暗中寻找线索。苏明德是他们在本地的代理人之一。他们抓走柳师傅,抢走罐子,是想得到完整的‘灵胎’和邪法,具体目的……恐怕不止长生那么简单。钟楼那个阵法,似乎是一种更阴毒、试图以灵胎和生魂为祭,召唤或炼制某种东西的仪式。幸好你们及时阻止了。”
召唤或炼制某种东西?秦墨想起后山石洞里那些小罐子和黑袍人“分魂炼制”的说法,心底发寒。清源会的图谋,恐怕比她们想象的更可怕。但眼下,苏明德这个爪牙被拔除,本地的危机暂时解除,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那不是她们几个小人物能左右的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几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
“先去医院,其他的,慢慢说。”胡组长挥挥手,示意她们上车。
秦墨扶着三喜上了其中一辆救护车,顾清如和柳七姑上了另一辆。小周也受了些皮外伤,跟着一起。
车子驶离镇长家门口,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三喜紧闭双眼、毫无血色的脸上。秦墨握着她的手,一刻不敢松开。
到了镇上的卫生院——说是卫生院,其实比秦墨的诊所大不了多少,条件简陋。好在医生护士还算尽责,立刻将三喜送进处置室,重新清创、缝合、输液。秦墨自己也处理了身上的擦伤和淤青,都是皮外伤,不碍事。顾清如和柳七姑也简单包扎了一下。
等一切都安顿好,三喜被送进唯一一间还算干净的病房挂上水,天已大亮。
秦墨就守在病床边,握着三喜没打针的右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三喜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加上药物作用,一直昏睡不醒。但呼吸平稳,体温也降了下来。
顾清如处理好伤,换了身胡组长让人找来的干净衣裳,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布包。
“墨墨,吃点东西。”她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包子和两碗白粥,“胡组长让人从街上买的。七姑和小周在隔壁屋吃过了。”
秦墨没什么胃口,但在顾清如坚持的目光下,还是端起一碗粥,小口喝着。粥熬得稀烂,温热下肚,空荡荡的胃里总算舒服了点。
“她怎么样了?”顾清如压低声音,看着床上的三喜。
“伤处理好了,感染控制住了,但失血太多,身体虚,得养一阵子。”秦墨说着,眼眶又有些发酸。这一路,三喜几次在鬼门关前打转,都是为了帮她,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亡魂。
“能养好就行。”顾清如松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个包子啃着,边吃边说,“胡组长刚跟我说,省里会派真正的调查组下来,彻底清查苏明德和清源会的事。咱们……算是证人,也是受害者,暂时不用操心官司了。他还说,等三喜好些,可能需要我们配合做个详细的笔录。”
秦墨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还有,”顾清如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云寂大师的遗体,胡组长说会以高僧之礼,妥善安葬在青云观后山。苏婉卿小姐的遗体……和水晶棺,也会一并迁出,与阿绣姑娘的骸骨合葬。他说,这是……了却亡者心愿。”
秦墨心头一松,又有些怅然。婉卿与阿绣,生不能同衾,死终于可以同穴。还有那个未出世便遭大难的孩子,主魂已散,但愿能在父母身边,得到真正的安宁。这或许,是这场悲剧最好的结局了。
“清如,”秦墨看向好友,声音有些哽咽,“这次,多亏了你,还有七姑。要不是你们……”
“打住!”顾清如连忙摆手,眼圈也红了,“再说这些就见外了。咱们是朋友,是搭档,有难同当。再说了,我这记者也不是白当的,这次的事,要是写成报道,绝对是爆炸性新闻。不过……”她叹了口气,“胡组长说了,涉及邪术、灵异和某些敏感内容,为了不引起恐慌和社会问题,报道可能要……处理一下。但真相,总会以某种方式公之于众的。”
秦墨明白。有些真相,太过惊世骇俗,未必适合完全摊开在阳光下。但只要作恶者得到惩罚,蒙冤者得以昭雪,无辜者获得安宁,或许就够了。
两人正说着,柳七姑叼着烟袋,晃了进来。她换了身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整齐了,虽然脸上还带着伤,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丫头还没醒?”她凑到床边看了看三喜,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嗯,烧退了。死不了了。”
她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但秦墨听出了里面的关切。“谢谢七姑。这次要不是你……”
“行了行了,一个个的,酸不酸?”柳七姑不耐烦地打断,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到秦墨怀里。
秦墨接住一看,是那个暗红色的赤梅母匣。子匣也在胡组长那里,作为证物之一,但他说用完后会归还。
“这玩意儿,你收好。”柳七姑抽了口烟,眼神有些复杂,“上面沾了那丫头的血,还有婉卿和阿绣的残念,算是件有灵性的老物件了。是福是祸,看你们自己怎么用。我老婆子是不沾这因果了,回头就云游去。”
“七姑你要走?”顾清如问。
“不走留着干嘛?这镇子乌烟瘴气的,待着晦气。”柳七姑哼道,“等这丫头醒了,我跟她说一声就走。你们俩……”她看看秦墨,又看看床上的三喜,难得语气正经了点,“好好过日子。这丫头命硬,但情关坎坷。你……多担待。”
秦墨握紧手中的赤梅匣,重重点头:“我会的。”
柳七姑摆摆手,没再多说,叼着烟袋又晃出去了,说是去街上看看,买点路上用的东西。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顾清如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说去给报社发个电报报平安,顺便打听下外面的风声。
只剩下秦墨和三喜。
阳光从病房的小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邻居的寒暄声,孩子的嬉闹声,远远传来,充满了鲜活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一夜之间,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秦墨握着三喜的手,感受着她掌心微弱的暖意和平稳的脉搏,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踏实。那些血腥、恐怖、诡谲的经历,此刻想来,竟有些恍惚,像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噩梦。
而现在,梦终于醒了。
“嗯……”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颤了颤。
秦墨立刻俯身,凑近她:“三喜?你醒了?”
三喜缓缓睁开眼,目光起初有些涣散,适应了光线,才聚焦在秦墨脸上。她看着秦墨布满血丝却充满欣喜的眼睛,看了很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嘶哑干涩:“你……没事吧?”
都这样了,第一句话还是问她。秦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连忙别过脸擦了擦,又转回来,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着说:“我没事,我们都好好的。清如没事,七姑没事,胡组长也没事了。苏明德和那些坏蛋,都被抓起来了。孩子……也安息了。婉卿小姐和阿绣,会合葬在一起。都过去了,三喜,都过去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却止不住。是后怕,是庆幸,是尘埃落定的虚脱,也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三喜静静地看着她流泪,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她湿润的脸颊。然后,她慢慢转动视线,看向窗外明亮的阳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眼神有些恍惚,又渐渐变得清明、安宁。
“天……亮了啊。”她低声说。
“嗯,天亮了。”秦墨用力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以后,每天都会是天亮。”
三喜转回目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很轻,却用了力。
“嗯。”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却又充满了新生的、微弱的希望。
秦墨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和安然的神色,知道她累了,需要休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听着窗外人间烟火的声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充盈和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秦墨回头,是胡组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
秦墨轻轻放下三喜的手,起身走了出去,带上门。
“秦医生,这位是省里新派来的刘处长,负责苏明德及清源会一案的后续调查工作。”胡组长介绍道。
刘处长对秦墨点点头,目光锐利但并无恶意:“秦墨同志,你好。情况胡组长已经向我初步汇报了。你们几位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的勇气和正义感,令人敬佩。我代表调查组,感谢你们的配合与付出。”
“刘处长言重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秦墨客气道。
“客套话不多说。”刘处长开门见山,“苏明德和清源会头目目前已经初步交代了一些问题,但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核实。另外,关于苏家旧案、玄晦邪术、以及昨夜钟楼发生的事件,我们需要一份完整、客观、详细的证词。这涉及到案件定性,也关系到对受害者的告慰和对社会的交代。”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病房方向:“李三喜同志伤势较重,她的证词可以稍缓。秦墨同志,顾清如同去,还有那位柳七姑,如果方便,我们希望尽快开始。另外,现场发现的一些物品,包括那两个木匣,也需要你们协助说明一下。”
秦墨明白,这是必要的程序。她点点头:“我们配合。清如和七姑就在隔壁,我去叫她们。”
“不急。”刘处长抬手制止,“你们先休息,处理伤势。下午吧,下午我们再开始。胡组长会安排地方。”他又看向胡组长,“老胡,这几位同志的安全和医疗,务必保障好。”
“是,处长放心。”胡组长应道。
刘处长又对秦墨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步履沉稳,雷厉风行。
“这位刘处长,是省里有名的铁面人物,办案公正,不讲情面。有他接手,这案子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胡组长低声对秦墨说,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
秦墨也松了口气。有真正靠谱的人接手,她们肩上的担子,总算可以卸下了。
下午,在胡组长安排的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秦墨、顾清如和柳七姑分别向刘处长带领的调查组做了详细的陈述。从刘家庄绿骨棺开始,到青云观、苏家地窖、后山石洞、土地庙夜探、镇长家历险、钟楼决战……一桩桩,一件件,除了太过玄乎的“残魂显形”等细节略有保留,其余基本如实相告。
柳七姑的证词尤其关键,她详细说明了清源会抓她、逼问罐子下落的过程,以及她对那些邪术阵法的了解。顾清如则补充了她在镇上打听消息、被跟踪、最后被抓的经过。
调查组的人听得面色凝重,不时记录。刘处长始终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个时辰。结束的时候,刘处长合上记录本,看着眼前三个虽然疲惫却眼神清正的女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有些超出了常规案件的范畴。但现场的证据、苏明德等人的供词,以及多位受害者的证言,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此案性质之恶劣,牵连之广,令人发指。清源会这个毒瘤,我们一定会深挖彻查,连根拔起。苏家旧案,也会重新审定,还亡者公道。”
他站起身,对她们郑重地说:“我代表组织,再次感谢你们。你们不仅揭露了罪恶,也保护了更多无辜的人。回去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们。”
离开办公室,天色已近黄昏。秦墨回到病房,三喜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小口喝着顾清如喂的白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有了些神采。
看到秦墨进来,三喜看向她,用目光询问。
秦墨走到床边,对她笑了笑:“都说清楚了。刘处长说,案子他们会查到底。让我们好好休息。”
三喜点了点头,垂下眼帘,继续喝粥。
顾清如喂完粥,收拾了碗勺,对秦墨眨眨眼:“我出去透透气,你们聊。”说着,很识趣地溜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小窗,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秦墨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三喜的手。“还疼吗?”
“好多了。”三喜低声说,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你……累了吧?”
“不累。”秦墨摇头,看着她,“看你醒了,比什么都好。”
三喜抬起眼,看着她。夕阳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秦墨清晰的倒影。她看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以后就别再那么拼命。”秦墨的声音有些哽,但努力笑着,“我们说好的,要一起。你再敢一个人冲在前面,我就……我就生气。”
三喜看着她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没打针的右手,轻轻碰了碰秦墨的脸颊,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笨拙的温柔。
“嗯,一起。”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享受这劫后余生的宁静。直到夕阳完全沉下,暮色四合。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秦墨问。问出口,心里有些忐忑。她知道三喜的铺子还在,那是她的根。可经历了这么多,那间阴冷的棺材铺,还能是她的“家”吗?
三喜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铺子……我想关了。”
秦墨心里一动。
“不是不做了。”三喜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镇子东头,靠近河边,有间老屋要卖,带个小院。院子不大,但敞亮,能晒到太阳。后面还能隔出间屋子,当……诊室。”
秦墨的心跳漏了一拍。“诊室?”
“嗯。”三喜点点头,耳根有些泛红,但依旧看着她,“你不是说,等事情了了,想开诊所吗?镇子东头离街市远,清静,病人不多,但……够用。棺材铺的生意,我可以只接熟客,或者……做些别的。”
她说的有些乱,但意思很明白。她想和秦墨一起,在一个有阳光、有院子的地方,重新开始。她开她的棺材铺(或做别的),秦墨开她的诊所。她们比邻而居,或者……就在同一个屋檐下。
秦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没想到,三喜连这个都想到了。这个总是沉默、习惯独自承受一切的女人,在规划他们的未来时,把她也清清楚楚地规划了进去。
“好。”秦墨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却笑得灿烂,“就在镇子东头,河边,带小院的老屋。你一间,我一间。不,我们……我们一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喜的脸更红了,移开视线,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