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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绝地 火把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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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芒在破庙外晃动,人影憧憧,粗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快!堵住门口!别让她们从后面跑了!”
“老爷说了,死活不论!尤其是那个匣子,必须拿到手!”
至少有十几个人,将破庙前后都围住了。秦墨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追兵,后是绝路,她们三个,一个伤重虚弱,一个年迈疲惫,只有她还算有点战斗力,但也是强弩之末。
柳七姑反应极快,在脚步声逼近的瞬间,猛地一挥袖子,将地上那七盏冒着绿火的油灯扫灭。诡异的是,油灯熄灭,那些幽绿火焰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化作几缕细小的绿烟,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暂时遮蔽了门口的光线和视线。
“咳咳……什么鬼东西!” “小心!烟有毒!”
门外传来几声咳嗽和惊呼,逼近的脚步似乎乱了一下。
“跟我来!” 柳七姑低喝一声,拉起还坐在地上的三喜,又对秦墨使了个眼色,转身就朝破庙最深处、那尊早就塌了半边、满是蛛网的山神泥像后面跑去。
秦墨立刻抓起地上光芒已熄、但依旧温热的赤梅子母双匣,塞进怀里,又背起那个装着阿绣骸骨的蓝布包袱,紧随其后。
泥像后面,是塌陷的墙角,堆着朽烂的梁木和碎砖。柳七姑扒开一处看似实心的碎砖堆,后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钻过的黑洞,不知是野狗刨的,还是早年乞丐挖的藏身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浓烈的土腥和腐臭气扑面而来。
“快进去!” 柳七姑将三喜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钻入,只留个脚在外面。
秦墨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绿烟渐散,已经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她一咬牙,也俯身钻进了那狭窄腥臭的洞口。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潮湿滑腻,到处是碎石和黏糊糊的苔藓。三人手脚并用,拼命向前爬。身后传来闯入破庙的脚步声、叫骂声,还有火把光在洞口一闪而过。
“这里有个洞!人跑了!”
“追!她们跑不远!”
身后传来挖掘和扒拉的声音,显然追兵发现了洞口,想要扩大追进来。
三人不敢停,只能拼命往前爬。洞时宽时窄,有的地方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秦墨爬在最前面,一手护着怀里的匣子,一手摸索开路,手臂和膝盖被尖锐的石子划破,火辣辣地疼。三喜紧跟在她身后,喘息声又粗又急,显然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柳七姑在最后,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吹来一股带着草木清气的凉风。秦墨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又爬了几米,眼前豁然开朗,竟然从一处隐蔽在乱葬岗边缘、被野草藤蔓完全覆盖的斜坡下钻了出来!
外面月华如水,清冷地照着连绵的荒坟和摇曳的枯草。远处,镇长家那高耸的青砖宅院和更远处钟楼的尖顶,在月色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她们竟然从乱葬岗底下,爬到了靠近镇子边缘的地方!暂时摆脱了追兵!
三人瘫倒在冰冷的荒草中,大口喘着气,浑身沾满泥污,狼狈不堪。秦墨顾不上自己,立刻去看三喜。三喜趴在草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左臂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
“三喜!撑住!” 秦墨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快速检查她的伤口。还好,没有完全崩开,但情况很糟。她从皮袋里拿出最后的止血药和绷带,也顾不得消毒,胡乱撒上药粉,重新紧紧包扎。
柳七姑也累得够呛,靠着一块残碑坐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被碎石刮了好几道口子,但她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帮龟孙子……暂时追丢了,但肯定在搜。这儿不能久留。”
“孩子……钟楼……”三喜缓过一口气,虚弱地抓住秦墨的手臂,眼神焦急,“子时……快到了……”
秦墨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已经快到中天。距离子时,恐怕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从这里赶到镇长家,还要潜入守卫森严的宅院,登上高高的钟楼,找到密室,阻止邪术……时间,几乎不可能够!
“镇长家现在肯定戒备森严,我们这个样子,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怎么上钟楼?”秦墨眉头拧成了疙瘩。
柳七姑盯着远处镇长家的方向,眯起了眼睛,忽然道:“未必……一定要从外面进。”
“什么意思?”秦墨看向她。
“你刚才说,那老和尚(云寂)在宅子地下石室,还知道一条通往后花园的密道?”柳七姑问。
秦墨点头:“是,我就是从那条密道出来的。大师说他会设法拖延……”
“那就行了!”柳七姑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们回那条密道!从里面进去!那老和尚能拖住一部分人,我们趁乱,从内部摸上钟楼!”
这计划极其冒险!且不说云寂能拖多久,密道出口是否安全,单是镇长家内部,此刻必然是龙潭虎穴!
“没有别的办法了。”三喜撑着秦墨的手臂,挣扎着站起来,虽然摇摇欲坠,语气却斩钉截铁,“清如可能在他们手里,孩子等不了。必须去。”
秦墨看着三喜苍白的脸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想到下落不明的顾清如和危在旦夕的孩子,一咬牙:“好!走!”
三人不再犹豫,辨明方向,朝着镇长家后花园的位置,借着荒草和坟包的掩护,快速潜行而去。她们必须赶在子时之前,进入钟楼!
路上,秦墨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和柳七姑身上的擦伤,又强迫三喜和柳七姑吃了最后一点干粮,保存体力。三喜几乎是被秦墨半抱半拖着走,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伤口,疼得冷汗直流,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她们绕到了镇长家后花园外墙下。那扇朽坏的绿漆小门依旧虚掩着,周围静悄悄的,似乎追兵还没搜到这里,或者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别处。
柳七姑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对秦墨点点头。
秦墨轻轻推开门,三人闪身而入,反手掩上。后花园里一片狼藉,假山附近有明显的搜索痕迹,但此刻空无一人。
她们迅速找到假山内部那个密道出口。石板还保持着秦墨离开时的样子。秦墨再次打头,钻了进去。三喜和柳七姑紧随其后。
密道狭窄陡峭,向下延伸。三喜攀爬得极其艰难,秦墨几乎是在下面托着她。柳七姑殿后,警惕地注意着身后。
终于下到了底,眼前是那扇熟悉的、紧闭的石质暗门。秦墨按照云寂的方法,在门旁的墙壁上摸索着机括。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关键位置时——
暗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秦墨浑身一僵,手瞬间按在了手术刀上。三喜和柳七姑也立刻戒备。
门后站着的人,让她们都愣住了。
是云寂和尚。但他此刻的样子,与之前大不相同。灰色的僧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左肩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伤,正在渗血。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神依旧清明,看到秦墨三人,他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带着焦急。
“大师!你受伤了?”秦墨低呼。
“无妨,皮肉伤。”云寂让开身,急促道,“快进来!外面的人很快会搜下来!苏明德发现书房机关被触动,又丢了人(柳七姑),已怀疑宅内有内应,正在大肆搜查。老衲刚才在前厅制造了些混乱,引开了部分守卫,但拖不了太久。”
三人迅速闪进石室。石室内景象让秦墨心头一紧——原本整洁的石室此刻一片狼藉,书架倾倒,书籍散落,那口水晶棺似乎被人挪动过,棺盖上留下了新鲜的手印和刮痕。显然,这里也经历了搜索,甚至可能发生了短暂的冲突。
“大师,您……”秦墨看向云寂肩头的伤。
“苏明德手下有个硬点子,身手不错,发现了这里的异常,交手了两招。”云寂简单带过,目光落在秦墨怀中的赤梅双匣和三喜背着的蓝布包袱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们拿到了子匣,也带来了阿绣姑娘的遗骨……很好。时间不多了,子时将到。苏明德和清源会的人,此刻应该已经聚集在钟楼顶的密室,准备行那‘月圆魂祭’的邪法。我们必须立刻赶去阻止!”
“钟楼怎么去?从外面肯定上不去。”柳七姑道。
“从此处有暗道,直通钟楼地基下的密室夹层。是老衲早年为了以防万一,暗中修建,连苏明德都不知道。”云寂快步走到石室另一侧,在看似平整的墙壁上某处用力一按。
“扎扎”的机括声响起,墙壁上滑开一道比之前更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缝隙,后面是向上延伸的、粗糙开凿的石阶,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走!”云寂率先钻了进去。
秦墨扶起三喜,柳七姑背好阿绣骸骨,三人紧随其后。
石阶陡峭漫长,盘旋向上。空气闷浊,只有几人压抑的喘息和脚步声。三喜几乎是被秦墨和柳七姑架着在走,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秦墨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越来越滚烫的体温,心急如焚,却只能不断低声鼓励:“快了,就快到了……坚持住……”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还有隐隐约约的、仿佛许多人低声诵念的诡异声音传来,那声音低沉含糊,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韵律。
云寂在一处石阶尽头停下,那里有个小小的窥孔。他示意秦墨过来看。
秦墨凑近窥孔。外面是一个不大的、点着许多蜡烛和线香的昏暗密室。密室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用暗红色液体(可能是朱砂混合血液)绘制的复杂符阵,符阵的样式与后山石洞、苏家地窖的都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宏大邪异。符阵中央,摆放着那个她们熟悉的灰白色陶罐(灵胎主魂),罐口封泥上的黑色线香正在燃烧,散发出浓郁的青黑色烟雾。
而在符阵的周围,盘坐着七八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他们围成一圈,正低声吟唱着那种诡异的调子。为首一人,背对着窥孔方向,身形高瘦,穿着与其他黑袍人略有不同的、绣着金线边纹的黑袍,手中拿着一根暗红色的木杖——正是后山那个黑袍琴师!或者说,是清源会在此地的头目!
苏明德也在一旁,穿着体面的长衫,但脸上再无平日伪装的敦厚,只剩下贪婪、紧张和一丝恐惧。他身边还站着两个持枪的精壮汉子。
密室的一角,蜷缩着两个被捆绑、堵住嘴的人影——是顾清如和柳七姑白天没看到、但显然也被抓了的、那个被打晕的小周!两人都衣衫凌乱,脸上带着伤,但似乎还活着。
秦墨的心猛地一松,又立刻提了起来。清如还活着!但她们都被困在这里,成为了邪术的一部分?
“他们在以活人生气为引,以灵胎主魂为核,催动阵法,试图在月圆子时阴气最盛一刻,强行炼化灵胎,或进行某种邪恶的召唤、转生仪式。”云寂的声音在秦墨耳边极低地响起,带着深深的厌恶,“必须打断他们!子时将至,一旦仪式完成,灵胎魂魄将被彻底污染或吞噬,那两位施主也可能成为祭品!”
“怎么打断?”秦墨急问。对方人多,还有枪,她们这边伤的伤,老的老,只有云寂一个能打的还受了伤。
云寂的目光,缓缓扫过秦墨怀中的赤梅双匣,和三喜背着的阿绣骸骨包袱。“唯有以正克邪,以情破法。婉卿与阿绣的执念与母爱,是这邪术最大的克星。你们带着子母双匣和阿绣遗骨,冲入阵中,以血为引,全力激发双匣灵性,尝试唤醒罐中灵胎的灵性,与那邪阵对抗!老衲和这位……”他看向柳七姑,“会设法制造混乱,牵制其他人,给你们创造机会。”
“太危险了!”秦墨反对,“您已经受伤了……”
“顾不得许多了。”云寂打断她,神色是看破生死的平静,“老衲苟活四十三年,只为今日。若能阻止此等恶行,救无辜于水火,老衲死得其所。”他又看向柳七姑,“这位道友,可愿助老衲一臂之力?”
柳七姑啐了一口,眼中凶光闪烁:“老娘早就看这帮龟孙子不顺眼了!干他娘的!”
计划已定,再无退路。秦墨看向三喜,三喜也正看着她,两人眼中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和彼此信赖的温暖。
秦墨伸出手,与三喜的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却传递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等我信号。”云寂最后说了一句,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窥孔旁一块伪装的石板!
“什么人?!”
“敌袭!”
密室里顿时大乱!黑袍人们纷纷惊起,苏明德吓得往后一缩,那两个持枪汉子立刻举枪对准破口!
“动手!”云寂一声暴喝,瘦削的身形如苍鹰般扑出,直取离得最近的一个黑袍人!柳七姑也怪叫一声,从布包里掏出一把不知名的粉末,劈头盖脸朝另一个方向撒去,那粉末遇空气即燃,爆出大团刺眼的白光和浓烟!
“开枪!快开枪!”苏明德尖声叫道。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石壁上,火星四溅。密室中烟雾弥漫,人影乱窜,惊呼怒骂声混成一片。
“就是现在!”秦墨对三喜低吼一声,两人同时冲出了藏身处,朝着密室中央那个散发着青黑烟雾的符阵和灰白陶罐冲去!
混乱中,有人看到了她们,厉喝着扑来。秦墨一手抱着赤梅双匣,一手挥舞手术刀,拼命格挡。三喜忍着剧痛,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抱着那个装着阿绣骸骨的蓝布包袱,跌跌撞撞地向前冲。
近了!更近了!已经能看到符阵中央那陶罐上跳动的黑色火苗!
“拦住她们!别让她们碰罐子!”黑袍头目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带着气急败坏。
几个黑袍人摆脱了云寂和柳七姑的纠缠,狞笑着向秦墨和三喜围拢过来。秦墨将三喜护在身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握着手术刀的手心全是汗。三喜将阿绣的骸骨包袱挡在身前,眼中是拼死一搏的疯狂。
眼看就要被包围——
“阿弥陀佛——”
一声悠长平和的佛号,突然在混乱的密室中清晰响起,竟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是云寂!他不知何时摆脱了对手,站到了符阵边缘,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口中急速诵念着艰深晦涩的经文。随着他的诵念,他周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温暖柔和的光晕!
那光晕并不强烈,却让扑向秦墨和三喜的几个黑袍人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露出痛苦和厌恶的神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老秃驴!找死!”黑袍头目厉喝,手中暗红木杖一指,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如毒蛇般射向云寂!
云寂不闪不避,只是诵经声更加急促洪亮。淡金色光晕与黑色气流在空中相撞,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互相湮灭。但云寂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肩头的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僧袍。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和修为,为秦墨她们争取时间!
“秦墨!快!”柳七姑也冲了过来,挡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是黑乎乎、臭烘烘的液体,她一边骂一边将液体朝靠近的黑袍人泼去,那液体似乎有极强的腐蚀性,沾到黑袍上立刻冒起白烟,疼得那人哇哇乱叫。
机会!秦墨不再犹豫,拉着三喜,猛地冲进了符阵的范围!
一踏入符阵,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邪异、充满怨毒和痛苦的气息瞬间将两人吞没!耳边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凄厉哭嚎,眼前幻象丛生。秦墨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保持清醒。三喜更是闷哼一声,差点跪倒,但她也咬破了嘴唇,鲜血流下,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奇异的清明。
两人扑到那灰白陶罐前。罐身剧烈震动着,青黑色烟雾疯狂涌出,试图侵蚀她们。罐中传来孩子撕心裂肺、却又虚弱至极的痛苦呜咽。
“就是现在!”秦墨嘶声喊道,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一大一小两个赤梅匣,猛地按在了灰白陶罐的两侧!同时,她对三喜喊道:“血!”
三喜毫不犹豫,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右手食指,将涌出的鲜血,狠狠抹在了赤梅母匣的梅花蕊心!秦墨也立刻咬破自己手指,将血抹在子匣蕊心!
两人的鲜血,几乎是同时,滴落在子母双匣之上!
“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炽烈的共鸣轰然爆发!赤梅双匣上的梅花刻痕,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迸发出太阳般刺目耀眼的金红色光芒!那光芒纯粹、温暖、充满无尽的悲悯与守护之意,瞬间将陶罐上涌出的青黑色烟雾冲击得七零八落!
光芒不仅来自双匣,更从双匣交汇处,如同桥梁,连接到了三喜面前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猛地炸开,阿绣的骸骨暴露在光芒中,眼眶深处的魂火疯狂燃烧,那丝温暖的金色瞬间压倒了碧绿,一个比在破庙时清晰了无数倍的、穿着旧式衣裙的哀婉女子虚影,在骸骨上方凝聚出来!她低头,看向那灰白陶罐,伸出了虚幻的、颤抖的双手。
与此同时,赤梅子匣上,另一个穿着紫色旗袍、气质端庄温婉的女子虚影,也浮现出来,与阿绣的虚影并肩而立,同样看向陶罐,眼中是相同的、跨越了四十三年时光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无边的母爱。
婉卿与阿绣的残魂,在子母双匣和至亲之血的共同激发下,前所未有地清晰显现!
“孩子……我的孩子……” 两个重叠的、充满无尽悲伤与思念的女子声音,直接在密室中每一个人脑海中响起。
那灰白陶罐的震动,戛然而止。
罐口封泥“噗”地一声轻响,自动裂开。一股纯净的、微弱的、带着稚嫩哭腔的魂息波动,从罐中缓缓飘出,仿佛迷路已久、终于看到光明的幼兽,带着恐惧和渴望,颤巍巍地,投向阿绣和婉卿虚影张开的手臂。
成功了!她们真的唤醒了罐中灵胎的灵性,并引动了婉卿与阿绣残魂最深沉的母爱,与邪法对抗!
“不——!!!” 黑袍头目发出绝望疯狂的怒吼,“阻止她们!毁了罐子!快!”
他不再理会受伤的云寂和难缠的柳七姑,亲自挥舞暗红木杖,带着滔天的黑色邪气,扑向符阵中央的秦墨、三喜和那个陶罐!苏明德也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让手下开枪。
但已经晚了。
在婉卿与阿绣虚影的拥抱下,在赤梅双匣炽烈金红光芒的笼罩中,那灰白陶罐“咔嚓”一声,彻底碎裂!不是被外力打碎,而是从内部,如同蛋壳般自然龟裂!
一团柔和纯净的、暖白色的光团,从碎裂的陶罐中冉冉升起。光团中,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蜷缩着的婴儿轮廓,仿佛在安睡。光团散发着温暖、安宁、又带着一丝解脱的气息,与周围邪恶阴冷的符阵和黑袍人的气息格格不入。
灵胎的主魂,终于挣脱了邪法禁锢,显现出来!
阿绣和婉卿的虚影,同时伸出光芒凝聚的手,轻轻拢住那团暖白色的光,仿佛在温柔地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她们的身影,连同那团暖白光团,开始在赤梅双匣的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淡化,似乎要带着孩子,前往该去的地方。
“回来!那是我的!长生不死!是我的!” 黑袍头目状若疯魔,不顾一切地冲来,暗红木杖狠狠砸向即将消散的虚影和光团!
一直勉力支撑的云寂,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金光大盛。他合十的双手猛然向前一推,口中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禅唱:“哞——!”
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卍”字佛印,脱手飞出,后发先至,重重印在了黑袍头目的胸口!
“噗——!” 黑袍头目如遭重击,狂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手中暗红木杖寸寸断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次喷血,萎顿在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绝望。
其他黑袍人见首领重创,阵法被破,灵胎被夺,顿时斗志全消,发一声喊,竟不顾苏明德,纷纷向密室出口逃窜。
苏明德吓得瘫软在地,□□湿了一片,嘴里胡乱喊着:“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他们逼我的!”
那两个持枪的汉子见大势已去,对视一眼,也丢下枪,转身就跑。
密室中,只剩下秦墨、三喜、云寂、柳七姑,以及角落里被捆着的顾清如和小周。还有那正在缓缓消散的、温暖的金红与暖白交织的光芒。
婉卿与阿绣的虚影,几乎已经透明不见,只有那团暖白色的婴儿光团,还依稀可辨。她们对着秦墨和三喜的方向,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无声地道谢。然后,光芒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碎裂的陶罐残片,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温暖与梅香,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赤梅双匣上的光芒也已黯淡下去,恢复成古朴暗沉的模样,静静躺在秦墨脚边。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秦墨腿一软,差点跪倒,被身边同样虚弱的三喜勉强扶住。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疲惫,以及一丝完成使命的淡淡欣慰。
云寂和尚缓缓放下双手,周身的淡金光晕迅速消退。他踉跄了一下,靠在了石壁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中却是一片平和安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柳七姑喘着粗气,走到顾清如和小周身边,给他们松了绑,取出堵嘴的破布。
“墨墨!三喜!” 顾清如一得自由,立刻哭喊着扑过来,紧紧抱住秦墨,又去拉三喜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小周也挣扎着站起,看着一片狼藉的密室和倒地的黑袍头目、瘫软的苏明德,满脸惊魂未定。
“结束了……都结束了……” 秦墨喃喃道,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无边的疲惫和伤痛便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还没完。” 一个虚弱却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是靠在石壁上的云寂。他脸色更加苍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他刚才拼死一击,显然耗尽了所有。
“大师!” 秦墨和三喜连忙过去扶他。
云寂摆了摆手,目光看向密室入口的方向,嘴角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微笑:“外面的喧嚣……停了。应该是……胡组长的人……来了。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仿佛印证他的话,密室入口处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带着惊怒的呼喝声:“不许动!警察!”
是胡组长的声音!他竟然脱身了?还带着人回来了?
下一刻,胡组长带着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进来,看到密室内的景象,也是一愣。他目光扫过倒地的黑袍头目、瘫软的苏明德、碎裂的陶罐、相扶的秦墨三喜、奄奄一息的云寂,以及狼狈的顾清如和小周,瞬间明白了大半。
“胡组长……”秦墨想说什么。
胡组长抬手制止了她,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先是对手下命令:“把苏明德和那个穿黑袍的抓起来!其他人,控制现场!叫救护车!”
然后,他快步走到云寂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位生命垂危的老僧,神色复杂,最终抱了抱拳:“云寂大师,您……”
“胡施主……来得正好。”云寂气若游丝,目光却清澈地看着他,“此间事了……邪首已擒,元凶在侧……真相……秦施主她们……皆知。剩下的……就交给……官府了……”
他又看向秦墨和三喜,目光慈和:“两位施主……恩怨已了,亡灵……已安。此后……天高海阔……望自……珍重……”
话音未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态,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气息,彻底断绝。
“大师!”秦墨和三喜同时悲呼,泪水夺眶而出。
这位心怀愧疚、守护秘密、最终以身殉道、赎清罪孽的老僧,在一切终结的时刻,安然圆寂。
胡组长也神色肃穆,对着云寂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站起身,看向秦墨、三喜、顾清如和柳七姑,目光在她们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却眼神清亮的脸上扫过,沉声道:“几位,受苦了。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出去。详细情况,我们稍后再说。”
警察们上前,将昏迷的黑袍头目和瘫软如泥的苏明德铐上,拖了出去。另外有人小心地收敛起云寂的遗体和地上的陶罐碎片、赤梅双匣。
秦墨和三喜相互搀扶着,顾清如和柳七姑、小周跟在后面,在胡组长和他手下警察的护卫下,走出了这间充满了邪恶与悲伤、最终又被温暖与牺牲净化的密室,沿着钟楼盘旋的楼梯,一步步,走向外面清冷的月光和即将到来的黎明。
钟楼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而恐怖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镇长家的大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警察。苏明德和清源会的势力,似乎在这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秦墨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耸的钟楼。那里,曾囚禁着无辜的魂灵,进行着最邪恶的仪式。而今,一切烟消云散。
她握紧了身边三喜冰凉的手,三喜也用力回握。两人相视,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浅浅笑容。
天,终于要亮了